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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太累,也想得太累,在倍感凄凉的土地庙里百倍警惕而又混混沌沌地打了个盹儿,就 在他上眼皮刚刚挨着下眼皮的刹那间,他被几双硬邦邦的大手一下子按住了。他来不及反抗 ,来不及像在洹河边上那样进行一次令人愉悦的“老乡见老乡”的对话,嘴巴一张,就被塞 进了一团棉花,那是一团既未被轧花机轧过、也未被弹花弓弹过的生棉花团子。他向棉花团 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却只咬烂了一粒棉籽儿,口中的空间一下子就被棉花团子撑满了,动弹 不得的舌头上压着棉籽油的怪味;脑袋连同胳膊也被套在一个装粮食的大麻袋里,那是一条 装过绿豆的大麻袋,使他闻到了秋收以后才能闻到的那一种凉幽幽的清香;身上又被绑腿带 打了几道箍。他所以认定那是绑腿带,是因为有几个宽宽的布卷儿如绷带在他身子上左缠右 绕,把他的手脚都实实在在地捆到了绑腿箍里。他断定这是士兵对他施行的十分专业的偷袭 。两个健壮的汉子不发出一点儿声音而只是发出粘粘糊糊的汗臭,夜游神一样扛着他走, 烂胶泥唧咕唧咕地叫着,不知走向何方。这是一次杰出的绑架,他想。
他发现髋关节和膝关节还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可以使他作出“鲤鱼打挺”的姿态以表示无声 的抗议。但他很快认定,他是被抬往坡底。坡底东边有一条小河。他听见了潺潺的流水。他 熟悉这条小河的声音,小河拐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在咕咕地冒泡儿。那是家乡不绝如 缕的低吟,曾经伴着他童年的岁月,走进他漂泊异乡的梦境。他的心被水花轻轻咬着,颤颤 地一酸一疼。接着,他听到了哗哗啦啦的水声。那么,接下来就要通过小镇东头的青石 牌 坊了。他猜对了,已经听不到脚踩烂泥的声响,大脚板噼啪作响地拍打在牌坊下边的青石板 上,接着就闻到了粪堆的香气。他坚持认为,他的嗅觉是正确的,厩肥才是臭气的来源,路 边的草粪堆里只会产生发酵的酒香,那是铡碎的秸草和泥土拥抱在一起迎接春天的气息。关 于家乡的一切记忆那样温馨地走近了他,又倏尔远远离去。他在想,这次成功的绑架可能是 保长刘拐子干的。
他被斜扛在肩上登上一个台阶。他不能判断这是村镇中哪一个门前的台阶,保公所和“回春 堂”掌柜的宅院门前都有这样的台阶,而且相距不远。接着是推门的声音,铁门环叮当作响 ,那是一扇沉重的木门。隔着麻袋,昏黄的灯光向他扑闪着惊慌和疑问。绑架者好像把他当 成了易碎的器皿,“小心轻放”在冰凉邦硬的砖漫地上。他歪靠在墙上,感觉到了身边的网 篮。这显然不是一次图财害命的绑架。绑架者悄然离去,脚步声嚓嚓地移向门外,嗵地关上 了屋门。
周围只剩下铁板一块的寂静。他开始动员自己的全部才智解救自己,首先要把手解救出来。 手背触到了冰凉的石头门墩,又触到了门墩上的棱角,便在门墩棱角上发力,磨擦手腕上的 绑腿带,一下、两下、三下……手腕上热辣辣的,一条蚯蚓曲曲弯弯从手背上爬下来,黏黏 地钻到了指缝里,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血。他为此感到喜悦。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棱角,它能 磨破皮肉,就能磨断绑腿带。他由于触摸到了希望而加快了磨擦的动作。蒙在麻袋里的脑瓜 儿,却冷不丁儿地被一个邦硬的东西啄了一下。他陡地不动了,用身体遮住门墩,体验脑瓜 儿上的感觉,那是一种硬物件敲出来的木木的闷疼。接着就听到了“梆梆”的声响,他认定 那是旱烟锅敲打在桌子或是椅子腿上的声响。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恶意地戏弄,像是一只被蒙 住眼睛的耗子正在进行着逃生的挣扎,却忽地发现身边有一双正在欣赏这种挣扎的猫的眼睛 。他开始“鲤鱼打挺”,鼻子里发出愤怒的“哼哼”。一只手伸进了麻袋,他扭动着脖子抵 御手的袭击,但他发现这只手只是把他口中的棉花团子掏了出来。
“你是啥人?”他问。
“不是啥人,是老狗!”
他心里一紧,接着就听到一个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并认定是李区长的鼻子。
“李叔!”他在麻袋里发话,“怪我前些年少不更事,我向您赔礼道歉!”
“你还记得我是李叔?你倒想听你说说,你打狗是咋着个打法?”
