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年月是1970年9月。海关人员觉得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些。她的名字很特别，
叫“艾得撒”，在中国人看来，这是个奇怪的名字，完全是外国人的名字，而且非
常像男人的名字。海关的检查人员不由得来回地对照眼前这位美人和护照上的照片，
最后嘟嘟囔囔地说：“怎么起个这种名字。”
艾得撒照样轻轻一笑，接过护照，走出机场。
作为一般的中国人，是不会明白她名字的含义的。这个名字是外祖母为她起的。
古代以色列的君王大卫建立国家之后，他的后代治理国家造成以色列分裂为南、
北两个国家，北方以色列国，最初的首府设在得撒，是个非常美丽的城市；而南方
的犹太国的首都是耶路撒冷。在《旧约圣经》诗章的《雅歌》中有“我的佳偶阿，
你美丽如得撒，秀美如耶路撒冷”。外祖母从这诗句中取了“得撒”给外孙女作名
字，纪念她的祖国。
不过，得撒这个名字太拗口，也不合中国人的习惯，大家都叫得撒的小名“灵
儿”。因为灵儿的父母也都是基督徒，希望女儿能够脱离世俗，成为一个被基督之
圣灵所庇护的圣女。
灵儿招呼“的士”，到了上海的“锦江饭店”。
两年前，她是在万念俱灰的心情中来到这家高级酒店的。那时候，她的头上、
身上还带着新婚之夜丈夫给她留下的青紫的伤痕。当时，她在总服务台登记了一个
房间，她小心翼翼地让一绺头发遮住右边额头上的伤痕。
灵儿特地要了两年前住过的房间，正好是空着的。
电梯把她送到十楼。
服务小姐为灵儿开门。行李员送来了行李，灵儿用日币付了小费。
服务小姐拉开了房间的窗帘，静悄悄地退出了房间。乳白色的阳光透过白色纱
帘流淌进来，和两年前的气氛完全一样。
灵儿仰面倒在宽大的床上，连房间里的空气也和两年前一样，好像一直在等待
着她的归来。想到归来，灵儿的心就空空荡荡地失去了方向。离开日本时，山本美
雄的鼓励和自己乐观的信心都失去了。
一踏上中国的土地，一切的感觉都不同了，离婚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尤其困难的是，灵儿的家庭到灵儿这一代，是第七代的基督徒家庭，对待婚姻
极为严肃，认为婚姻是上帝的安排，按照“神所配合的婚姻，人不可分开”的原则，
主张在结婚前可以睁大了眼睛认真地选择，”一旦结婚就要闭上眼睛，接受已有的
婚姻现状。
灵儿从小所受的就是“一定永定”的婚姻观念，如果提出离婚，在灵儿的家里
不知会造成多么大的风波。一想到这些，灵儿的腿都发软了，在日本和山本美雄两
年的爱，似乎都留在了遥远的东京。现在，灵儿有力不能胜的感觉。
太阳渐渐西斜，穿过白色的纱帘，阳光的碎片又轻柔又模糊地降落在灵儿的身
上。灵儿想，爱就是这样落下来的，那些不可捉摸的羽毛的碎片，无声无息地，永
不间断地，不分昼夜地落下来，像无边的大雪……
灵儿是美丽的，她自己完全知道她的美丽的分量。但她更知道美丽的女人是不
幸的。因为越美丽，就越无遮盖，得到更多的爱，就更像雪原里孤独的一棵树，冻
结在永无止尽的大雪里，一直到青绿的颜色枯萎。
灵儿闭上眼睛，回忆那些和她有过肉体关系的男人，他们都像空气一样无色无
味地淡薄了，没有多少真实的印像。包括山本美雄这么亲密的男人，都无法真正地
刻在灵儿的感觉中。不知道别的女人是怎样感受她们的男人的？灵儿完全是受男人
身上的类似气味的那种东西所吸引，这东西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是物质和感
觉的混合体。只有这种混合体与女人心中的爱完美地调和在一起时，女人才会感到
满足。
想到那令人心醉的爱的气息，灵儿又一次陷入甜蜜的痛苦中。这是她一生最爱
的男人留给她的绝望的爱。灵儿本是为了爱这个男人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灵儿从
