由上往下派,这样一颠倒,他的忧虑亦仿佛从天上坠落下来,令他后顾有忧。他甚
至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课题信心,万一遭到省重点学科的拒绝,万一不被承认,
想得到承认的愿望岂不愈来愈远。一想到这,他一下子就激动了,少有的激动情绪
立刻引起在座老师的关注。“照这样发展,假如自己的课题与省里的不符,自己的
课题岂不成了个人的行为。”沉默了一会,迟业宗深信他们的担忧,他笑着说,
“医学院需要你们的真才实学,在这些方面,在解剖学教研室的范围内,我们可以
不变应万变。具体的情况具体对待。具体的课题,即使得不到省里的经费,可以在
教研室的内部协调解决。在这方面,我们得承认周珏良老师做出的贡献。”这么一
说,大家的关注焦点再次落在标本的身上。这使周珏良感到焦虑,按计划,暑假期
间定好的标本该送来了。
方殿焦虑的情形一直没有改善。他急等着标本的到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
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有许多事要做。那些看得见的居民的忙碌生活在他那里显
得无关紧要。在他看来,要紧的是事业,是成就和结果。为此,他不好意思地间过
周珏良,“标本抵达的具体时间?”问过了,也有些后悔,他从周珏良的表情上看
出,他亦着急。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他在浅睡眠的状况下接到周珏良打来的电话。“送标本的
车马上就到,迟主任让我们都去卸车。”他在电话里通知说。
“我马上就到。”他应了周珏良的电话,推醒了睡在身边的王芳说,“有标本
送来了,这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卸车。”说话的时候,他人已经全醒了。离了床,
他用凉水简单地泼了泼脸,出门骑上单车,赶往医学院。
清晨的风冷嗖嗖的有四级风的样子。沙砾随风刮进他的眼里,他感觉得出,眼
睛的状况得受重视了。有接近2年的时间,他发觉自己对防腐剂福尔马林的耐受程度
在下降。几个课时的局部解剖课下来,他的眼底一下子就成了像红眼病那样的症状。
加上睡眠一直不太好,竟影响到了视力。他想起了眼药水,大概放在实验室的窗台
上。他眯缝着眼睛。谨慎地躲过一辆辆晨行的车,一路逆风,赶到医学院。
办公室已亮灯,有熟悉的声音从窗子传出来,迟主任他们已经到了。他把单车
推进存车处,去了他的实验室。
他从窗台的一角找到一支眼药水,左边和右边的眼睛各滴了几下,合上眼睑,
轻揉着眼睛,让药水湿润了眼底,觉得眼底有些舒服了,他睁开眼睛,定睛一看,
不知什么时候,池田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职业病。”他说,“方老师,我们长期
和福尔马林打交道,得注意眼睛的保健。我听说,我们每个月的保健费才20几块钱,
买眼药水是够了。”他说着,从中山装的口袋里取出一包纸烟,递到方殿的面前,
“来一支。”方殿摆手谢绝。“空腹吸烟,会犯烟晕的。”
“那就来杯咖啡,你等着。”他出门没一会,变戏法似的端来两杯咖啡,冒着
热腾腾的香气,正合方殿的心意。
一杯热咖啡喝下去,方殿的精神随之抖擞起来,问,“从哪弄来的?”
“从来教研室报到的那天开始,我睡在办公室。”这么一解释。方殿注意起他
的面部变化笑道:“池田,你的脸色见憔悴,没人照顾是吗?”率真的方殿把他的
客气立刻当作一种真诚的交流,“请吧。”他收起笑容,望着池田。
“是这样,方殿老师,我想知道,你们是怎样安排时间的。我不想把时间浪费
在返往专家公寓的路上,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时间紧迫。我们一周得承担将近20
个课时的课,教一个课时的课起码要备3个小时的课,还要照顾到课题,这……”
“这很容易。”方殿接话说,“我已经教了8年的书,算是得心应手了。”池田
默默地盯着方殿看了一会儿,接着问,“这就是秘诀?”在这万籁寂静,整个医学
院还未热闹起来的时候,方殿觉得再往下谈这件事,多多少少的有些无聊的感觉。
要说“秘诀”,他觉得那是思想深处的悄然运作,按照定位的模式运作出行为来,
连大点的学生都知道,行为是思想的直接现实,尽你认为应该尽的责任。这也许就
是秘诀。他的话题一转向,问池田,“你怎么试讲?我的意思的是,我们是想从你
的课中得到些启示。”池田听后明显地怔了一下,说道:“是的,是骡子是马,总
要拉出来遛遛。可我总得适应一下,再说吧。”再说之后,他吸了一口纸烟,把这
口烟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望着烟雾慢慢地弥散在实验室空间,方殿得到的印象是:
他还没有适应——没有适应这里的一切,还是具体的事宜?在等车的空当,他向方
殿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咱教研室的人每人都有自己的实验室吗?”
