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边沟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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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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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个秕穗穗都没有。
    就在他觉得自来一趟很沮丧的时候,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块
亮亮的黄椭椭,像是灯光投在地上的那种黄色,在夜幕中很显眼。
朝着黄椭椭摸过去,近了,见是一间小泥房,黄椭椭是映着灯光的
窗户纸。他悄悄摸到窗户跟前,听到有人说话,再用手指沾上唾沫
戳破窗户纸,看见房子里坐着两个穿黑棉衣的人。他从服装上判
定这是两个新华农场的二劳改。既然这样深的夜晚这两个人还没
睡觉,那就是说他们在值班,在看守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这样想
想,就离开窗户从西边绕到房前去。这是个瓜棚样的泥房,房前没
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窄窄的一束光线根本照不亮院
子。但是他的眼睛敏锐地看见了一堆黑糊糊的什么东西。他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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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骨头
去一摸,心就突突地跳了起来。天哪,竟然是一堆苞谷棒子!他忙
忙跪倒,从怀里掏出口袋。
    他装起苞谷来了。装了几个,他又停住,把长毛绒帽子的帽翅
挽起来。他想到了要保持高度的警觉,要有敏锐的听觉,一旦有细
微的动静就要作出反应。然后才又接着装苞谷。
    他真是个惯偷了。他的装苞谷的动作很快,但又很沉稳。为
了在袋子里装更多的苞谷棒子,他把每一根棒子都横着摆到袋子
里,横上两层之后又从旁边竖着插上几个,把袋子的所有空间都利
用起来。他装了五分钟,或者比五分钟还长的时间,袋子装满了。
可是他还不满足,还在往里插,用力塞几个进去。然而,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响,泥房的门开了。一道煤油灯的亮光照在苞谷堆的那
一面。他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下一伏,就再也不敢动了,只是
抬着脸往门口看。他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身体却是
像掉进冰窖冷嗖嗖的。
    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身影走出来了,站在苞谷堆那边
撒尿。他希望那人撒完尿就进房去,但是那人撒完了尿却又转过
身体面朝苞谷堆站着,往他这边看,连裤子都没系。他的心更是紧
了一下:那人听见声音了?还是闻到气味了?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异常?他眼睛盯着那人,身体伏在地上,心突突地跳动。
    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人不走,反而弯下了腰往他这边看,还往
左边歪了歪头,后来又向右歪头,继续朝这边看。他想要坏事了,
那人一定是看见他了,正在想着如何捉他。——虽然灯光没投在
他的身上,但时间一长,那人的眼睛习惯黑暗了……一刹间他开始
思考逃跑的问题:是扔下袋子跑?还是背着跑?扔下能跑掉,但他
不甘心;背着跑是无论如何跑不掉的,这一段时间自己的身体变得
虚弱了……
    但是他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他还没决定出怎么逃跑,那人却
猛地扭转身体,几步跨进房去,哐的一声关上了门。他听见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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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惊讶地问,怎么啦,出啥事了?另一个人慌慌张张回答:狼,
外头有个狼!前一个声音问,你看真了?后一个声音回答,清楚楚
的,两只耳朵直愣愣立着。吃苞谷啦,狼吃苞谷啦!前一个声音又
说,抄铁锨,快抄铁锨!走,看看去!
    听到这里,俞兆远抱起袋子朝西就跑。奔跑中他听见门开了,
凶狠的詈骂声传来:什么狼吃苞谷了,是贼偷苞谷了!追,快追!
然后是咚咚的脚步声。
    俞兆远的运气真好!他一口气跑了三四百公尺,越过了几条
田埂,一道渠,摔了两跤。眼看着那两个人就要追上他了,谁知黑
咕隆咚的看不清路,他扑通一声掉下一个土坎去了。掉下去他的
大胯摔伤了,站不起来。心想这下非叫人家抓住不可了,就往崖根
里挪了挪,一动不动地坐着。岂知这个土坎很高,那两个人追过来
在土坎上站了几分钟,骂骂咧咧折回去了。那两个人走了好久,他
也没动弹,他怕那两个人从旁边绕到土坎下边来抓他。他静静地
坐了半小时,除了呜呜的夜风,再也听不见什么异常的声音,他才
长长地松了口气,站起来。他的大胯很痛,走一步就剧烈地疼一
下,但他忍着痛往回走。他心里很高兴。
    但是,他从山水沟里走出来,在荒滩上走了一截,内心的高兴
就很快消失了。他迷路了!由于乱跑了一阵,他搞不清自己现在
的方位了,是应该往西走?还是往南走?还是往西南方向走?他
很清楚,在10月中旬的荒滩上乱走一夜,会有什么下场!还有,他
