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安解语对那一日的记忆总是有些混乱。
记得最清楚的,不过是屋子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而且那雨总是自下不下的,闷得让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后来?——后来好象又有皇帝的内监过来传旨,说是自己的夫君,安南将军范朝风在营州抵抗夷人,以身殉国,被皇帝御封为忠勇侯,世袭罔替。因夫君不在家,就叫了则哥儿过来接旨。说是则哥儿小小年纪,便是侯爷了。
安解语心里迷迷糊糊,只是不信:自己儿子才四岁不到,怎么就成了侯爷?——一定是弄错了。这是自家夫君的爵位,他还没死呢,怎么就传给儿子了?
那内监似怜悯又似鄙夷的目光彻底激怒了安解语。
她好似记得,自己听了内监的传旨,曾异常愤怒,好象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了内监捧读的圣旨,扔到内监脸上,又斥骂他是“猪油蒙了心的阉竖”。好象还骂了皇帝,骂他这种人渣怎么还有脸做皇帝,怎么不去死害了人还来假惺惺地装好人,又咒他国破家亡,断子绝孙。且又抓起琉璃馆大门的门栓,往死里追打那内监。
那日的琉璃馆好似非常的混乱。大夫人程氏远远地躲在一边,不敢上前。院子外的仆妇都不能进去,太夫人在一旁搂着则哥儿哭得要晕过去。几个大房的丫鬟婆子用了大力也拉不住自己。最后好象还是自己的夫君回来了,抱住了自己,自己才放下心来,对他说了句:“朝风,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就睡过去了。自己实在是太累了,为了等着和他说这句话,已是好几天未阖过眼了。
安解语香甜一觉,睡了两日两夜才醒。
则哥儿担心娘亲,不再睡在自己屋里。每日都过来陪着娘亲,生怕一个眨眼,娘亲也如爹爹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秦妈妈和阿蓝带着四房的丫鬟仆妇,也日夜守在风华居的正房,不敢稍离。
那日四夫人在琉璃馆对着来传旨的内监大闹,谁都治不住。还是国公爷得了陛下传旨封爵的信,匆匆赶回来,才治住了四夫人。只是四夫人当时将国公爷认作了四爷,才安静了下来。——这个饥荒,等四夫人醒了,还不知怎么打呢。
安解语大闹的消息,瞒是瞒不住的。范朝晖索性叫了底下人,将此事传得街知巷闻,不独平民百姓,连高官显爵那里,都传了个遍。
一时流云城从上到下,都知道了范小将军死的不明不白。他的未亡人范四夫人,因了夫婿突然丧命,已是疯癫了。
此事当然也传到了宫里的皇帝那里。
皇帝异常恼怒。那范四夫人安氏的诅咒实在太过恶毒,任何一个皇帝都容不下这种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胡言乱语。可范家如今是在风口浪尖上,又刚刚折损了一个将军,众人都在说范家的忠勇为国。且范四夫人据说又是疯了,若是皇帝还要一力跟一个疯妇过不去,可是太落人口实了。无奈,皇帝只好装没听见,忍了又忍。
常公公便劝慰皇帝,等镇国公被灭了,陛下将那疯妇凌迟处死也就是了。犯不着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正文35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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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庙堂 第一百二十章 国破 下
第一百二十章 国破 下
皇后听了范四夫人大闹的事,虽也很生气,却未如皇帝一样暴跳如雷。范家折损了一员大将,皇后心里也不好受。现在更麻烦的是,庄穆不见了。雅闲慧舍的精干人马都被她带走,如今皇后和太子什么事都不知道,所有的内线、暗探、间者都是在庄穆手里握着。她一走,这承上启下的位置便断了线。是以皇后最近也忙作一团,派了人四处去找庄穆,又要挑人去顶替庄穆的位置。
太子这几日都陪着要临产的太子妃,一时也顾不过来。因此皇帝的谋算,便不为人知地撒开了网。
这天安解语从沉睡中醒来,第一眼便看见守在她床边的则哥儿。两个红亮亮的苹果脸,现在也瘦了下来,有了几分他爹爹的模样。
则哥儿看见娘醒了,欣喜异常,赶紧叫了外面的人进来。又问道:“娘,可要吃点东西?”
安解语起了身,挣扎着想坐起来,又问道:“什么时辰了?”
