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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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2期-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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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解释什么,我不能说我丈夫根本就不同意我要这个孩子,我只是自己想对医生说说心里话,说我如果想要一个小孩有没有办法阻断病毒传染,问她如果继续妊娠是不是一定会给孩子带来麻烦?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太出乎我的预料了,那个女专家先是问我身体有什么不合适,开始脸上还满平静的,可是后来听我说我是个‘乙肝病毒携带者’,脸一下子就变了,立刻对我喊:‘什么?你是个‘乙肝病毒携带者’?快快,离我远一点,先别把病毒传染给我!’之后又补了一句:‘至于你要不要这个孩子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知道!’” 
  我不愿意相信世界上竟还有这样的医生或大夫,面对病人不分种类,不问病医治,首先把自己先保护起来?但安心在给我讲这件事情的时候,有好一阵子,眼泪一直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一开始就跟您说过了,那天天上下着很大的雨,我被那个女专家羞辱了一通之后跑出来,医院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一个人撑着伞,用伞挡着眼泪,那天的经历真是让我终生难忘,老天爷也哭,我也哭——” 
  为了“乙肝歧视”,安心十年来不知流过多少泪,第三个孩子又被做掉了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乙肝病毒携带者”的母亲完全有可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新生婴儿只要在出生后24小时内注射了“乙肝疫苗”,病毒就可以被阻断,其成功率高达90%。 
  我相信要是当时安心就知道有“乙肝疫苗”可以让她生个健康的宝宝,相信哪怕用她自己身上的肉去换她也会在所不惜。但是那个时候安心不知道,她也恐惧生孩子,又特别想要孩子。采访中我曾很严肃地问过她:“因为7年前你还不知道有‘乙肝疫苗’可以注射,生孩子确实对孩子有伤害的,一怀孕,孩子和病毒的问题就变得很现实很具体了,你就从来也没有担心过真的把乙肝病毒传给后代?你爱人的担忧你当时就一点也没有觉得有道理?” 
  安心告诉我:“我承认我丈夫当时是有道理的,但是7年前我想要孩子,我不知道有‘乙肝疫苗’可以注射,可医生也不知道吗?要是那个时候那个女专家肯告诉我有‘疫苗’可以阻断病毒,我的人生和现在就可能完全不同,这件事对于她就是多说那么一句话,可对于我完全可以换一个人生。当然,除非那个女专家也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我的一个朋友晚上10点多了打来电话,很远很远地打长途到我家,拿着话筒对准他们家的电视机让我听,当时中央教育台正在播放着一个节目,讲的就是乙肝在母婴传播的过程中怎样进行阻断,就是通过注射什么东西,我先生当时也在家,我就马上叫他来听,但是他不肯,他不相信电视,他就是一味地害怕。” 
  “是不是你丈夫认为两个人只要真心相爱并不一定要有小孩儿?”我尽可能站在她丈夫当时的角度来想问题,可是安心对我说:“大姐,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知道我丈夫是很想要小孩儿的,只不过他不想和我生孩子。” 
  安心又一次向我说出了作为一个女人最难启齿的这句话,采访中这句话像一颗钉子,她一次次从心里拔出,每拔一次,心就得流一次血。 
  我也是一个女人,一个有着可爱女儿的母亲,但是面对安心,在上海采访的那个黄昏,我知道无论我给予她什么样的同情,对于她,都是一片苍白和荒凉—— 
   
  北京著名的传染病医院,地坛医院,一位姓蔡的女大夫因为主持着一个特别网站成为了众多“乙肝病毒携带者”的知心人。几千封《信箱里的故事》没有手迹,见不到各种各样不同的信纸、信封,但读着这些信我分明能够感觉得到一种整齐划一了的痛苦、悲伤、愤怒和渴望。 
   
  采访安心,我的心像被什么人用绳子一类的东西给系了个死结,安心最后留给我的话是那样的悲切:“我活得太累了,觉得怎么也走不出连自己的丈夫都对我歧视的阴影,最后还是同意了和他分手。” 
  安心的“阴影”有多大?它在哪里?作为一个“健康人”我试图感性地理解安心,理解所有的“乙肝病毒携带者”,但是我知道那永远是挂一漏万,隔靴搔痒,人怎么能真正懂得他人心里的痛? 
  2003年7月,北京著名的传染病医院,地坛医院,最后一批SARS病人还没有完全康复,我们摄制组就去会见了一位很多“乙肝病毒携带者”都相当熟悉的女大夫蔡皓东。蔡大夫40多岁,本是一名传染病临床医生,近年来为了帮助乙肝患者和“乙肝病毒携带者”进行身体和心理咨询,她一方面继续在门诊为病人看病,另一方面又抽出时间来专门设立了一个乙肝网站。在蔡大夫那里我听说她有许多乙肝患者特别是“乙肝病毒携带者”从网上寄来的求助信,为了整理和留档,蔡大夫已经把它们一本本地装订成册,并给这些来信取了一个中性的名字叫《信箱里的故事》。 
  走进蔡大夫不大的电脑间兼办公室,我第一个要求就是先看看网上的来信,蔡大夫一边从高大的铁制书架上给我往下搬着一摞摞的装订册,一边不停地替来信人抱打着不平:“你快看看吧,你不看,我也得让你看,读了这些信你就知道这些人今天是在怎样的压力下生存!” 
  《信箱里的故事》简短、工整,没有手迹,没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信纸、信封,但读着这些信我分明能够感觉得到一种整齐划一了的痛苦、悲伤、愤怒和渴望。这些人的心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千万张嘴诉说着大致相同的苦难,面孔却仿佛只有一张。网络减少了人们面对面的交谈,却解除了人们的禁忌,让人心与心的大门有条件彼此敞开。 
  下面是我从蔡皓东的信箱里随意摘出的九个“故事”: 
   