听见了凄厉的狼嚎。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始走。他想,应该往西
走,住处在西边。他看了看天空的三星,判断出哪边是西。他是农
村长大的,他知道这个季节三星的方向朝南,他朝着与三星垂直的
方向走是正确的。
    他很快地走了一截,思想却又被另一种思考所困惑:住处大致
是在西边,但如果自己和住处擦肩而过呢?这是可能的,因为夜太
黑了,看不见周围的景物。可是很快的他的心又被更紧迫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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攫紧了:狼的嚎叫声更近了,更清晰了!不是一只狼,而是两只。
如果是一只狼,还可以周旋,而两只狼同时发起攻击的话,自己赤
手空拳就无法抵抗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认为目前最大的威胁是狼,他必须首先躲
开狼。他想了想,就加快脚步朝南走。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狼在一
里之外就能够闻到食物的气味。现在狼是从西边走过来的,他必
须往南走出一里远才能躲开狼。
    他加快速度往南走,越走越快。他的心跳得厉害,神经绷得越
来越紧。他已经忘记大胯的疼痛了。
    后来,他几乎是跑着前进了。他清楚地听见狼的恐怖的嚎叫
声更近了,似乎是狼已经闻到了他的气味,正在向他逼近!近在咫
尺!他已经累了,身体发热,胸腔被大口吸进的冷空气刺激得像是
撒进了辣椒末,肺又辣又痛,腿软得几乎要跪下来。脖子里的汗水
向后背流下去,把衣裳浸湿了。不行了,再也跑不动了,再跑就要
累死了!干脆停下吧,休息休息吧,听天由命吧!最后,这样绝望
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产生了,双脚放慢了速度。可就在这时,他突
然听到狼的嚎叫声已经转移到他的身后去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
上。他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瘫了。他明白,狼已经往东去了,西
北风再也不能把他的气味刮到狼那儿去了!。
    他很高兴自己没被狼吃掉,坐了一会儿,叫心跳得匀称一些,
然后就爬起来往西走。不能坐得太久,因为湿了汗的衣裳冰凉,冷
得他受不了啦。快乐是双重的:走了没几步,他发现身旁不远的地
方有几个土堆,走过去辨认一下,他差点快乐得叫出声来——天
呀,他的身旁就是那条大干渠!顺着大干渠走下去不就是那片破
泥房吗?真应该感谢那两只狼,他想。要不是狼逼得跑这一段路,
今晚可能还要在荒滩上瞎走多少冤枉路。
    但是,顺着大渠走了好长一段路,却仍然看不见住处。他糊涂
了:莫不是已经错过了住处?跑了半夜,以他的判断该是走到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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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头往东走吧,他又下不了决心——要是住处还在西边的话,
不就背道而驰了吗?后来他还是接着往西走,他想再走一截试试,
若是还找不到就往回折。结果还没走上半里路,就被一个什么东
西绊了一跤。坐起来观察,是个小小的土堆。他更糊涂了:这是怎
么回事,谁会在这种地方垒起个土堆来?在土堆旁转来转去,察
看,思考。良久,他猛地恍然大悟:这不是那个烫死的右派墓吗?
    又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住处进了泥房。段组长醒着,问了一声:
回来啦?怎么这么长时间?他回答:迷路了,在野地里转了半夜。
段组长问,搞到什么没有?他没说话,掏了六个苞谷棒子塞进段组
长的被窝,然后摸到墙角上自己的铺位,摸着黑开了木箱,把苞谷
一个个放进去。锁好。总共是四十二个棒子,段组长六个,锁起来
三十二个,留下四个在外头,他钻进被窝,盖住头,慢慢地享用。苞
谷的湿润的奶汁在他的咀嚼下渗了出来,甜丝丝的,那个香呀!
    翌日晨起床,吃完了半盆末糊汤,俞兆远想好好睡一天,他大
胯处的骨头昨晚上扭了一下,疼得厉害。可是罗股长吹哨子把人
都集合起来训话,说,供应的粮食就是那几嘴,就是啥活也不于,也
搪不住俄呀。你们躺下不动能行吗?今天都进山去,都跟我进山
去,找吃的!我跟这里的老百姓打问过,他们说山沟里有一种黄药
子是能当饭吃的。今天我们挖黄药子去。听说进山,俞兆远飞快
地进屋,从木箱里拿出四个苞谷棒子塞进怀里,然后提着铁锨上
路。他走得飞快,翻过铁路走进山谷的时候,已经把其他人甩开了
二里多路。他是有意走这么快的,他想跑到大家前头,挤出时间,
躲开人们的眼睛,烧几个苞谷吃。他一路走一路拾柴,进了山谷就
拐进一道山沟点着火烧苞谷。他用大火烧,把苞谷皮烧焦了,然后
剥掉皮啃苞谷。烧熟了的苞谷更香,啃完一个又啃一个,不一会儿
就把四个苞谷吃完了。吃完了苞谷他又想苞谷芯子怎么办,——
可不能叫罗股长看见,那是个严厉的家伙,知道了他偷苞谷,非扇
他嘴巴不可——想来想去,就在离火堆不远处挖了个坑,把芯子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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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骨头
了,并在上边撒了泡尿。这时后边的人走过来了,蹲在火堆旁烤
火。有的人也在他埋苞谷芯子的地方撒尿,还问,你挖着黄药子了
吗?他回答,挖着个球!
    不过,后来他专心挖黄药子还真挖到了两个。点上火烧熟,掰
开,里面是黄面面子,像烧熟了的红薯。大家掰着尝了尝,有点苦
味。
    过两天他又去了一次小泥房,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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