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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关二生特别想家。在家里,中秋节后,枣红了,柿子熟了,棉花挂满了白须,连红薯都鼓鼓囊囊地挣裂了地皮。一回到地里,角角落落的都挤着香气。然而在这里满眼是黄山、黄土,往鼻里一吸,土腥里挂着灰味。他推着车子,站在滑车上,滑车一点点升高,慢慢的就望见小河了。他老家就住在小河边,河边有四间瓦房,他住两间,父母住两间。父母已七十有余,早已白发苍苍了。关二生每月想给父母寄点钱,想给他们常常买点吃的,但就是没有钱,关二生想起来深感惭愧。滑车渐渐升高,关二生又听到了风声,他觉得那风线一样地在脸上缠来缠去,并发出吱吱的细响。他仿佛看到一缕缕细线,调皮地在他眼前摇晃,渐渐的,他有点睡意了。这时,他的身子一歪,随着推车一起往山下溜去。
关二生梦一样地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炕上。他认为自己又像上次仅仅碰了一下,于是想稍微伸伸腿。但是他仅动了一下就疼得出身冷汗。梅叶在旁边掉泪,他急急地说,梅叶,我哩腿咋了?梅叶说,你哩腿可能断了。关二生说,我就这躺着?梅叶说,镇上有个接骨医生,王民已经接他去了。本打算把你送过去,怕路不好走,再疼着你。关二生自言自说,我哩腿不会断吧,好好地腿咋能平白无故断了呢。
天黑了很久。王民才把医生接来。这时关二生的腿已肿得明光光的。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摔得太狠,明天必须送到镇上拍个片,弄准后才能接骨。
在镇上拍了片,诊断是小腿骨断裂。作过正骨手术,按说应在诊所住上几天,由于怕花钱,关二生坚决回到了窑厂。
关二生往炕上一躺,叹口气说,我就这法躺着?王民说,没摔出大毛病算你有福,这种轻伤在床上歇歇就好了,甭难过,甭急躁。关二生说,谁知歇到啥时候才好咧。王民讲,常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有两三个月,你恢复不了。关二生说,这一下坏了,这几个月,我一点钱也挣不上了。梅叶说,你也甭光想着挣钱,既然这样了,就安安稳稳养伤。
梅叶开始单独一人拉板车。她像庄妹一样,拉不了几次,就大汗淋漓了。她的头发比庄妹长,汗水从头上下来,顺着前额两边的长发,奔腾而下,不多久,头发全湿了。回到窑洞,梅叶第一个动作就是喝水。由于没有开水,只能喝些事先从井里打出的凉水。梅叶喝水时不用碗,总是把桶抱起,嘴凑着桶沿咕咚咕咚地喝。她每次进门,关二生就从床上坐起,他瞅着梅叶抱着桶喝水,就怜怜地说,少喝点,你出哩汗忒多,甭把肚子喝坏了。
为让关二生吃好,梅叶总是想法自己做饭。她跑到附近农户家买些萝卜,垛成一段一段的,放些盐葱搁锅里煮。没有肉,就回食堂买点大油放在锅里。关二生说,甭做恁麻烦,随便吃吃妥啦,你坐那歇歇吧。梅叶说,你受伤了,本来得加强营养,咱又没钱,饭就只能这法做了。关二生说,我身体好。吃好吃孬都没事,伤该好就好了。两人把萝卜吃完,最后只剩油乎乎的菜汤。梅叶说,二生,这汤里油多,你把这汤喝了吧。关二生说,你干哩活多,还是你喝了吧。两人都不肯把汤喝下,梅叶只好拿两个碗,把汤一分两份,给关二生多一点,自己少一点。两人把汤喝下,关二生说,咱挣了钱回家,一定多买点肉吃吃。我好吃肥肉片,锅里蒸的更好吃。说着说着,关二生舔舔嘴唇。这动作让梅叶看得清楚,她长吁口气,难过地把脸背了过去。关二生把身子挪开说,你干了一天活,过来歇歇吧。梅叶有气无力地坐到床上,感到浑身瘫软了一般。这时关二生扭过身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裹着的东西。他打开纸,拿出了包着的一溜月饼。他把月饼偷偷塞到梅叶手里。梅叶说,那天的月饼你没吃?关二生说,我不好吃,你吃吧!梅叶说,你光哄我,我知道你好吃。关二生笑笑说,就这一点月饼,吃了到心不到口哩,还不如不吃咧。关二生坚决不吃,他拿着月饼,一点点喂到梅叶嘴里。
活干了一天,最轻松的就是晚上。王民和媳妇总是往窑洞门口一坐,唧唧喳喳地说一天的收入。王民说,今个俺拉了一万两千块,就是三十六块钱呀。现在连麻钱算上快两千了,等我攒够了买三轮的钱,我马上就走。正说着庄妹进来了。王民问,庄妹,今个拉多少砖?庄妹说,拉了八千块。王民说,拉的不少,你一人慢慢来,甭急,挣一点是一点。庄妹瞅瞅天色已晚,问关二生,梅叶没来?关二生刚要回答,梅叶就一拐一拐地进了门。庄妹说,你的脚怎么了。梅叶说,摞砖时被砖砸了一下。关二生说,我来看看。梅叶把裤子捋起来,她的膝盖下有一大块青斑。庄妹说,坐下歇歇吧,我来做饭。梅叶说,不要紧,还是我来做吧。梅叶从兜里掏出一团东西。庄妹问是啥。梅叶说,是点肥肉。庄妹问,你从哪弄的肥肉?梅叶说,我是从食堂买哩,关二生几个月没吃过肉了。关二生见她切肉,埋怨似的说,凑合着吃吧,吃啥肉咧。
