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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迟迟没看到宛儿姨出来,就向宛儿姨的老父起身告辞。老人与他执手走出客厅,斜睨 着亲 家翁说:“记着,宛儿弹的不是‘开水滚锅’,是《倒推船》,弹到这里为止,以后这船往 哪儿推,我可就管不了啦!”
我声明要吃宛儿姨卷的那一张煎饼从而引起母亲与父亲的一场冲突也随之平息。但是,宁 静中包藏着不安和不祥的气氛。母亲好像要跟那一张“滴着肉汁的煎饼”较劲儿,奋发图强 地揉面团、切葱花儿,油锅也跟着吱吱地叫,让我吃上了外焦里软的葱花儿酥油饼。母亲用 眼白一闪一闪地瞥着父亲,不住声地问我:“还是妈妈烙的葱花儿油饼最好吃,对吗?”我 却低着头,没有回话。我想起了薛姨。薛姨孤独地睡在郊外的黄土堆里。我知道,我们吃了 葱花儿油饼之后,就要永远地离她而去。我没有吃完属于我的那一份葱花儿油饼。母亲底气 不足地问我:“怎么?妈妈烙的油饼不好吃吗?”我说:“我吃饱了,我的油饼要留给薛姨 吃。”母亲的眼泪就唰地流下来,又领着我,去郊外看望薛姨。
路上,母亲要我跟她一起采集白河岸边的野花。母亲说,要采喇叭花,当薛姨寂寞的时候 ,让喇叭花为她吹喇叭。母亲用一根青藤将喇叭花捆成一束,一嘟噜银铃铛互相碰撞着,发 出叮当地脆响。我让母亲把我的葱花儿油饼也藏在铃铛里。这时,我和母亲远远望见,薛姨 坟前晃动着两个人影,走近了,才认出其中的一个是宛儿姨。宛儿姨正把一棵长着嫩叶的小 树竖在坟前的树坑里,一个像是仆人的男人挥着铁锨向树坑里填土。
我大声叫着:“宛儿姨!”向她飞跑过去。
宛儿姨紧紧抱住了我,但她看见母亲从树丛里走出来,又惊慌地松开了我。
“你瞧,”母亲露出动人的微笑,“我的儿子也这么喜欢你了!”
宛儿姨顿时涨红了脸,“啊,孟老师!”
母亲好像挥舞着一条看不见的鞭子,“这个小家伙刚从老家回来就闹着吃煎饼,还必须是你 给他卷了肉丝的那一张煎饼,那一定是一张特别好吃的煎饼!”
宛儿姨宛如一只被逼得无处可逃的兔子,“哦,是这样的……我给张先生送去一些曲稿…… 家父收藏的曲稿……哦,是的,斑斑是个可爱的孩子!”
母亲的笑容依旧明媚动人,“兵荒马乱的,你孤单单一个人,大老远地跑到乡下去,真是太 难为你了!”
宛儿姨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曲稿本来是可以交给孟老师的,只是张先生还要我去记 录艺人口授的曲谱,学生不敢怠慢。”
母亲赞叹说:“记录曲谱那就必得是你这位才女了。在开封,我就听张先生不住嘴地夸你! 你在南阳同乡会上弹过古筝,是吗?都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引起了极 大的轰动哩!”
宛儿姨惶恐说:“孟老师见笑了!”
母亲又换了温柔的目光,小声问:“听说就要喝你的喜酒了,是谁家公子有这样的好福气? ”
宛儿姨低头不语,眼眶里忽地蓄满了泪水,又拿起铁锨为小树培土。
母亲惊慌说:“哦,对不起!我只是听人说说,没想到会惹你难过!”
“宛姑娘,该回去了。”植树的男人说。
宛儿姨不理他,又围着树根培土。
那人说:“再不回去,老太爷又要操心了!”
宛儿姨木呆地向坟包鞠了一躬,又对母亲说:“孟老师,我要走了。”
母亲说:“我们也要走了,要去内乡张集了。”母亲望着匆匆离去的宛儿姨,又说:“宛儿 妹,你等等!……”
宛儿姨受惊地站住了。
母亲说:“我没有怪你,我真的没有怪你!”
宛儿姨眼里又忽地溢出泪水,“谢谢孟老师,谢谢!我知道,你是一位心地善良、品德高尚 的人,真的……我知道!”
母亲说:“小宛儿,你走好啊!”
