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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包车上,父亲经过像俄国圣彼得堡般的道路,还有和法国塞纳河一样的河边。车子一直向前走,远处还有些有点普鲁士乡郊风格的工业建筑或横滨感觉的工业建筑。
在挤过了车夫、独轮车夫和背着担挑的人群后,黄包车夫终于把父亲送到办公室,还把另一辆黄包车载运的衣箱卸下,索哥尼公司的代表付车费时格外小心,因为有些车夫会偷龙转凤把银元换成铜币找给他。
父亲与索哥尼公司订下了口头协议, 他会在中国逗留3 年,3 年后,他除了可以获得免费的回国船票和车票外,还可以有6 个月的带薪假期。父亲不只是为当时影响力最大的公司工作,他也为自己开拓了寻回自我的领域,用中国的说法就是“一登龙门,身价十倍”。父亲踏入中国,中国就是“龙门”,中国文化远比一些邻近国家的文化更悠久,她虽不是天堂,但也不只是一片土地,她是“中国”,在天堂与土地之间。父亲当时也许不清楚,到中国的路,使他真真正正地回家了。
但在中国哪个地方生活呢?父亲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在欧洲文化薄弱的保护网内生活,一个是脱离保护网,走进真正的中国。他虽然是在中国的土地上,但他会在哪个地方生活呢?之前,中国不情愿地打开15 世纪以来一直封锁的国门与欧洲通商。1842 年的鸦片战争后,英国人强行获得在中国建立租界的权力。租界就像城中之城,从建筑到司法制度一律采用外国惯例。最早在天津建立租界的是英国和法国,接着日本、德国、俄国也分了一杯羹,在中国其他地方没有租界的国家,如奥匈帝国、意大利和比利时,也加入它们的行列。在这些租界里,外国人可以过着跟在祖国完全一样的生活,拥有财富和特权,避开围墙外所有与贫穷、疾病和危险有关的一切。在这脆弱的圈子里,外国人可以说自己的母语,吃家乡菜,甚至读祖国的报纸,他可以在租界里住几十年,但事实上,这并未真正走进中国。
父亲暂时选择了栖身在西方设置的保护网内,与几位索哥尼公司的年轻经纪人同住在运河旁的一幢房子里。不过,其中一项苛刻的条件是,索哥尼公司强烈要求经纪人在两年内保持独身。频繁的实地考察包括大量艰苦的行程,使得索哥尼公司认为,家庭责任会令男人失去斗志,并降低他们的忠诚度。为了补偿他们,索哥尼公司安排了一个大学生联谊会,又名单身俱乐部。不过,和一般的联谊会不同,会内有仆人,而他们的日薪只有几便士。父亲也有一个贴身仆人,或者说家仆,叫阿华,照顾父亲的日常生活。一开始父亲特别不习惯,尤其是按照惯例把阿华唤做“boy”(小伙子),但后来他习惯了:法国人叫仆人为“garcon”(少年),也即小伙子的意思,所以住在租界的人也习惯性地唤他们当地的仆人为“boy”(小伙子),仆人也不介意这称谓。我的仆人有时叫我“主人”。。 最好的txt下载网
黄金福地(3)
父亲了解了单身俱乐部员工的分类,厨师就直接称为“厨师”,如果多于一个厨师,老板就会叫他们“厨师一号”、“厨师二号”,如此类推。父亲和他的伙伴们享受着在美国不可能享有的奢华生活:每天起床,洗澡水已经准备好,当天的衣服也已经熨好;晚上回家,阿华已经把他的床铺好,并把睡衣搁在床边。
刚到天津那几天,父亲根本不可能马上专注在工作上,这个世界令他太震撼了。他从未去过欧洲,却在法国租界里住着跟巴黎一样的房子。在上班的路上,他会误以为自己到了法国南部:大街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密密麻麻的树干挡住视线,层层叠叠的细碎叶子正好把暴烈的阳光遮住,树后是公寓考究的法式门窗和栅栏上新艺术派的螺旋形装饰,还有法式蛋糕店和面包房的店标。
父亲一边兴奋地探索着这个城市,一边与海斯特小姐保持着联系—用文字和照片记录下这片异国土地上的一切寄给她欣赏,尽管有点间接,父亲还是徜徉在大街上和庙宇前,努力用他的布朗尼照相机拍下当时最真实的一刻给她。这儿虽然和美国很不同,当中却有一些似有还无的共通之处。毕竟,中国早于欧洲还没有帝王和君主以前已经是泱泱大国了,直到15 世纪,她一直领导世界的科学发展,有指南针、造纸术、活字印刷术和火药这四大发明,还有在解剖学、天文学和数学上的卓越贡献。
父亲的办公室有一扇窗,可以看见纷至沓来的小船和舢板,或往北驶向北京,或往南驶向大运河和渤海。在湿滑的河床边,有一个用粗糙的木材造的像木筏一样的码头,中国的工人们会在这儿把鲜鱼和其他货物卸下,再运到其他地方。他还看见一个船夫站在舢板上大喊,呵斥挡在他前面的船,忽前忽后,费力地摇橹避开小桥下密集的石桩。
父亲也开始了解索哥尼公司的状况,虽说它在各地都有自己的分部,但大部分生意在水路上,这是由于中国大部分城市的道路仍然很原始,虽然铁路很有效率,但它只能连接大城市,在中国最有效率的运输途径仍然是水运。
