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边沟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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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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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那间?她说不知道那人是谁,她没问名字,只记得那人长得黑黑
瘦瘦的,大高个子。我回忆一下,那三人还都是瘦长身材,还都长
得不白。在河西的田野上生活过的人,哪有长得白的!我进一步
问那个人的长相,她又说不清,说夜里进的房子,点个墨水瓶儿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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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煤油灯,看不清模样,也不好意思细看,印象不深。
    我把她领到最西边的三个很小的土坑旁边,说,你看吧,就这
几个坑,不知是哪一个。
    她绕着三个坑走了一圈,说认不出来。
    这些坑当初都挖了三公尺深的,上边搭上梁,铺上席,压上土,
我们住在里边。现在风沙掩埋得剩下二三尺深了。白刺和骆驼草
从坑里密密麻麻长出地面,和林间的杂草连成一片。离得稍远一
点儿就看不见它们。白刺棵上的浆果成熟了,红得像血珠一样。
    这儿是我生活过十年的地方,那时就住在这样的坑里。看着
一个个土坑,我的心突然无端地猛跳了几下,一种似惆怅又似悲壮
的情绪从我的心底涌起。我忙忙地转身离去,说了声走吧。
    走出几步了,没听见她跟上来,扭转身又喊她走,她才离开土
坑跟上来,蓦地,我发现她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光。
    我感到奇怪,站下来问她怎么啦。她扭回头看着长满了杂草
的土坑哽咽着说:
    “就在这儿的一间地窝子里发生过一件事情,我永远也忘不
了。这件事谁都不知道,我丈夫也不知道。”
    她是1969年春天上山下乡来到小宛农场的,她告诉我,在学
校的时候,她就喜爱唱歌跳舞。来到农场不久,她和连队的知青们
排练r一段《智取威虎山》,参加全场的文艺汇演。演出一炮打响,
她被调到场部宣传队当演员。
    宣传队经常下连队演出。那次来踏实演出,原计划当天夜里
就返回场部的,因为这个连队新组建不久,条件差,没法安排二十
多人的住宿。可是那天晚上演出结束,吃过夜饭,人们都上了卡
车,车却发动不起来。司机修了好长时间,没修好,说是一个什么
零件坏了,明早上才能给场部打电话叫人送来。这就是说宣传队
要在踏实过夜了。本来宣传队的人是从各连队抽上来的文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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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踏实的人也是从各连抽调来的,熟人和熟人见面都恋恋不舍。
此刻听说不走了,宣传队的人们和那些站在卡车旁送行的人们都
高兴得叫起来,说是不用连队安排住处,他们自己找地方睡觉去。
不等队长说话,宣传队呼啦一下散了,被各自的朋友拉走了。
    很巧的是就在宣传队决定不回场部的时候李静惠去厕所了,
而且去的时间长了些。等她从厕所回来,汽车旁边已经空无一人。
    她明白这是宣传队不走了,但宣传队的人去哪儿睡觉过夜,她
是不知道的。她扯着嗓门喊了几声宣传队人的名字,也没人应声。
她跑到芨芨草席围成的食堂去了一趟,看宣传队是否住食堂的饭
棚子,食堂的门却已经上了锁。她又跑到树林子里的地窝子前边
去,想问问人,可是敲了两个门,都是男同志宿舍,里边的人回答不
知道宣传队住在哪儿。
    就在她犹豫是不是敲第三个门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她身旁走
过,问了一声谁。她听出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就立即回答自己是宣
传队的,正在找宣传队的人。那人说宣传队的人都去找熟人睡觉
了,你自己也去找个熟人睡觉吧。
    那人说完就走,她急得叫了起来,忙忙地说你别走。她告诉那
人,自己是1969年来河西的新六连的知青,在踏实没有熟人。她
央告那人找一下宣传队长,叫队长给她安排一下住处。那人说准
知道你们队长住在哪间房子,这么多间地窝子,我一问间去问吗?
