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干了?”我有点凄凉地说,“是啊,不干也好,这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只是,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呀。”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老歪,你这个人讲义气,跟着你我放心。”
“那就走吧。”我惨笑了一下,带头走出了工棚。此时,其他工友还在睡梦里,为了不打搅他们,我们悄悄地把门关上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苦肉计
第二章 苦肉计
05
走出工地,就像走出了贫民窟。展现在眼前的是另一番天地。这个天地就像天堂。只不过,这不是所有人类的天堂,而是农民的天堂,因为农民永远拥有不了这样的地方,就像传说中的天堂,可望而不可即。所以,美丽的都市是城里人的家园,却是农民的天堂,农民们向往着,又感叹着。走近“天堂”,你才知道,“天堂”和“凡间”竟是一墙之隔。
走着走着,天色慢慢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中间明亮起来。路灯突然间熄灭了。暮色像一片淡淡的黑雾正在黯然退去,整座“天堂”淋浴在晨光里。
我和老百岁注视前方,无声无息地走着。随着一阵阵铃声,早起的人们骑着人力车,沿着人行路向我们奔来,又离我们远去。他们是赶早市的小贩、进农贸市场的商家,和卖早点的外乡人。他们是清一色的农民装,登着三轮车,土气,匆忙,一脸汗水。当这些人渐渐淡出视线后,新的自行车铃声又响起,不急不缓,他们是城里的上班族,每人肩上都挂着皮包,穿着城里人的衣服,样子优雅而镇定。
当天色完全明亮后,我们身边的人行道上又走来另一类族群。他们或者步行,或者驾着鸟笼步行,或者一边做着体操动作一边步行。他们是一群夕阳族,男男女女都有,也有老夫老妻。
我们扛着行李,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人搭理我们,相反,却绕道而走。我知道,我们的身影,是城市里的“另类”,我们的口音,是城市里的的“杂音”。我们给城里带来了某些方便,也会给城里带来某些“麻烦”,所以,城里人小看我们,又离不开我们。他们总是懒得看我们一眼。偶尔,也有人朝我们投来一瞥,却毫无表情。从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一丝冷漠和不理解。是的,他们永远不理解生活在城市“贫民窟”里的这些民工,吃着穷人的饭菜,穿着穷人的衣装,却干的是牛马一样的工作。并且,这些民工的血汗时刻被黑心的老板无情地榨取,时刻面临着付诸东流的危险。从某些角度来说,民工们还不如“贫民窟”里的真正“贫民”。因为,“贫民”们靠救济而生活,而我们则是一群没娘的孩子,只能自生自灭。我还感到,这些生活优越的市民们,并不图我们为城市带来什么,只希望我们别打搅他们平安幸福的生活。我们也不想打搅他们,我们也学会了绕他们而走,并且尽量避免把我们的“杂音”发出来。
但是,我和老百岁很快就有了争吵声。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新工地,挂在墙头的条幅上写着“市建筑六公司承建中州路银行大厦工程”的字样。看样子,这个工地的规模并不小于我们离开的那家。老百岁把行李放在路边,坐在上面抽烟。我也累了,也坐在行李上面。
老百岁建议说:“我们去这个工地找活干吧。”
我说:“建筑工,建筑工,你还没干够吗?”
老百岁说:“干够?早就干够了!可是,不干建筑工,到哪里去挣钱呢?”
我说:“建筑工地的老板这么黑,我可受不了。”
老百岁说:“我干了这么多年建筑工,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走到哪里都一样。可是,即使能挣到一分钱,也比一分不挣要强啊?”
我说:“打死我也不当建筑工了。我不相信找不着别的活干。”
正争论着,老百岁突然喊道:“呀,50路车!”
我顺着老百岁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辆公交车,车后玻璃上方写着大大的“50”,正朝城郊方向驶去。
我问:“你坐过这趟车?”