“我回来是发动民众抗日,首先向您老人家赔个不是!”他在麻袋里有力地勾了勾脑袋以表 示由衷的歉意,“请你打开网篮,我从洛阳给您、还给我父亲带回来两件皮袄筒子,我知道 两位老人家怯寒。”
“娃子,是狗皮筒子?”
“不,不,是口外的羔皮筒子!”
“咋没剥下几张狗皮?”
他听得出,李老先生的口气已经趋向缓和。
“李叔,请你消消气,我们的列宁同志已经批评我了!”
“啥子?”李老先生取下套在他头上的麻袋,“你说啥子?”
他眼前一亮,认出这是染坊里的仓库。他又陡地愣住了。他看见“敬爱的小老头”正神情威 严地坐在一把罗圈椅上定定地瞅他,就喊了一声:“父亲!”
泪水从父亲的眼眶里漫溢出来,“你娃子还知道我是父亲?”
李老先生却在问他:“你刚才说啥李宁,谁是你的李宁?”
“是列宁,俄国人。他说我害了左派幼稚病。”
“嘿,你啥时候又去留洋了,还叫俄国人管着?”
“我的网篮里有一本列宁的书,都在书上写着哩!”
“我倒要问问你,娃子,”贺爷插话说,“列宁咋说你了?”
“列宁说,‘亲爱的左派共产主义者,你们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情,只是因为你们对 革命的口号背诵得多,死记得多,而思索得却很少。’列宁同志还说我那封信是‘夸夸其谈 ,这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特性。对于有这种习性的人,一定要给以惩罚!’”
李紫东对贺爷耳语说:“他们的列宁不赖!”
贺爷却有了隐忧,“娃子,列宁咋叫惩罚你了?”
姨父说:“你们把我装到麻袋里,还不是惩罚!”他又来了一个“鲤鱼打挺”,“眼下还把 我五花大绑着,这不是惩罚!”
父亲瞥他一眼,“你娃子又上劲儿了不是?”
“我还真没想到这是列宁的意思!”李老先生拿起一把镰刀,“雨顺兄,咱俩就向他们的列 宁替他求个情吧!”他“噌噌”地割断了绑腿带,“你也别怪你们的列宁罚你,你在韩城一 露头,就有人瞅见你了。我跟你爹要不派人这样抬着你,还真怕别人抢先把你抓走了!再说 ,你爹不过是想吓吓你,这样抬着你走,也叫你省点儿力气不是?”
贺爷说:“还不看看你妈去,她想你把头发都想白了!”
二十一世纪第一个春天,我去北京木樨地部长公寓看望八十六岁的姨父。我看见两根银白 的寿眉像蝴蝶的触须一样高高翘起来,姨父眼睛里闪动 着一九三六年扑朔迷离的光亮,指着书架说:“列宁同志帮助我化解了一个矛盾,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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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刘 拐 子
谁也不会想到,姨父一回到家乡,就当上了坡底的保长。
坡底的老人还记得,姨父所取代的原任保长刘拐子也算是一个人物。他从小没娘,是贺爷家 长工刘大汉的儿子。管理贺家农事的二爷——贺爷的二哥看他可怜,就叫他跟着刘大汉住在 长工屋,跟着长工搭伙。他十二岁那年上山放羊,从崖头上跌下来,摔断了左腿。一个老羊 倌儿给他接上了断骨,等骨头长好了,才知道接错了茬口。他撇着“扫帚腿”,一颠一拐地 找到老羊倌儿,把腿插到羊栏里一别,“喀嚓”一下,又把长好的骨头别断了,说:“你给 我再接一回!”老羊倌儿吃了一惊,说:“这不是板凳腿,你想别断就别断,我想安就给你 安上了?”贺爷在一旁看见,说:“嚯,这娃子小小年纪,就有这么狠的心劲儿,长大是个 人物!”就找了一个接骨大夫,给他重新接上了断骨。断骨却叫他别走了样,长上以后,左 腿短了三分,走路微跛,大家都叫他“小拐子”。
贺家大掌柜——贺爷的大哥主管贺家的生意,开着烟坊和染坊。贺爷把小拐子带到染坊里, 交给账仙儿调教。账仙儿说:“多少徒弟不能带,咋叫我带个拐腿儿放羊的?”小拐子并不 多言,只是手脚勤快,不光包下了扫地、抹桌子、倒夜壶的下活,还揽下了给账仙儿泡茶、 装水烟袋、叠火媒子的杂活。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随身带着一个挠痒筢子,一看见账仙儿 在椅背上蹭痒痒,就一拐一拐地跑过去,撩起账仙儿的长衫,伸进挠痒筢子,顺着账仙儿的 脊梁骨一路挠下去,挠了每一个骨节,再移到肩胛骨底下那两道坎上重重地挠,直挠得账仙 儿耸肩曲背、伸脖扭腰、浑身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