阿蓝正好进来,赶紧过去扶了夫人靠在大迎枕上,回道:“戌时中了。”
外面的秦妈妈端了碗熬了很久的燕窝粥过来,对安解语道:“夫人,先用点粥吧。饿了两天两夜,不填补些,怕是肠胃受不了。”
安解语听话地张了嘴,让秦妈妈喂了几口粥,又吩咐道:“四爷刚回来,恐也饿着,你们去给他也张罗点吃食吧。”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四爷最爱吃蟹肉饼,让小厨房的人现做几个来。”
则哥儿见娘脑子还是不甚清醒,便担心地叫了声“娘”
安解语似未听见,转头望向了窗外,见天色快黑了,皱着眉头问道:“我睡了这么久了,怎地天还未亮?——四爷到哪里去了。让他过来,我要和他说说话。”
伺候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做答。
则哥儿抱着安解语哭了起来:“娘,你醒醒醒醒不要吓唬则哥儿”
安解语低头将则哥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哄着他:“则哥儿怎么哭了?别怕,娘在这里。看谁敢欺负咱们娘儿俩,叫你爹过来给咱们做主。”
则哥儿哭得更大声。
阿蓝张了张嘴,想提醒四夫人说,四爷已经不在了。
秦妈妈却拉了拉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夫人已经有些神智不清。若是再刺激她,说不定她就活不成了。为了则哥儿,哪怕夫人疯了呢,也比不在了的好。
四房里的人便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范朝晖听说安氏又浑浑噩噩,不认人了,情知有可能是失魂症又发作了,便带了无涯子过来瞧瞧。在屋外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沉思了半晌,便对无涯子道,还是下猛药点醒安氏的好。现在给范家的时候不多了,她要还疯疯癫癫的,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则哥儿还小,自己又要在外征战,若是她自己不清醒过来,却是谁也救不了她。
秦妈妈见国公爷带了无涯子进来,便赶紧带了众人行礼。
则哥儿抬头看见大伯父过来,就挣脱了娘的怀抱,起身给大伯父行了礼,又哇的一声扑到大伯父怀里哭起来。
安解语抬头,便看见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站在自己面前,那眉眼,不正是自己的夫君范四爷?
就欣喜地抬头问道:“四爷,可用过晚饭了?”
四房的下人大为尴尬,都低垂了头,慢慢退出去了。
秦妈妈也小声对国公爷求道:“还请国公爷恕罪。四夫人她还是不甚明白。”
范朝晖点点头,看了无涯子一眼。
无涯子会意,上前对四夫人道:“夫人,该走的就要走,该留的也要留。夫人放宽心,兴许以后柳暗花明也未可知呢。”说着,便出手如风,连点安解语头上数个穴道。
秦妈妈在旁惊呼一声,赶忙捂了嘴。
无涯子又催动内力,往安解语头上的穴道注去。
安解语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便又睡了过去。
良久,范朝晖才开口道:“差不多了吧。”
无涯子挤眉弄眼地一笑:“我还以为你会一言不发呢。”
范朝晖也不接话,过来伸手给安解语探了探脉,一试之下,发现她的气血通畅,脉象有力,应是无大碍了。便对无涯子笑了笑,道:“你的医术越发高明了。”
无涯子就做出一副“高人”的样子,将两眼翻到额头上。
闻讯过来的周妈妈见了无涯子的样子,忍不住啐了一口,道:“四夫人这里这般着急,你还有心思逗乐。”
无涯子见了周芳荃就没辙,只好转过头去,低低咳嗽了一声。
那边范朝晖已经拿了无涯子给的定神丹,嘱咐秦妈妈道:“等四夫人醒了,你给她服下。应该就没事了。”
秦妈妈接了药,谢过国公爷。
范朝晖点点头,便和无涯子告辞而去。
上阳那里军务繁忙,正是要紧的时候,范朝晖去太夫人那里告了别,便径直回了上阳。
次日安解语醒了之后,便沉默不语。秦妈妈想起国公爷的话,还要给四夫人下一剂猛药,就叫了四房的大管事范忠过来。
范忠进来给四夫人磕了头,便将临走时四爷给他的翡翠小玉佛拿出来,又低垂着头,原原本本地将四爷说得话都转述了。
安解语握着翡翠小玉佛,听着范忠转述的“不用为我守着”,便号啕大哭起来。
秦妈妈见四夫人终于哭了出来,方才放了心。
这日之后,安解语除下头上的钗饰、耳环,摘下手镯、颈链,只戴上了四爷留给她的翡翠小玉佛,和手上的金刚石戒指。那戒指还是年前安解语提过一句,四爷便记在心里,让人打造了一对,两人一人一只。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秦妈妈又听了夫人的嘱咐,将那些有颜色的衣裳都收了起来,放在外面的,皆是素白、银白、月白,又抑或是青色、淡蓝、烟灰等冷色调的衣衫。
阿蓝见了心酸,却也是无可奈何。夫人有过四爷这样的夫君,这一辈子,是再看不上别的男人了。——这男人对女人太好了,对女人来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又过了数日,翠微山的人也到了,和范朝晖在上阳仔细议过之后,就去了京城的范府,和太夫人、大夫人程氏以及四夫人安氏商议撤退事宜。
程氏便一一安排:“娘的春晖堂,外院准备了五辆大车。我们元晖院,国公爷的物事多,也是五辆大车。五房人少,三辆车足够了。四房人更少,一辆也就够了。”
安解语听着这话不象,忍不住道:“大嫂,我们四房是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