我给你找连长去吧。
    那人过了五分钟就走回来,说找不到连长,可能连长下地浇水
去了,你自己到女子排去吧,随便砸开哪个门说说,你是宣传队的,
要找个地方睡觉。
    她没应声,站着没动。她不好意思去砸人家的门,很多地窝子
已经熄了灯,她不好意思去惊动人,也害怕遇上不叫她进屋的人。
那人看她不动弹,也为难了,说,你去叫门呀,你不叫门怎么办,我
也不能去敲女子排的门呀,大半夜的,大家都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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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那人这么说,她觉得不能再麻烦他了,便说,那你走吧,我自
己想办法。这时候她已经想出法子来了,她说我到汽车上睡去。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睡驾驶室也行,走,我送你过去吧。
    那人陪她到了食堂那儿的汽车跟前,可是汽车驾驶室的门锁
着,拉不开。
    这样一来李静惠真的发愁了,难道要在卡车上坐一夜吗?来
河西两年多了,她还真没有在房子外边过夜的经历,且不说是否安
全,单就是蚊子也让人受不了。往日她就听人说过,踏实的三个蚊
子能炒一碟菜。来这儿的这个夜晚,她不停地甩手、跺脚,蚊子还
是隔着袜子把脚腕咬了三个疙瘩。
    她发愁怎么过夜,其实那个人也发愁了,站了一会,不断地问
她怎么办,怎么办。后来,那人建议说:
    “要不,你实在不愿意去砸女子排的门,那你就到我的房子去
住吧。”
    “不不。”李静惠说,到男知青的房子去睡觉,她更不好意思了,
她想到的是自己去了,一房子的人都得惊动起来,到外边去找住
处。
    但是那人说:“走吧,就我一个人住,你住我的房子,我找地方
睡去。”
    她犹豫一下同意了,她还有什么好选择的呢!她跟着那人走。
因为天黑,看不清路,也看不见周围的景物,所以她也没认下到底
是进了哪间地窝子。她只记得是往西走了一截,下了一个地道,那
人叫她站住,推门进去,点着了灯,又喊她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地窝子,大约六七平方公尺的面积,挨墙一张
木板床,是用木头橛子支撑着的。床上挂着蚊帐。床对面的墙根
处放着个小木箱。
    “你就睡我的床吧。小心蚊子钻进去,这儿的蚊子太毒。”那人
把蚊帐整理好了,看看没有什么还要他做的事了,又说:“要喝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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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茶缸子里有,凉开水。在箱子上放着。”
    “不喝。我不喝。”进房后李静惠就很拘谨,因为打扰人家很不
好意思,哪里再好意思要水喝。
    “那你就睡吧,我走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也注意到了她的拘谨,便从墙壁上拿下一件
破棉袄披在身上,就要出门。这时李静惠忙忙地说了一句:
    “喂,你先别……”
    “嗯?”那人扭过脸来,问她什么事。
    “嗯……”李静惠吭吭吃吃地说,“你急着走什么呀,我问你,你
这房子就睡一个人吗?”
    李静惠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她就是因为打扰人家有点难为情,
想说几句客气话。但是那人领会错了,以为她胆小,说:
    “就我一个人睡。不过你别害怕,你把门顶上睡。那儿有个锨
把,顶上,谁也推不开。”
    李静惠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睡你的床,你l二哪儿
睡去?”
    自从进了地窝子,那人就忙着整理床,加上灯光又暗,她一直
就没看清那人长得什么样。此刻她看清楚了,黑黑的皮肤,眉毛挺
黑,身材很高。和她照面的时候,那人的脸上显出腼腆的神情,似
乎不好意思和她说话。
    “瞎,这你就别管啦,我哪儿不能睡。”
    但是李静惠觉到了蹊跷,因为她看见他披上了破棉袄,河西的
夏天,浇夜班水的人才穿棉袄的!她便说:“不行,你得说清楚,你
上哪儿去睡。”
    那人躲开她的目光,支吾说:“我到麦场上去。”
    李静惠怔了一下说:“你到麦场上去睡觉呀,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大夏天的,也不冷。”
    “蚊子还不把你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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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碍事。我有这个呢。”
  那人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团纱布叫她看看,又要走。李静惠
明白了,他是要用纱布蒙着头到麦场上去睡觉,便急得叫起来:
    “你等一下!”
    那人站住看她,她说:
    “你就不能到别人的房子里去睡吗?”
    那人说:“瞎,找那麻烦干什么?大半夜的,都睡觉啦!再说,
俩人挤一个床也太热,还不如麦场上痛快,往草堆里一躺……”
    李静惠告诉我,那天晚上,那个人执意要上麦场上去睡觉,把
床让给她,这种高尚的行动实在是令她感动,她便头脑发热地说了
一句: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到别人床上去挤,那你就在这儿睡吧。”
    那人似乎是怯了一下,又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困惑地看她。
她又说:
    “你在这儿睡,我也在这儿睡。”
    “那怎么行?”那人叫起来。
    “怎么不行?”她说。
    “怎么倒也不怎么,就是……不方便。”
    那人吭吭吃吃说不方便,李静惠的脸便烧了起来,心也怦怦跳
了两下,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把毯子铺地下,我睡,你睡床上……”
    那人似乎动心了,没说话,踌躇一下,但是立即又果断地说:
“你就在床上睡吧!我走,我到麦场上去!”
    那人坚决地要往麦场上去睡觉的行动,使得李静惠的心又咚
咚猛跳几下,越发激起了她对他的尊敬。她在心里迅速地思忖了
一下,这样一个善良、纯洁和正派的人和她睡在一间房子里,是不
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和无礼举动的,于是,她也很坚决地说:
    “你要是非到麦场上去,我也不在这儿睡了,我到卡车上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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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她立即就做出了要走的样子,走到门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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