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连长,那不太……太……陈平安的嘴磕巴了。
太什么?你说太什么?执行不执行,你执行不执行?我现在
就撤你的职!你要是磨蹭,耽误了开大会,我先把你捆起来,问你
个同情阶级敌人破坏公审大会的罪!连长勃然大怒。
陈平安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连长会这样大发雷霆。他的脸
色变得死灰一样,嘴唇抖了好一阵子没说出话来,扭头朝犯人走
去。张克一叫了两个战士跟过去。四个人一句话不说,把犯人放
·253·
夹边沟记事
倒在地,五花大绑捆起来。起先犯人没出声——他也看到连长训
陈平安了——但是把他翻过来躺着,陈平安的手捏住他的牙关,他
便使劲扭动身体,把头左右摇摆,杀猪般嚎叫,班长,不喊,我不喊,
保证不……捣乱……陈平安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连长,但是他看
见了连长铁青的面孔,便又抠住了犯人的下巴颏。他凶狠地吼了
一声:别嚎啦!
犯人就再也没出声。
两个战士摁住了犯人的身体和两腿,张克一抱住了犯人的头,
陈平安扳住下巴颏使劲儿拧,抠,扳,拉,但犯人的牙关节就是不脱
臼。后来换上了张克一,使劲儿拧,还是不行。连长生气r,骂声
废物,亲自动手。摆弄了足有五分钟,还是没弄成。这时候连长明
白了,要使牙关节脱臼也不是简单的事,并不是陈平安故意不出力
气。他的脸上出汗了。他站起来叫一个战士去叫医生。
看守所的医生来了,连长说你把他的下巴给我卸下来。医生
睁大了眼睛说,我可没学过这个技术。连长气得睁圆了眼睛瞪医
生,骂,你这个大夫咋球当的,连个下巴都卸不下来。
医生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但对这个老兵没法子发火,就出主
意说打麻醉药吧。
麻醉药管事吗?连长问。
把他的舌头麻醉了,就说不成话了。
快去拿!
医生背着药箱回来,往针管里抽了五支普鲁卡因,举起来注
射,但犯人拼命挣扎,把头摆来摆去不让扎,日你妈日你妹子乱骂。
医生的手抖着扎不下去。陈平安又看了一眼连长,说:
连长,算了吧,他不捣乱……
闭上你的臭嘴!连长火气很大,气急败坏地说。扳住,扳住他
的下巴!
针头扎进去了。陈平安坐在犯人头顶上,双脚蹬住了肩膀,手
·254·
洗个不停
扣住下巴颏往怀里拉。犯人的头再也动不了啦。两个战士压住犯
人的身体和腿,身体也动不了啦。捆在背后的双手就压在他自己
健壮的身体下边。医生的手抖索着把针头从犯人下巴下边的软组
织扎了进去,把满满一针管普鲁卡因注射在舌根上。张克一说,注
射普鲁卡因的时候他插不上手,他在一旁站着。那一阵他的心里
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听见了又粗又长的针头扎进肉里的噗哧
哧的响声,听见了药水射进肉里的滋滋声。犯人的头上脸上脖子
里渗出了密密的汗珠,脸湿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犯人的脸涨得
通红,不知是喘不上气所致还是气的。他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
很大,眼珠子快进出来了,但很快就被不知是痛苦还是屈辱的泪水
淹没了。犯人的嗓子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还有沉闷
的从胸脯发生的吼叫声。他看见陈平安的脸也被汗水洗过了一样
的湿,脸自得吓人。他的脸往一边扭着,像是怕医生把针扎在他的
脖子上。他的抠着犯人下巴的手和胳膊出汗了,每根汗毛上挑着
一滴水珠子。注射完了,他松手站起来。他短促地呼吸着,像是干
完了一场力不胜任的重活一样。后来他掏出个手绢,把自己的手
擦了好一阵子。
一松手犯人就骂开了,骂陈平安,骂医生,骂连长,骂他们不得
好死,可是不到五分钟他就骂不出声了。大剂量的麻醉药发作了,
舌头硬了,就连他的嘴也不能动弹了,半张着。他的眼睛滞呆了,
大颗的泪珠子哗哗地滚过几乎麻木了的汗淋淋的脏脸。他的嗓子
里只能发出低沉的啊啊声,这声音后来也变成了呼呼的喘气声。
后来的事情很顺利:来俩战士把犯人扔上卡车拉到会场;开会
时他嘴里虽还发出啊啊声,但台上台下的人都听不见;散会后游街
示众,站在卡车上他也发不出声音。到了大沙沟他有点不老实,那
里围得人山人海,他不叫战士架,他扭了扭肩膀想挣开战士的手,
想自己走到挖好的土坑前去。那还行?!不能叫他嚣张,两个战士
死死抓住他,架着他走到土坑前摁倒,跪着。这时陈平安提着半自
·255·
夹边沟记事
动步枪走过去,把枪口抵在他的后脑勺上。为了表现出无产阶级
专政的强大威力,按着事先安排好的,连长扯着嗓门喊,瞄准阶级
敌人,射击!叭,陈平安的枪响了。
枪声响过之后发生了一点儿混乱。关于这次公审大会,宣传
得太广泛了,经常枪毙人的大沙沟周围站满了密密匝匝的人群。
他们没参加公审大会,他们是早早跑到刑场上来看枪毙的,人群像
赶庙会一样拥挤。不知是警卫刑场的战士没经验,枪声响过就放
松了警戒,还是围观的群众根本就不怕警卫战士,枪声一响他们就
潮水般往前涌来,一个排的战士也拦不住。刑场乱了,那几个陪杀
场的犯人刚刚被扔上卡车,人群就涌到了死人跟前。有几个人从
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馒头沾死人的脑浆子。可也怪了,以往毙完
了人,陈平安转身就走,可这天他在死人跟前站了一会儿。可能他
是对群众的这种热闹的场面感觉惊奇和不解吧,他站着看几个人
拿馒头沾脑浆子。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意外事,一个戴蓝色大盖帽
的人也挤进人群里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也去沾脑浆子。不知因
为什么,陈平安跨前一步抓住了大盖帽的肩膀,把他拉得转过身
来。
狗日的,你要干什么?
