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边沟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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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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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有个性的广告模特的眼睛,我就想起她的眼睛。她的鼻子直溜
溜的,鼻子还有点尖。嘴唇丰满,唇线很清楚,她的嘴唇虽然因刮
大风而沾上了尘土,当她用舌头舔一下之后,它就湿润而且色泽鲜
艳,拿今天的话来说很性感。但是她的眼睛她的脸显出冷冰冰的
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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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赤佬
    这是堵完了缺口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我观察到的,我就坐在对
面的渠堤上。
    这天还有一个小插曲,就在我们坐着休息的时候连长走过来
了,我怕连长说我们坐着不干活,喊了一声,干活!站起来!芮琴
却瞅了我一眼,大声说:
    坐下!歇一歇再干!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讥讽的神情,似乎对我在连长面前的
表现很不满意。她的举动和其他移民真是不一样,其他移民一见
领导就满脸堆笑,对我们支边青年也是巴结和客气得很。连长走
到跟前了,她看也没看连长一眼。
    这天我对她的印象很好,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大约三十
岁。她还很有个性。但是这种印象弄得我对她的看法很矛盾,因
为我耳朵里听到的和以后进一步了解到的她不是个正经女人。她
于1958年移民来河西,1960年困难时期,出卖肉体换粮食吃。男
人们给她一个馒头,或者半斤粮票,她就在干活的麦田里或者地边
的水渠里躺下来,脱掉裤子。困难时期过去以后她还和别人搞不
正当的男女关系。有个和我一起来的支边青年说,有一天夜里浇
水,他从地里回来,看见姚子成偷偷摸摸进了她的房子。姚子成是
什么人?姚子成是解放前上海滩一家妓院的保镖,他现在的老婆
就是妓院老鸨赏给他的妓女。姚子成是城市贫民,实际是个毛主
席说的流氓无产者。解放后他在上海没有正当职业,1958年上海
“支援”大西北移民时积极报名,被街道派出所任命为那一列车移
民的大队长。来河西后在一个生产队当副队长。他鱼肉上海老
乡,困难时期糟踏了不少妇女。
    芮琴是个很孤傲的人。在路上和人相遇,你要是不主动和她
打招呼,她就视而不见地和你错肩而过。你和她说话的时候,她的
大大的忧郁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你,脸上平静得无任何表情。她
走在路上目不斜视,直溜溜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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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队的青年们给她起个外号冷面桃花,真是恰如其分。
    芮琴为什么是这么个冷冰冰的人呢,她怎么不结婚呢?她为
什么这样堕落呢?支边青年们都想解开这个谜。因为她太漂亮
啦,在连队太引人注目啦,人们为她惋惜。但是没有人说得清楚,
就是移民们也说不清楚。他们说从她来到河西的那天她就是冷冰
冰的,她不交朋友,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她的过去。
    1965年夏季,我跟着连队的拖拉机往场部送粮食。一天,我
们在仓库前等着粮食过磅入库,我喊着问仓库管理员还有多少时
间才能轮到五连。一辆小宛农场的卡车来我团拉粮——小宛农场
是个新建的农场,生产的粮食不能自给——在仓库门口停着,听见
我说话,卡车上跳下一个人来,问我是五连的人吗。我说是,他便
向我打听起一些人的情况。他说他在原来的五队当过几年书记,
在我们支边青年到来之前调到新建立的小宛农场去了。在粮仓附
近的一棵白杨树下,他对我讲了他所了解的芮琴。
    芮琴原是上海一所中学的英文老师,1955年毕业于上海复日.
大学。当老师不久就遇上大鸣大放反右斗争。反右斗争中和她同
一教研室的一位老教师有右派言论,学校党支部组织教职工开批
判会批判帮助这位老教师。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党支部书记说,今
天的会开得不错,就是没有人发表不同意见。这时芮琴发言了,说
我认为老教师说的话没有什么错误,不该批判她。过了几天,党支
部书记宣布右派分子的名单,她和那位老教师都定为右派。芮琴
听到这个决定一下子晕了过去。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校长又找她
传达党支部决定:上海市要往大西北移民,党支部决定她去,只要
她服从党支部的决定,就可以摘掉右派分子帽子。她当时回答:我
认为我不该当右派,但是大西北寒冷,这帽子我还是戴着吧,可以
暖和一点儿。听说她去大西北,丈夫便和她离了婚,她带着不满周
岁的儿子毅然登上了西去的列车。她当时下了决心,这辈子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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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赤佬
回上海了。她恨透上海啦。
    大西北岂只寒冷1 1960年的饥饿像狼一样扑了过来,粮食定
量降到了每天四两,移民大批死去和逃亡,没死没逃的就偷,或者
用衣物和家具换点胡萝卜苟延生命。女人用肉体换粮食吃——那
些能从仓库里拿出粮食来的干部,能偷出几个馒头来的炊事员、j|
把式用他们的职权和手中的馒头逼着女人们就范。有些人甚至以
搞上海来的洋太太洋小姐多寡为乐事。1964年搞社教运动时揭
发出来,有个队的队长把搞了多少个上海女人,哪个胖哪个瘦,什
么日子搞的,写在日历牌上。
    芮琴是全队最漂亮的最年轻的单身女人,副队长姚子成和书
记吴虎盯上了她,但她不肯就范。当时她的身体已经到了不可复
转的边缘,她的两腿浮肿,脸也肿得像馒头一样,脸皮变薄变青,像
是透明的玻璃纸一样,用手指头一捅就要破的样子。她把自己的
粮食给孩子吃了,孩子也瘦得皮包着骨头。她还要下地干活。
    有一天她没有下地。那是1961年的春天。由于1960年秋季
开始的饥饿和移民的逃亡,那年土地没有冬灌,1961年春天搞春
灌,那次春灌芮琴没有下地,书记吴虎说她腿肿,照顾她在食堂帮
厨,给灌水的人们做夜班饭。半夜时分,灌水的人吃过了饭又下地
去了,吴虎不叫她下班。吴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煮了一锅羊肉,里
边放上香喷喷的土豆,叫她去吃。她去了,她没有禁得住羊肉的诱
惑。于是在吃完羊肉之后吴虎把她摁在办公桌上奸污了。事完之
后她觉得恶心,把羊肉和土豆都吐了。她觉得糟踏了很好的食物,
心里很可惜,哭了,吴虎却骂她:你以为你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吗!