宛儿姨说:“谢谢孟老师,谢谢……”
母亲把一束喇叭花放在薛姨坟前的时候,哭出了声音说:“小妹,你看见了吗?女人有女人 的烦恼!可你……连烦恼也没有得到……”
我听不懂母亲对宛儿姨和薛姨都说些什么。坟头上的喇叭花听懂了。喇叭花呜呜作响,把冰 凉的香气吹在薛姨的脸上。
2。伊甸园
流亡到南阳的H大学没有开课,一所流亡高中在南阳治下的内乡县张集找到了校舍,聘请 父亲执教。我们到了张集。父亲的情绪又低落下来,他用一块油布包严了一大叠曲稿,包括 那个《倒推船》,把它们放在破皮箱里,就“咔”地锁上了箱子。
父亲开始在我家租住的破瓦房里团团打转,碰倒了一张三条腿的方桌,就望着方桌说:“今 日之中国,果真摆不下一张书桌了!”他用一摞土坯代替桌腿,把方桌支起来,就在这张方 桌上写起了讲义,却发现书不够用,又带着一把雨伞出门,到张集附近的几所流亡中学借书 ,却总是露出疲惫不堪的样子空手而归,又说:“今日之中原,也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图书馆 了!”他从破皮箱中取出我曾多次翻弄过的那一本厚书,久久地阅读宛儿姨的照片。那时候 ,母亲抱着弟弟去赶集买菜,哥哥、姐姐也都上学去了。只有一只母鸡咯咯叫着,领着一群 鸡娃在父亲脚下觅食,它们弄不明白父亲阅读的意义。
我认定,父亲发现我偷看了他含着泪水的阅读,觉得不好意思,才决心把我送到“幼稚园 ”的。那是流亡高中为教工子弟开办的“幼稚园”、即今日之“幼儿园”,坐落在流亡高中 大门里边的一座大瓦房里。年轻漂亮的幼儿教师小李姨收下我的第一天就悄悄问我:“你爸 和你妈还吵架吗?”我说:“你爸和你妈才吵架!”小李姨就“哽儿”地笑着说:“对,对 ,全世界有几个爸妈不吵架!”
但我必须承认,是这位名字叫燕子的小李姨首先开发了我的智力,让我充当了她的信使, 而且得到了价值不菲的酬谢。小李姨的小桌子底下有一个小砂锅。她掀开砂锅上的盖子,取 出一个茶叶蛋,为我剥光了蛋壳,等我吃了茶叶蛋,再拿出一只用纸折叠的小“燕子”,把 “燕子”藏在我内衣兜里,让我把它送给流亡高中一个名叫何杰的男生。她每一次都要不厌 其烦地叮嘱我,除了何杰,不许任何人拿走或是发现这只“燕子”,又指着小砂锅说,还有 一个茶叶蛋等着我回来吃它呢!我便用手掌捂着“燕子”,开始向第二个茶叶蛋发起冲刺。
我接连得到了十多个茶叶蛋的犒劳之后,小李姨和何杰变成了公开的爱侣。我也从此失去了 信使的差事,同时失去了吃茶叶蛋的幸运。使我聊以自慰的是,小李姨给了我一个在橡皮上 刻出来的图章,说这是何杰给我的奖赏,蘸了印泥,向我手背上一按,手背上就显出几个油 腻腻的红字,小李姨嘻嘻笑着念给我听:“信使斑斑之印”。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橡皮图 章”,我把它收藏在文具盒里。姐姐写作业时需要涂抹,就恢复了橡皮本来的用途。待我夺 回橡皮大印时,“信使斑斑”已面目全非。我曾为“失去自我”而哭泣。
父亲好像与我感到了同样的失落。夕阳西下时,他时常牵着我如同牵着一只顺从的小狗, 在屋后的大树林里散步。那一片树林被流亡学子们称为“流亡者的伊甸园”,绿阴深处弥漫 着异乎寻常的神秘气氛,这里一双那里一对的“流亡情侣”在绿阴覆盖着的青草地上做出 各种如醉如痴的模样,引起了张集土著居民饶有兴味的窥视。父亲总是牵着我的手绕开他们 ,用迷茫的眼神望着树梢上的云彩。
后来我计算过,父亲那一年三十三岁,母亲不过二十九岁。他们本应到树林里去,寻找属 于父亲向我姥爷宣告过的“青草地”和“小星星”,还有成行的柞树,柞树下边能采到很好 吃的蘑菇,甚至还有树枝上的木耳。但我想不起他们曾一起到树林里散步,只记得一个雨后 的黄昏,母亲腰束围裙,手执锅铲,被油烟呛得流着眼泪,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成双成对 的少男少女正在树林里发出天堂里的笑声。母亲却露出感伤的表情,在围裙上擦着手说:“ 唉呀,年轻真好!”
正是那个雨后的黄昏,父亲照旧牵着我的手走进树林,在一条光滑水湿却没有 泥泞缠脚的草径上小心迈步。林子深处传来一串儿车铃声。父亲就拉着我的手,急忙转移到 一棵树下,让开了去路。属于何杰的自行车正向草径这边驶来。我认识这辆自行车,因为整 个张集只有这一辆自行车。小李姨坐在自行车的前杠上如同被何杰拥在怀里,不时扭回脑袋 与何杰完成一次次快速的亲吻,亲吻的声音“叭、叭”作响,如同点发的快枪。自行车却左 摇右晃地失去了控制,小李姨一声尖叫,就连人带车滚翻在草径上。他俩抱在一起打滚儿, 滚了一身烂泥仍大笑不止。
父亲却不合时宜地跳出来问:“摔着了吗?”
何杰连忙爬起来,鞠了一躬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小李姨毫不害羞地嬉笑着,“张先生,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
“我是宛儿的表妹呀!”
“什么?”
“宛儿姐的父亲是我舅哩,你在他府上吃酒那天,是我给你上的菜哩!”小李姨诡谲地眨了 眨眼,“你知不知道,宛儿的母校迁到夏馆了,离这里很近。”
“她……她在夏馆吗?”
“她从家里逃婚出来,回母校当音乐教师……”
父亲的眼睛一亮,“啊,她真的挣脱了!”
“没有哩!”小李姨说,“半路上,她又叫婆家人截回去,跟那个稽查科长完婚了,完婚后 就去了老河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