“有副教授以上职称的人才有自己的实验室。”池田灭了烟蒂问:“目前,我
的职称是讲师,照你这么说,我还没资格拥有自己的实验室?”
“你是归国的洋博士,你有资格破例,可以通过迟主任向院里申请。”他从中
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事记在上面。但是,他合上本子说,“我没打
算破例;我没打算接受特殊照顾。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你的实验室。”他的声音
可算是男低音,功夫不够处就努力地以情感式的悠扬顿挫的方法弥补。这使方殿感
到,这位池田博士对自己好像是特别有兴趣。没错,他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问题麻
烦着方殿,不把自己当外人,说来谈去,他要求方殿能给予他机会与他合作。
因为标本的到来,这个清晨,一向被认为性急的方殿表现出相当的耐心。在解
剖学教研室,内部存在着业务上的竞争。可这样的竞争在迟业宗的调度下,已转向
相互合作前题下的竟争。合作,或者说能否与他人合作在具有知识分子身份的教师
看来,属努力的范畴。可他对池田一无所知,他要和自己合作什么呢?他毫无束缚
的目光注视着他,问道:“池田博士,你具体指的是什么,合作什么呢?”
“课题。我们可以合作搞课题。我来教研室的那天,迟主任就经费的事讲得挺
严肃。我想,经费的事不容忽视,我向院里申请课题经费就容易得多。我是洋博士,
方殿,你认为呢?”方殿听后点着头,不知是对池田的话表示认可,还是想到别的
什么。过了一会,他问池田:“假如你挤上一辆公共汽车,有人给你让座,你会怎
么想?”池田思忖了一下,觉得这个假如似乎说明不了什么,凭着直觉,他答道:
“这得看当时的具体情况。”方殿沉默了,想起别的心事,双方的沉默持续下去,
池田收敛了他的问题,随着方殿的目光朝外面望去。
总算,窗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方殿招呼了他:“走啊,卸车去。需要帮忙
的话,再说。”他着重地使用了“帮忙”二字。尔后,两人走出实验室。
周珏良已经准备好了六副担架,有序地排列在教学楼的大门口,那阵势,像是
在等待急救的病人。池田不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问方殿:“迎送标本,难道不是
技术员应当做的吗?”方殿站到了大门口,凝神地望着面包车的车厢,判断着有多
少具标本的时候,回了他的话,“分工不分家。”说话间,迟业宗带着其他教师也
已从楼上下来,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两人一组,把标本运送到地下室的大标本室。
周珏良清点了标本的个数,照暑假中约定的,人家是如约地把标本送来了。他为此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换了另一件能当隔离衣的白大褂,对迟业宗和其他的教师说,
“你们回吧,我和小林老师留在地下室灌福尔马林。”
“珏良,标本已经灌好了。”迟业宗低声提醒他,“人家很负责,把标本灌好
了才送来的。”他上前查看,证实后感慨:“是的,他们很够意思。”
“珏良,想谈谈吗?”还是头一遭,他发现周珏良在岗位上表现出来的心不在
焉。也许,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不便说。等他回答的空当,他却反问,“迟主任,
您有什么吩咐吗?”有问无答的时段里,迟业宗琢磨了,要不要把课题的事摆出来?
早几天,他从动物饲养中心的师傅那里得知,周珏良寄养在那里的金黄地鼠有重要
的用途。不用说,与科研方面的事宜有关。可是,他了解他的自尊心。突然地问他
这件事,他会怎么想,他也许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虽说是科研面前,人人平
等。可落在实处,讲究个结果。有过程无结果的课题,多少会落下败笔的议论。尤
其在基础部,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既然他不主动讲,作为主任的迟业宗,也只有暗
自帮忙。他从自己的科研经费卡上,为周珏良的课题暗中申请了必备的抗体、跟踪
液、染色体等等的试剂。这些东西摆放在实验室里的醒目位置,周珏良见过,定会
有所疑悟。
他拾起周珏良方才的那句问,说道,“珏良,还真有点事要麻烦你,这个学期,
事挺多,我的课题恐怕要中断。但是显微镜等等的仪器需要保养。这是我实验室的
钥匙,有空的话,请帮忙保养仪器。”他说过,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把实验室
的钥匙放在他的手里,周珏良握住钥匙,心绪复杂地点头说,“谢谢您,迟主任。”
卸车的事一结束,大家就各自回家了。礼拜天,总有些琐碎的家务事要处理。
方殿独自一人骑着车,在回家的路上,拐了一个弯。去了北山市场。他在那里采购
了够一个礼拜用的食品和水果。尔后,急匆匆地往家赶。
街道两旁的树木在这一年里经过春的风、夏的绿色,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