他一开始在天津的总部工作,并随天津分部的经理伯恩斯先生()学习。其实索哥尼公司在每一个通商口岸,如上海、南京、天津,都有美国人打理的分部,但为了应付急速膨胀的石油生意,公司也渐渐吸纳了不少当地的中国人,他们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精英,而父亲的工作就是检查,到这些中国人打理的分部确认订单与来货数量是否相符。这是一个幸运的开始,父亲很快就可以如他所愿地突破保护网,直视真正的中国。他好奇的性格和体验生活的渴求不容许他继续留在租界里,中国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而他想独自行事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最初杂乱的印象和中国莫名的吸引力仍然影响着他,父亲决定“入乡随俗”—不再当一个过西方生活的外国人,而是要开放自己,跨过保护网,走进真实的中国。
要入乡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呢?首先当然是掌握语言。进行基本训练时,他对中文有了一个基础认识,在实地考察时也总算能理解导游和翻译的意思,但父亲想学得更好,他决定要学会说中文,目标是认识起码3 000 个中文字,那足够读中文报纸和商务书信了。最难的是学习中文发音,一个音节有4 个不同的音调,不同的词汇可能发音相同。但是,即使学会了词汇和生字,也会在职场上出洋相。要解决这种状况只有用“洋泾浜英语”(pidgin),即由英语或其他外语模仿中文语法而成的语言体系。“pidgin”一词有“生意”之意,使用这种语言,是一种让两个无法用同一语言沟通的群体相互理解的折中方法。例如“s*vy”代表“了解”,源自西班牙语的意思。“chop”源自印度语,原指用来签订合约的官印,而“chop…chop”则有“快点”的意思。当父亲想快点把合约完成,他可能会说:“Bring chop chop…chop,you s*vy?”(快点拿印章来,你明白吗?)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笨拙,但每个说“洋泾浜英语”的人看来都很有趣,不过父亲不甘于此,他学习一直很努力。想驾驭一门外语,肯下苦功才有成功的机会,然而,要彻底理解中国文化并融入其中,可不容易,但父亲有勇气尝试。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黄金福地(4)
在美国,他认同直截了当,“实话实说,言出必行”。但在中国,做生意仿佛是一场姿态与面子的舞蹈,是一种艰深的艺术。很多时候你等了很久,却只闻楼梯响,你必须做好耐心等待的心理准备。在周旋中,父亲格外小心翼翼。父亲的工作是确定每个代理商收到的货物量与订单数目是否相符。5 加仑装的石油在天津俄租界的工厂里封装,然后由骡马或牛拉的大车送往各地。油罐漏油,在路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石油痕迹是常有的事,但有些代理商却虚报石油在路上丢失,然后把这些“不见了”的石油在黑市卖掉;还有一些代理商在石油中兑水,这种稀释掉的油会令灯的火光忽明忽暗并发出“咝咝”声,没办法正常燃烧。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能瞒过顾客或检查人员是精明的为商之道,但索哥尼公司不这样做,为了维护商誉,他们坚持提供高质量的产品。
有时候父亲以为谈判已经结束了,然而当代理商请他签约时,整个谈判过程却可能要从头开始。每一个代理商都煞费心力,目的就是消磨这些来自石油王国的对手的意志,以获取最有利的待遇。这令父亲想起他为祖父的珠宝生意当销售代表的日子,当年的他实在太简单了!面对如此纠缠的局面,检查人员之所以能够坚守,是因为索哥尼公司早已确定了让步的条款。这的确是宝贵的经验,父亲不单适应了整个过程,应对起来也越来越娴熟。
与此同时,父亲仍在给海斯特小姐写信并拍摄他所接触的中国的一切,纵使相距千里,他们之间的感情却与日俱增,父亲还让一位朋友帮他在中国的房子前拍下了本书第一章中那张他的个人照片。照片中的他穿着泛白的西装,拿着木心造的太阳帽,像明星一样。他在夹着这张照片的信中写道:在为你拍摄这张照片时我一直问自己这套春亚纺西装会不会太夸张?各花入各眼吧,我别想有人赞我了……但我希望你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亲爱的,我爱你。
只几个月,父亲已经在工作上得到了公司的肯定,他不但完成了索哥尼公司的正规训练,还做足功课准备随时脱离租界生活的保护网,进入真正的中国。
一次又一次的下乡探访,令父亲对中国了解得更深,他也知道了不少民间智慧,虽说当时对他没有什么用处,却对他以后影响至深。他看见很多孩子都有弓形腿,也有很多老太太弓着背走路,他们的骨骼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