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过这匹威武高大的东洋马。在燥热的阳光下,一个年迈的马牵着它在花园里溜达。 马身上的毛色犹如枣红的锦缎,涌动着耀眼的波纹。一群孩子围着它向它喊叫:“小日本 儿,你想你妈不?”东洋马就喷着鼻息,摇响了脑袋上的铃铛。马用手指梳理着马鬃,呵 斥孩子们:“我正哄着它叫它留在咱中国,你们老叫它想妈是咋着?都给我爬回去,找你们 的妈去!”我远远地跟着东洋马走。我知道,它是大舅从鬼子手里夺回来的一匹好马。那是 我幼年时代产生的第一个“民族骄傲”。
在袭击鬼子抢粮队以后,客房院又发生了一件载入《地方志》史册的重大事件:共产党领导 的睢县、太康县两支以教师、学生为主体的游击队,来到客房院与杞地游击队会合。齐楚以 中共豫东特委书记的身分,在客房院秘密召开中共豫东中心县委会议,宣告了“豫东抗日游 击第三支队”的诞生。会议决定,由齐楚任司令,我大舅和一位刚刚派来的经历过二万五千 里长征的红军营长任副司令。
大舅的悲剧性结局就源于他当上了这个始料不及的副司令。
半个世纪以后,《地方志》透露了永远不会为我大舅和三姥爷所知晓的一些史实,比如,任 命我大舅担任副司令的决定,曾在客房院秘密会议上受到强烈的反对。有人说,尽管他是一 个没有争议的爱国进步人士而且冲锋在前乃至于向侵华日军司令长官土肥原叫板挑战,但他 又是一个连国民党也不能给他套上笼头的国民党员和颇有一些大少爷脾气的世家子弟,如果 让他担任这一职务,怎能保证党对这支抗日武装的绝对领导呢?争论在激烈进行的时候,那 个“颇有些大少爷脾气的世家子弟”却率领着“看家队”,担负了这次秘密会议的警卫任务 ,保证了这场争论的顺利进行。三姥爷也在秘密会议期间再次卖了一百多亩地,为刚刚合编 的游击队购买了第二批枪支弹药。堂舅也在为秘密会议的参加者们操办伙食。一种名叫“红 薯泥”的杞地名吃,出现在同志们难得一聚的餐桌上。也许正是摆在眼前和餐桌上的事实, 加上孟家在杞地的影响,帮助齐楚说服了自己的同志,同时也埋下了日后的祸根。
母亲说,那些天,三姥爷总感到心神不定,要发生一点什么事情的直觉在他右眼皮上霍霍地 跳个不停。会议结束后,三姥爷一听说我大舅被任命为这支红色武装的副司令,就觉得心里 一震,从天边滚过了沉闷的雷声。三姥爷说,共产党的队伍怎能在它的指挥机构里容纳一个 桀骜不驯、不受党纪约束的人呢?大舅却以“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扯下了国民党第二战 区“民运指导员”的徽章,让大妗在他的袖子上缝了一绺二寸宽的布条,上边盖有“游击支 队”的条戳和属于他的“03”编号。三姥爷望着布条上的编号,眼皮上依旧霍霍地跳个不停 。大舅死后,姑姥姥说,怎么摊上了那个号,“03”?都盼着他囫囵个儿地回来,怎么队伍 还没开拔,就叫人“零散”了呢?三姥爷倒没有往“零散”上想,他说这个编号太靠上,“ 高处不胜寒”。
游击队就要出发时,三姥爷把我大舅和齐楚叫到身边,说:“殿章,你诚弟是一匹烈性马, 年轻气盛、难以驾驭。你就是他的兄长,要给他套上笼头,我把这个大侄子托付给你了。” 齐楚说:“三老师,诚弟忧国忧民,有胆有识。我与诚弟同心同德,共赴国难。”他说着, 就动了感情,又改口叫了一声“三伯”,说:“我和诚弟都是您三位老人家从小看大的,您 就放心吧!”三姥爷眼圈一红,又对我大舅说:“诚,你殿章哥老成持重,深谋远虑,可补 你的不足,遇事勿急勿躁,多跟你殿章哥商量。”大舅说:“请三伯放心,大敌当前,容不 得我率性而为。殿章哥,以后,你要对我多提醒啊!”大舅和齐楚并肩退出时,三姥爷又说 :“等等,你们把‘看家队’也带走吧,好好打鬼子去!”齐楚说:“现在兵荒马乱的,你 身边没有几个人怎行!”三姥爷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合上眼说:“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
我站在旗杆墩上,目送大舅和游击队高歌远去。
在游击队的行列里,我也看到了堂舅。游击队出发前,堂舅脱了长衫,换上国民党溃兵留下 的一件军装,把一支二八盒子别在自己的腰上,俨然以军人姿态向我三姥爷行了一个蹩脚的 军礼,就把客房院一大串钥匙撂在了桌子上,“爹,我也要走了。”三姥爷挥了挥手,说: “我知道你要走了,别以为你爹是个老糊涂,我早知道你也是躲在你爹身边的共产党!”
