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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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2期- 第7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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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深夜,土豆有所惊觉,嘴里咕噜滚出拐卖二字。那是土豆和树叶来到阳城的第五天,半夜的时候,树叶已经入睡,土豆睁着眼睛看头顶的黑暗,正在想心事。他们各自躺在一张床上,相安无事,已经能够正确对待男女同居的现状了。树叶再也没有钻进土豆的被子里,土豆也没有产生过越轨的愿望。可是,恐惧和不安像一阵冷风,嗖地吹进了土豆的心里。土豆想起了马尾村,想起树叶的家人,忽然感到胆寒。 
  土豆低声问自己,我拐走树叶了吗? 
  他躺在床头的黑暗中发愣,哑然失笑。 
  土豆不认为自己拐走了树叶,却隐约预感到了更大的危险。 
  预感应验了,第二天下午,土豆下班回来,走进旅馆的房间,树叶就扑上来,抱住土豆说,土豆我们不能在这里住了,赶快跑,跑到另外的地方去。 
  土豆问,出了什么事? 
  树叶说,我家的人来了,警察也来,要来抓我们了。 
  土豆问,哪里? 
  树叶说,他们在电视里,很快会找到旅馆来的。 
  土豆推开树叶,朝电视扑去。电视里并没有危险,找遍了各个频道,只有风花雪月的演唱和搞笑的电视剧,还有小猫小狗的儿童节目,搜寻不到树叶的家人。 
  土豆坐在床边,盯住电视屏幕,一动不动。树叶挤过来,抱住土豆说,土豆我们跑吧,不要看电视了,我们很危险。 
  土豆不说话。土豆一直坐着,盯住电视不走。树叶肚子饿了,跑到街上买来盒饭,土豆吃过饭,还是坐在床边不动。八点多钟的时候,阳城的地方电视台频道里,忽然插播出一条重要通告,警察出现了,树叶的父母和两个哥哥出现了,土豆和树叶的照片随之出现。警察神色严峻,树叶的父母老泪纵横,树叶的哥哥像两个傻瓜,垂头丧气地坐在公安局的房间里,目光呆滞,下巴绷得很紧。男播音员语气凝重地向整座阳城播出树叶被名叫土豆的男人拐走的消息,土豆张开嘴巴,脸色苍白。 
  树叶说,看啊看啊,就是这个,他们告到警察那里,真是不要脸。 
  土豆全身发冷。树叶用力摇土豆的身子说,我们远远地跑掉,他们就找不到,我不想回家,不想见到他们。 
  土豆说,这种事我不怕。 
  树叶说,我们今天晚上就跑,赶快收拾东西。 
  土豆说,我不是把你拐走,是他们想杀人,我们才跑掉的,我救了你,也救了我自己,我们是逃命。 
  树叶说,他们是杀人犯,我们是好人。 
  土豆说,你跟我在一起,没有受到委屈,我是做好事,不是干坏事。 
  树叶说,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土豆说,警察应该能够分辨是非的。 
  树叶紧紧地抱住土豆,张开嘴,用细密整齐的牙齿啃咬土豆的肩膀,低声哀求道,我们赶快跑,现在就跑,跑到广州去,我听说那个地方比阳城还要好,我们到广州找工作,过自己的日子。 
  土豆说,我要把问题讲清楚。 
  树叶放声大哭。 
   