梅叶从地里拣了点白菜帮子,把肥肉切进去,用文火慢慢炖,一会儿香味就漫了一窑洞。梅叶坐在炕头对关二生说,咱剩哩二十一块钱花完了。关二生说,一点都没了?梅叶说,一点都没了。关二生想了半天说,还得找工头老刘兑换麻钱咧,他给咱哩麻钱,咱也花不成,总不能叫咱喝西北风吧。
梅叶把肉盛到关二生和庄妹碗里,庄妹又把几个肉片挑到关二生碗里。菜闻着味好,吃起来并不香,关二生碗里虽有肉,吃起来也是如此。他不愿吭,怕说了叫梅叶伤心。关二生想,钱本来就少,这回终于没有了。于是他忍不住对梅叶说,你明个找老刘兑钱吧!梅叶说,我吃罢饭就去。梅叶说完,瞅着关二生吃饭。关二生为让梅叶放心,故意把一片一片的肉,用筷子叼着吃,每吃一片故意发出啧啧的响声,装出好吃的样子。他将肉吃完,把碗一放,背过脸偷偷流起了泪。
梅叶拿着一个麻钱去找工头老刘,不一会便回来了。关二生问,咋样?梅叶说,老刘滑得很。他说他自己没法做主,只能等老板回来再说。关二生长叹一声说,这世道咋变成这样咧。王民说,你也甭找啦,再找也不会给你兑换,他要是开了头,就乱了套了。庄妹说,窑厂的人都是坏孙,找也是白找,我借你点算了。梅叶说,你一个人过得苦,我不能借你的。庄妹走过来,把二十块钱塞到她的兜里,王民说,我还有五十块钱,暂时用不着,你拿去吧。关二生说,有十块就够用了,先拿你十块吧。
夜里的窑洞安静了许多,大家不像刚来时那样活跃。庄妹的收音机已装到包里,再也听不到它的声音了。由于长时间的卧床,关二生的腰像灌了醋,酸酸疼疼的。现在,他觉得炕就像窑厂的滑车,叫人又畏惧又胆怯。半夜,他常突然醒来,头晕晕的,像坐在滑车上。有时,一挤眼,眼前便出现一堆一堆的砖坯。砖坯摞得跟窑一样高,风一刮,摇摇晃晃的似要倒下。遇到这样的梦境,关二生几乎每次都被吓醒,一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他成夜成夜地坐在炕头,只能看着梅叶睡,守着梅叶睡。有一夜,他又这样坐着,梅叶突然醒了。关二生问,你咋了?梅叶翻开被子一瞅,发现自己的下身红了。关二生说,你哩例假来了,快点收拾收拾。梅叶翻了半天,没找到任何东西,慌乱中把一个裤头垫了上去。关二生问,你没有卫生纸?梅叶说,前几个月有多余哩钱,买点纸凑合着过了,现在哪有钱买纸呀。关二生说,咱不还借了十块钱吗,先拿一块买点卫生纸吧。
天一亮,梅叶坐在炕上,就掏出了借的十块钱,这十块钱她用一个皮筋缠着。梅叶先托在手上瞅了半天,然后她把皮筋扯掉,一卷钱支楞一下散开了。里面露出六张纸币,一张五元的,五张一元的。她从中掏出一张一元的搦在手里,又把另外的钞票用皮筋束上。山下有个小卖部,里面卖油盐酱醋,还有卫生纸。梅叶从床上起来,把裤子穿好,慢慢走出窑洞。早晨凉得很,她抖着膀子往山下走去。山路上荒草弥漫,风一吹瑟瑟而响。她想起家,想起她河边的瓦屋。她家住在村边,买东西须跑到村里。村里也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主人善良随和,有钱掏钱,没钱可以赊账。她曾用一块钱买过半斤盐、三盒火柴、半瓶酱油。这样想着,她手里握着的已不是一块钱,而是半斤盐、三盒火柴、半瓶酱油了。一块钱可以买一斤多大米,再搞搞价,有时可买到二斤。二斤大米放锅里一蒸,够一家人吃一天。她曾做过试验,要是把一块钱换成毛票,就更耐花。五月端午节,镇上有集,她跟儿子去赶集。中午儿子饿了,她说,儿呀,你吃啥。妈妈给你买。儿说,我吃烧饼夹油条。这时,梅叶有种自豪感,她掏出一块的毛票,两毛钱买了一个烧饼,一毛钱买了一根油条,然后把烧饼掰开,油条往里一夹递给了儿子。这时,她也有点饿了,她拉着儿子边走边瞅,看看有没有又好吃又不贵的。她想吃油炸的黄澄澄的枣糕,一问五毛钱一个,她扬扬头离开了。街边有好多食摊,有种酸汤丸子,里面放了肉丸、葱姜,特别好喝。她一问八毛钱一碗,梅叶又撇撇嘴走开了。快散集时,她在一个小店里花四毛钱买了两个油饼,美美地吃饱了。一个集,她只花了七毛钱,两个人却吃得好好的。
想到这,梅叶止了脚步,她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的小卖部。小卖部只露个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