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拒绝来自男人们的“帮助”了。书记吴虎半夜
里拿着馒头去她家,她也开门。在地里浇水,吴虎走过来说脱掉裤
子,她就在渠道边上脱掉裤子,躺在草棵子上。吴虎是蘑菇滩附近
娘子沟公社的人,他勾结老家的人偷窃队里的粮食案发被公安局
抓走死在劳改队里;以后姚子成便长期霸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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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偶尔相遇的人说的话使我对芮琴产生出极大的尊敬来。
她在被定为右派以后表现出的气节和人格力量令我的心为之跳
动,令人扼腕,但我又为她的堕落而惋惜:她在政治斗争的大风浪
里保持了做人的勇气和品格,却又在生活的困苦面前降下了作为
一个人的旗帜!不是有句老话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是
我冷静地思考之后便在心里谅解她了。我设身处地想,要是我自
己,在饥饿和死亡之前怎么样,会不会挺起骄傲的脊梁?这个农场
死去了多少移民呀!我听移民们说过,他们那一车人来的时候八
百零五人,现在只剩下了二百多人。那六百人跑走了一部分,但大
部分人饿死了!蘑菇滩农场最南头的一个连队在开垦荒地的时候
推土机推开一个沙包,发现沙包里有三个死人,丽男一女,一个是
小孩。男人的身上有三十元钱十斤粮票。有些人去辨认,说这一
家人是六队的移民,他们从农场去玉门镇火车站的路上冻死在沙
窝子里,沙土自动掩埋了他们!
    体谅了芮琴的失节,我便恨吴虎,我便恨姚子成。我认为吴虎
和姚子成之流,是逼良为娼的豺狼。
    我把听来的故事讲给身边的朋友们,他们和我有同感。我们
共同地产生出一种想法,整整姚子成。
    我们捕抓了一个机会。过了年的春天,我带着我那个班的人
在粮仓拌麦种。这种活儿是很腻歪人的,没有机械,全是用木锨翻
麦子,并把六六粉撒进去,拌匀,很呛人。我们干半小时就休息一
次。河西的讲究是小麦种在冰凌上,也就是说这时候地表面刚刚
解冻,天气还很冷。粮仓离着畜牧排很近,我们休息的时候就跑畜
牧排去烤火,打扑克。那天我们正在畜牧排的宿舍打扑克,一个出
去解手的知青跑了回来,急急地说:喂,你们说我看见什么啦?
  你看见什么啦?我问。
  我往厕所去的时候,看见芮琴从地里回来啦,回家去啦。过了
一会儿,我从厕所出来,又看见姚子成也从房山墙那儿拐过来进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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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房子。
    你没看错?
    怎么能看错呢!姚子成不是在地里播种吗,他负责机务班。
我当时心里一激灵,想,他不在地里干活,这时候跑回来干什么,我
就躲在墙垛那儿看他,看他是不是往芮琴家去干坏事。还真是的,
他从山墙一拐过来就进了芮琴家。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兴奋起来。我说,准是找芮琴于坏事去
了,咱们为什么不现在把他抓出来呢,叫他出出丑。
    全班人都说对,说这可是好机会。有人还说,芮琴也是在休息
的时间回家去的,四类分子排妇女班今天清渠,她还得干活去呢,
姚子成去干坏事也得抓紧时间,咱们现在去抓他正好。有人嗤嗤
笑着说,哈,太棒啦,俩人脱了衣裳累一块堆儿的时候逮起来!
    我们去了。走到芮琴家门口为了预防万一——万一她们不是
干坏事呢!——我们先从窗户往里看了看,窗户上挂着布帘,轻轻
地推门,门是从里边插着的。事情已经很清楚啦,我们便突然地敲
起门来,喊,开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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