他狠狠地骂了一句,甩手打了个嘴巴子。
大盖帽愣了一下,接着开口大骂:
王八蛋,你怎么打人?我是公安局的!
原来那人是公安局的一名科长,也是执行任务的。他是受亲
友之托沾脑浆子的。
公安局的也不行!你掏枪,你掏枪我毙了你!
那个科长气昏了,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里的枪,陈平安啪的一
声来个持枪动作,把半自动步枪抵在肩膀上,枪筒对准了科长。科
长的脸色刷地变了颜色,白得死人一样,身体一动不动,嘴唇索索
地抖,说不出话来。沾脑浆子的人们吓坏了,忽地跑散了,一边跑
·256·
洗个不停
一边尖着嗓子喊,要出人命啦,要出人命啦……张克一跑过去劝开
了。叫两个战士把陈平安拉走。
回到营房,已经过了吃午饭时间。大家洗洗手,张克一就喊,
快,快,集合,上餐厅。全班都集合好了,不见陈平安。他往宿舍喊
了一声,老陈,快点。宿舍里传来陈平安的声音,你们先走,我洗洗
手。
洗手就洗手吧,我没等他就把战士带到了餐厅。张克一说。
可是,我们吃完饭了,陈平安还没来。我当时有点奇怪他怎么不来
吃饭呢。陈平安可不是那种人,枪毙了人以后恶心,不想吃饭。那
是新战士的事。陈平安已经毙过好几个人了,毙人都不当回事了。
我就拿了两个馒头端了一碗菜回来。我想,他可能累了。
进了宿舍我就喊,老陈,你干什么啦,不吃饭啦。没人回答。
扭头一看,他还在墙角站着呢,手泡在盆里。我当他洗衣裳了,把
饭菜放桌子上说,快,吃饭吧,吃完饭再洗。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吸烟,但是抽半截烟我觉出有点不对头了。他一直站在盆架前洗,
盆里并没有衣裳。我走过去看,他正在搓自己的手指头。他搓得
很仔细,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搓,然后打肥皂.冲洗,然后又搓
……我拉了他一把,叫他吃饭,我说,你洗这么半天啦,你想干什
么,想把手上的皮搓掉吗?你手上沾大粪啦?他回头笑了笑,走回
桌子前吃饭。
他吃饭的时候我睡觉了。部队上的习惯是要睡午觉。我很快
就睡着了。后来,大概是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一个战士把我摇醒
了。什么事?我问。战士不回答,很神秘地指指墙角。我往墙角
看,陈平安又洗手啦。那战士悄悄对我说,我睡觉时听见哗啦哗啦
的泼水声,坐起来看,班长就一直洗手。这时候我才发现,全班人
都起来了,都坐在床上看陈平安洗手,一个个脸上显出困惑和害怕
的神情。另一个战士蹑手蹑脚走到我跟前来了,小声说,洗一个小
时啦,吃过饭就洗,换几盆水啦。
·257·
夹边沟记事
我往门口一看,心里也起毛啦。门口泼了好多水。我没出声,
悄悄走到他身后去看。就像头会儿一样,他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搓,
那肥皂就剩个小薄片儿啦。不行,不能叫他再洗啦,我想,难道真
是鬼魂附体了吗,叫死鬼缠住了吗?我有点害怕了,把他拉旧床上
坐下,拿条毛巾叫他擦手。我大声地说,你神经啦!他笑了一下不
说话,两只手举在胸前又互相揉搓,做洗手状,干洗。
这种干洗持续了好长时间,我真正害怕了,跑出去找排长。排
长来了,坐在铺上和他谈话。说话的时候他又说又笑的,和平常一
模一样…,但是两只手举在空中,还是做洗手状,洗个不停。排长抓
住了他的手,说,你这手不动就不行吗?他笑,说他也不知怎么回
事,手就是闲不住。排长一松手他就又洗起来,干洗。
过两个月我就退伍了,张克一结束了陈平安的故事,说,新兵
役法规定,服役两年就可以退伍。连队领导说新的兵役法不好,新
兵入伍刚刚训练出来,还没怎么服务就要回家,这不利于提高队伍
素质。连干部希望老兵延长服役期,多干两年,这样他们做工作省
心。我没同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