我久久地望着天边。大舅和堂舅的身影随着长长的蚁群向天边蠕动,消失在天地相连的地方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眼泪辣辣地挂在脸上。
母亲说,大舅和堂舅是离开这个大家族的最后两个身影。在他俩之前,我姥爷、二姥爷和他 们老哥仨的十五个子女都已离开了家乡的土地。和大舅一起离去的堂舅是三姥爷最小的儿子 ,他们的兄弟姐妹在省城完成各自的学业以后都没有回来。只有三姥爷和他的老伴守候在老 姥爷留下的庄园里,为一个行将崩溃的大家族养老送终。一天夜晚,三姥爷独自走进大同花 园纪念堂,望着我老姥爷的遗像说:“父亲,您有一群自立自强的子孙,他们都是这个家族 的叛逆者和掘墓人。我却必须留下来,为您老人家守墓,直到天亮时刻,灯残油尽。您难过 吗?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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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跳蚤
母亲带我来到傅集,是为了在世上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生下弟弟。父亲却随同省城的学 校,提前去了南阳。弟弟来到世上只有十八天,省城开封和豫东大平原上的每一座县城都已 沦入日寇之手。黄鹂鸟在天上看到了遍地硝烟,就躲在村庄擎起的绿阴下声声啼叫,催我母 亲快快启程。
我们离开傅集,开始了漫长的逃亡。
在逃亡者的驿站上,我时常听到人们用神秘的口气传递大舅的消息。所有的消息都使我感到 不安,因为我总是闻到焚烧秸秆、火燎鸡毛的焦糊味和断手残肢上的血腥气,看到一个从不 回头的背影映着流血的残阳远去。
最早的消息里,常常出现一个奇怪的名字:麻雀。听的多了,才知道麻雀是一个年轻浪漫的 共产党员。在大舅担任校务主任的学校里,他曾得到过大舅的保护,大舅还特意把一台油印 机交给他管理使用。他便以“麻雀”为笔名,在地下县委的油印小报上发表文章,要他的同 志们向麻雀学习,以“忽聚忽散”的方式举行抗议示威活动,进行“麻雀战”。当他得知军 警和流氓打手要来破坏集会的时候,却又撇下自己的同志,像麻雀一样飞走了。“麻雀”就 成了他的代号。大舅瞧不起麻雀的为人。齐楚刚刚回来时,大舅还看见麻雀与齐楚热烈握手 后,转脸就对他的同志们说:“哈哈,现在国共合作抗日了,说不定国民党会让齐楚当个专 员,咱们也要弄个县长干干了!”
大舅出任副司令以后,鉴于上次战斗中一群书生“噼里啪啦”乱放枪的教训,建议起用有实 战经验的老兵担任班、排长。但他立即发现了自己的鲁莽,因为现任班、排长虽然都是没有 实战经验的书生,却都是壮怀激烈的共产党员;有实战经验的多是原“看家队”里收容的直 系、奉系军队中身怀绝技的老兵。“看家队”队长虎子还当过奉系一个将军的贴身保镖。大 舅的建议受到了理所当然的否决。只有那位被他称为“红军哥”的王副司令一声不响。
当了政治干事的麻雀却揪住大舅的建议不放,说:“孟副司令,你干脆明说,你是不是要用 你们孟家的‘看家队’,自下而上地夺取游击队的领导权?”话一出口,全场皆惊。大舅拍 案而起,正要反驳,齐楚急忙站起来,连连扇着芭蕉扇说:“消消气,消消气!”又责备麻 雀:“你怎能这样怀疑同志呢?孟副司令只是求胜心切,怪我没有来得及就起用旧军人有可 能改变游击队性质的问题跟他交换意见。”又向我大舅扇着芭蕉扇,“坐下说,坐下说。” 大舅强压怒火说:“请不要误会,我所以提出这个建议,首先想到的就是我自己不懂军事, 只是一介书生,不是一个合格的副司令,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游击队员。但我必须说明,孟 家的‘看家队’已经成为历史,现在是我们三支队的特务队,我现在就交出特务队的指挥权 。”麻雀说:“现在不是谁来指挥特务队的问题,而是特务队要不要取消建制、化整为零的 问题。”大舅说:“好,我把特务队的指挥权放在这里,至于是不是取消建制,请党内开会 决定。”说罢,坦然走出会场。齐楚和红军哥一起追出来喊叫:“大孟,你回来!”大舅说 :“你们开会吧,党内先统一认识嘛 。我这个国民党早已不要的国民党员,从我决定与你 们共事的那一天起,就懂得要尊重共产党的规矩。”
特务队前途未卜。麻雀却得到一个情报:铁杆汉奸张老五派其主要兵力出巢活动,土围子内 部空虚。豫东特委决定:三支队乘虚而入,摧毁土围子,消灭张老五。红军哥认为情况不明 ,不可鲁莽求战。在指挥部内占有绝对优势的革命书生们一致拒绝了他的意见,强调不可贻 误战机。红军哥苦口相争时,列席会议的麻雀也要求发言,冷冷地抛出一句话:“当前的主 要危险是右倾投降主义。”
战斗在能见度十分良好的白天打响了。七月的阳光明媚地照耀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在土 围子的炮楼上,张老五的目光更加明媚地俯视着一览无余的开阔地。红军哥与我大舅亲率游 击队向土围子发起强攻,却遇到了意外猛烈的火力阻击。游击队在没有任何隐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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