  《信箱里的故事》1: 
   
  蔡大夫,您好! 
  我是安徽省望江县的一名普通教师(男,32岁),患乙肝已经多年,曾四处求医问药,但病情并不见好转,现已发展为早期肝硬化。因为我的病,家中积蓄已经花光,家人长年累月担惊受怕,更惨的是,我的五十多岁的母亲急得已经自尽,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我现在时时处于痛苦之中。我在家中是独生子,上有六十岁的老父,下有不谙世事的幼子,我好似没有尽完做人的责任,我不能死,如果我还能活上十年,父亲走了,孩子大了,我也死而无憾了,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工作多长时间。医生,请帮帮我吧,我把病历发给您,恳切希望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来为我看看,给我拟定一个治疗方案,我和我的家人将对您终生感谢! 
   
  《信箱里的故事》2: 
   
  尊敬的蔡医生:您好! 
  我是从网上知道您的,我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有“大三阳”已经是9年的事情了,基本上没有治疗过,肝功一直正常,大学毕业后在青岛工作,前一段辞职,找了一份新工作,但单位体检很快查出我是乙肝“大三阳”,结果立刻丢了饭碗。现在更可怕的是许多公司招工都要体检,都要查乙肝“两对半”(就像故意和我们过不去一样),那我就很难再找到一份差事,而我的父母一直是靠我养活着的,我没有了工作,我的父母怎么办?一家人怎么生活?难道今后我的命运就只有永远地呆在家中?我是多么期盼着您的帮助。 
   
  《信箱里的故事》3: 
   
  尊敬的蔡大夫,您好! 
  我是一名现在正在学习的硕士研究生,高考那年体检查出表面抗原和E抗原呈阳性,但是肝功正常,也没有过多为生活担忧过。但是现在我看到社会上对“乙肝病毒携带者”越来越歧视心里就开始慌,担心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怕给下一代造成伤害。前几天去查HBVDNA,结果病毒比较活跃,是10的7次方。大夫推荐我吃虎驹乙肝胶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携带”,我就无法找到工作,和正常人一样地成家、立业? 
   
  《信箱里的故事》4: 
   
  蔡医生:谢谢你在百忙中总是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肝功是正常的,可为何我的乙肝五项中会出现“大三阳”?目前难道真的没有办法让我转阴吗?我体内有那么多的病毒,如何抑制,如何清除?况且我马上要参加研究生的考试,体检怎么办?我听说乙肝“大三阳”的人就不能读研了,心里很恐惧。我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转阴,如何转?或者说如何能够闯过体检关?我总不能辛辛苦苦复习、考学,到头来却因为体检不能入学。希望你能给我帮助。谢谢! 
   
  《信箱里的故事》5: 
   
  蔡大夫,您好!因为尊敬您我也就不再向您隐瞒什么了。我有一个女朋友,我们谈了三年恋爱,感情很好,今年就准备结婚,可是两天前做体检,我的女朋友被查出是乙肝“小三阳”,我和她都很痛苦,因为这件事我们家都反对我们的婚事,我家里有两个亲人都是因为乙肝去世的,所以特别敏感,我现在想请问:“小三阳”能够治好吗?可以根治吗?我真的很痛苦,我父亲身体不好,我不想把他气死,可我的女朋友又很可怜,您快帮帮我,要快呀! 
   
  《信箱里的故事》6: 
   
  蔡大夫,您好。您还记得我吗?我原来给您提到过我曾经有一个不在乎我的“大三阳”而真心爱着我的女朋友,现在我们还真心相爱,但是今天我们却面临不得不分手的绝境,因为她的家庭坚决不同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像我这样的“病人”,我的女朋友在家里受到了很大很大的压力,不得不答应她的父母,可心里又很难与我分手。现在我和我的女朋友天天在一起抱头痛哭,我们真的是太痛苦了,两个人真心相爱,想在一起过一辈子,就因为乙肝病毒携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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