  十一 
   
  那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旅馆房间里空气凝重,窗外噪声喧天,黑暗中所有细碎的响动,都被多疑而敏锐的耳朵肆意放大,变成追逐呵斥枪栓的滑动和子弹凌厉的呼啸,变成破门而入的战斗。电视被关掉了,土豆在床边来回走动,呼吸急促,树叶不再哭泣,只会低头抹眼泪。 
  土豆坐下来,握住树叶的手问,我不是坏人对吧? 
  树叶说,他们才是坏人。 
  土豆说,你没有回答我,我没有让你受苦对吧? 
  树叶说,我要跟你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土豆说,你怎么会死?我又怎么会死?你会过得很好,会有自己的事业,我会成为一个好教师,马尾村的教育会大有希望。 
  树叶说,土豆不要老讲教育的事,我不爱听。 
  土豆说,我认为这一趟从马尾村跑出来,是正确的,一是躲避了杀人的事件,使我们保住了生命,也保住了你的两个哥哥的生命,二是到阳城见了大世面,了解了现代社会的发展,这也很重要。有些事,只有书本知识是不够的,还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我是要回马尾村去的,马尾村需要我,你却没有必要回去了,你应该在阳城找到自己的生活,你会大有前途的,当然我也会有前途。 
  树叶说,我们一起跑到广州,就有前途了。 
  土豆说,所以,就算我回马尾村了,你也不要回去。 
  树叶说,你不要回马尾村,我也不回。 
  土豆说,你是一个好姑娘,会在阳城找到好男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树叶说,我已经找到好男人了。 
  土豆说,阳城的好男人很多,不像马尾村,马尾村那个地方太小了,好男人几乎没有。 
  树叶说,你就是一个好男人。 
  土豆说,我在讲你的事。 
  树叶说,我找到你,就不会再找别人了。 
  树叶抱住土豆,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 
  土豆吓得跳起来。 
  树叶说,今天晚上不跑,就明天跑。 
  土豆说,睡觉吧,我干了一天的活,很累了。 
  树叶说,今天晚上我要睡到你的床上。 
  土豆问,你想换床睡? 
  树叶说,我要跟你睡。 
  土豆说,我们不能那样做。 
  树叶说,我就是想跟你睡觉。 
  土豆说,你再提这样的要求,我就去另外开一个房间。 
  树叶低下了头。树叶没有脱衣服,倒在床上,把脸转向墙面,身子凄凉地蜷缩成一团。土豆坐在床头。那一夜,他们都没有睡着。天亮的时候,土豆对树叶说,昨天晚上你没有睡好,我知道的,你现在好好睡觉,我要去上班了。 
  树叶问,为什么还要上班?赶快跑吧。 
  土豆说,要跑也是天黑以后的事。 
  树叶说,你会被他们抓住的。 
  土豆说,阳城很大,他们到哪里找我? 
  树叶说,你下班不回来的话,我就去跳河。 
  土豆说,树叶不要说傻话,你是一个好姑娘。 
  土豆朝树叶挥挥手,坚定地走出门去了。 
  土豆匆匆行走在大雾弥漫的阳城街道上,穿过行人的洪流,目光炯炯,神态自若。他不是去上班,是去公安局,不是去自首,是去讲道理。他不认为自己犯了错误,更不认为自己有罪,他要去找警察解释,找树叶的家人解释。在公安局里,当着警察的面,什么事都可以说清楚。土豆很有信心。他每天给学生上课,既传授知识,又讲人生道理,是与非,对与错,正义和罪恶,每天重复,不厌其烦,这就是人生的全部。他热爱教育,因为教育包含了全部人生。 
  可是在陌生的阳城寻找公安局,不是一件容易事。 
  土豆走完了整整一条高楼林立的街道,仍然没有找到公安局大门。 
  他拦住一个过路的年轻人问,请问公安局在什么地方?年轻人扶住塞在耳孔里的耳机,摇了摇头。他拦住一个老太婆问,请问公安局在什么地方?老太婆吃力地看了土豆一眼,抬手说,往前走,再走,然后拐一个弯,再往前走。 
  土豆继续朝前走。走得浑身冒汗,来到一个宽大的路口,土豆迷茫了。 
  土豆拦住一个老头问,公安局在哪里?我应该怎么走才对? 
  老头子是一个好心人,他慈祥地微笑着说,要找公安局,先得弄清楚是哪一级的公安局,比如是区局呢还是市级?或者你是要找省公安厅吧? 
  土豆问,大爷你的表达太清楚了,看得出来,你大概做过教师?老头子说,是的,我教了一辈子的书。土豆说,我也是教书的,现在要去公安局。老头子问,报案?土豆说,有事,一点小事。老头子说,小事就去找区级吧。 
  老头子掏出一张纸,耐心画了一个简要地图,交给土豆。土豆连声道谢。 
  中午的时候,阳城雾气散尽,明朗而温暖,土豆举着手中的简要地图,找到了阳城某区公安局。门口的警卫把土豆拦住了,土豆说,我来找人。 
  警卫问,找什么人?土豆说,找树叶家的人。警卫说,你找错地方了。土豆问,我应该去市公安局吗?警卫说,这里不是市公安局。 
  下午三点钟,土豆找到了市公安局。土豆对门口的警卫说,我来报案,有重要情况。 
  警卫问,什么重要情况?土豆说,树叶被人拐走了,我知道她被关在什么地方。警卫问,树叶是谁?土豆说,电视上播过节目了,播了好几次,你没有看吗?警卫说,你叫什么名字?土豆说,我叫土豆,是马尾村小学的主任。警卫说,你的名字很奇怪。 
  土豆说,我们那里好多人的名字都奇怪,比如有人名叫板凳,有人名叫钢筋,叫钢筋的人你听说过吗?警卫说,这就更奇怪了。土豆问,我可以进去吗?警卫说,如果你是来报案,请等在门口,我会叫人带你进去。 
  土豆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十二 
   
  警卫把土豆带进门卫室的小房间里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呜里哇啦说几句,放下电话对土豆说,你等一下,五分钟就行了。 
  五分钟过去,一个年轻警察走进了门卫室。年轻警察把土豆带进了市公安局大楼的办公室里,对土豆说,请坐下。 
  土豆说,不用坐了,站着就行。 
  年轻警察看了土豆一眼,打开桌上的一个本子。问土豆,你来报案吗?发生了什么事? 
  土豆说,可以说是来报案,也可以说不是。年轻警察问,你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土豆说,先做自我介绍,我叫土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警察不说话。土豆问,你的名字要保密吗?年轻警察说,你还是坐下。土豆说,我是教师,马尾村小学的教务主任。年轻警察问,带证件了吗?身份证?土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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