老百岁说:“我没坐。我认识一个叫小百顺儿的小子在郊区种菜,他告诉我,要找他就坐50路车。”
我大声说:“那咱们找他种菜去。”
老百岁摇摇头,坚定地说:“不去!钱少,比搞建筑少多了。”
“钱多钱少我不在乎,我就想图个挣钱痛快。再说,吃菜可以不花钱了。”
“可我在乎。我三十多了还没有娶媳妇儿呢。这次媳妇儿已经吹了,我得抓紧时间赶末班车,攒够了钱再托人说个女人,然后老老实实在家里种田。”
我俩各执己见,无法达到统一。为了多挣一些钱,赶在青春逝去之前成家立业,老百岁背弃了他不久前的承诺,不想跟着我去种菜;而我,为了离开这个令人扫兴的建筑工地,却希望寻找到另一番天地,至于钱多钱少,倒在其次。这就是我俩矛盾的交汇点。最后,我们商定,各奔东西。老百岁进这家工地,我进菜地。我干不下去了就找老百岁,老百岁干不下去了就找我。主意一定,马上行动。我把我老百岁送进工地后,一个人搭上50路公交车,朝城郊奔去。
06
按老百岁给的地址,我很快找到了一个蔬菜队。正是中午,太阳在头顶上炽热地燃烧着,风搅起一阵阵热浪朝行人扑来。可是,一旦走进了菜地中间,满目的青色散出阵阵菜香,热气又似乎减弱了几分。菜队的四周种满了一厢厢甘蓝,正在结球。穿过甘蓝地,是一块块黄瓜地和豇豆地,它们的青藤爬满了专门为它们搭起来的架子上,隐藏在青叶里的,是长达一米的豇豆和顶花带刺的黄瓜。说叫黄瓜,名不副实,上面见不到一点黄色。在豇豆地和黄瓜地中间,是一厢厢的茄子和辣椒。再往里走,就看见几座大棚,上面的薄膜已经掀开,里面种的是西红柿、香瓜等。穿过大棚,才能见到民工们的栖息地。此时,民工们正在一排四周透风的简易房里吃饭,几个人一伙,围在各自的板凳上。
我摇摇晃晃来到门口,吆喝了一声,提了一下小百顺儿的名字,另一个房子里马上有一个青年站起来,道:“我就是小百顺儿。”
我走过去说:“你好,是老百岁介绍我来的,找活干。”
小百顺儿说:“你来得正好,正好这里要人呢。”
我问:“不用给头儿说说吗?”
小百顺儿说:“不用,上班时告诉队长一声,反正这里紧缺人。”
这么快就达到了目的,我有点喜出望外。我把行李放好,看着小百顺儿重新洗了一只大碗,从饭锅里捞饭。这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年龄肯定比我少。
我问:“你没有二十吧?”
小百顺儿说:“十七。”
“十七?这么小就出来打工?”
小百顺儿小声叹了一口气,把盛好的饭递给我。另几位民工主动往一边挤了挤,给我挪出一个空间,我说声“谢谢”,就蹲了过去。一位工友还不由分说,将一碗剩菜一古脑儿倒进我的碗里。
看见大家对我这么友好,我的好心情又被激发出来了。我扫视了一眼,发现这几位民工各有特色,又都有点儿怪。大热天的,又在吃饭,有的居然戴着帽子,有的还戴着墨镜,有的沉默不语像个哑巴,有的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的笑意。
我对大家介绍说:“我叫王老歪,王八蛋的‘王’,老脸厚皮的‘老’,歪门邪道的‘歪’。刚从一个建筑工地逃出来。你们叫什么名字?”
对面那个一直在笑的青年,见我看着他,便回答道:“我叫大骆驼。听说这里可以吃到不花钱的西红柿、黄瓜,就跑来了。”
“真的随便吃吗?”我问。
“不行!看菜的老鲁看得可严了,偷吃一个罚款十元。”大骆驼仍然笑眯眯的。
“你们呢?”我问另外几个民工。
小百顺儿接口说:“老歪哥,我来介绍一下吧。不爱说话的那个叫蔫猫子,不过人蔫心倒不蔫……戴帽子的那个叫王秃子,头上没几根毛……戴眼镜的那个叫胡麻子,雨打沙滩满脸坑儿,一个麻子。他们全是诨名。”
随着小百顺儿的一一介绍,大家一起笑起来,只有那个王秃子,瞪了小百顺儿一眼,没有笑。
大骆驼说:“我原先也是建筑工,累死累活也没有挣几个钱。听说这里是公家的菜地,每天九小时工作制,工资按月开,不拖欠,就来了。”
我说:“好哇,没人拖欠、克扣我们的血汗钱就行。哪个民工不让工头拖欠、克扣怕了。只要不拖欠、不克扣,钱多钱少都无所谓。”
听了我的话,大骆驼、蔫猫子、王秃子和胡麻子都会意地笑起来,只是笑得有点惨。
小百顺儿说:“谁说这里不扣钱?我们上个月的工资就全扣了。”
“为什么?”一听到“扣钱”两个字,我就警觉起来。
原来,蔬菜队里那个看园子的老鲁,三十多岁,给菜地专职守夜。但他晚上不认真守夜,经常出去鬼混,不是找小姐,就是打麻将,有时也上网,经常一整夜都不回来。又怕晚上有人来偷菜,不好在队长面前交差,心里一直结着个大疙瘩。他以为种菜的都是外地农民,晚上住在园子附近,要偷也是他们偷,要不就是偷菜人通过他们来偷。为了试探民工有无偷菜嫌疑,或是不是搞里应外合,他就耍了一个卑劣的手腕——
晚上,去村子里看电视的民工陆续回来后,被一个高个子、黄头发的家伙及其同伙分别拦住了,要民工带他去偷菜。没有民工愿意,民工说我带你偷菜,我不成了“家贼”?要偷你自个儿去偷。高个子、黄头发的家伙及其同伙就拳打脚踢,说你不把菜偷出来交给我,我就要了你的小命。民工惹不起这些地癞子,只好忍气吞声替高个子、黄头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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