小就和他在一起长大，到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灵儿突然闻到了他身上的特殊气味，
这气味在一个夏天的中午，从那少年熟睡的身体中飘出来，尖锐地钻进灵儿的心里，
从此不再消失。
那一年灵儿十一岁。她开始为他心跳、为他失眠。
灵儿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夏天的中午——
古老的大宅院，在最后一进内院的东花厅的回廊下，年深日久的发灰的白墙上，
从墙顶黑色的瓦檐上垂挂下青萝藤幽雅的藤蔓和丰满的叶片，墙外可以看到一些巨
大的榕树的深绿色的树冠，四面回廊围着的长方形的院子里是青石条铺着的地面，
靠近花厅厅堂的地方左右各种着一棵丁香树，院子里的那头，一角是口小井，井旁
种着一棵小小的金丝垂柳，那是灵儿没有见过面的姑爷爷，也就是外祖母的哥哥，
在1967年离开中国口以色列之前种的，他把这口井称作“亚伯拉罕的别示巴”。
亚伯拉罕是以色列人的祖先，别示巴的意思是“盟誓的并”。据说，亚伯拉罕
在这“盟誓的井”旁种过一棵金丝垂柳，在那儿求告耶和华永生神的名。
至于灵儿的舅公在这口井旁起过什么誓，向以色列的神求告过什么，永远没有
人知道了。因为他种下柳树后不久就回以色列去了。
井旁还有两个大水缸，水面上开着妖艳的红莲花，水里是养育了多年的金鱼在
发绿的水中慢悠悠地游动。水缸已经落在西侧回廊的阴影里。院子的东边一角则是
像阶梯一样上升的花架，层层叠叠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的花草。
十一岁的灵儿突然从睡梦中醒来，首先看到夏日的阳光伴随着悦耳的蝉声，把
金色的亮光撒在丁香树和柳树的叶子上，金色的光点在密密麻麻的树叶上流来流去，
灵儿的眼睛被活泼的阳光迷住了，耳朵里也充满了阳光那银铃一样来回摇曳的声响。
西边的院门开着，火热的骄阳从门口挤进来，形成倾斜的光柱，外面的院子有
冲水的声音，也许有谁在洗澡吧。
这座古老又巨大的院子里没有一点儿声音。
阴凉的小风从院子上方的蓝色天空中滑翔下来，吹过灵儿的身体，她觉得非常
美妙。小风吹过睡在厅堂里的两家人，这是灵儿的全家，有外公、外婆、父亲、母
亲，还有外公的妹妹、灵儿的姑婆和姑婆的长子、灵儿的表舅的一家。表舅和表妗
生了一儿一女，表哥十四岁，表妹只比灵儿小一个月。
夏天，这两家人都在厅堂里午睡。有的睡在竹床上，有的睡在躺椅上，有的睡
在清朝传下来的长春凳上，还有的人睡在铺着席子的地上。灵儿和表妹睡在一张大
草席上，灵儿的背上又热又湿，她翻过身来，看见她的表哥睡在另一张席子上——
灵儿好像是第一次发现了她的表哥是如此英俊的少年。她惊讶地看着表哥毫无
防备的睡容，像天使般纯洁的脸庞，乌黑的卷发，又密又长的眼睫毛在下眼帘上留
下了淡蓝色的阴影，开阔的眉心，乌黑如剑的眉毛，挺拔的鼻子，娇艳如花的红色
的嘴唇微微地张开着。他侧身睡着，正在抽长的身体，像春天柳条一样细长柔软的
手指，白烨树嫩枝般修长的手臂和双腿。这时，一阵微风抚过，把表哥身上的气味
吹过来，灵儿的全身都吸进了这种无法言传的气息，比芳香还要让人感动的气味。
这气味若有似无，飘忽不定，又美妙至极。
灵儿觉得一股发烫的热流从腹腔的深处涌上来，一直烧到脸上。她用手摸脸，
脸是烫手的。她急忙跑到房间里，阴暗闷热的房间，古老的镜子发出幽幽的亮光，
灵儿吃惊地看见自己的脸色红如娇艳的鲜花，心跳飞快，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如
此奇妙的变化，这种从未经历过的情感是这样的美妙，全身像雾化了似的，不可自
制地被卷进一种旋律中。
她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厅堂里，躺下来，在全家人沉睡的鼾声中，她用手压着心
脏的部位，屏住气，不让自己发颤。她看着表哥，细心地呼吸着那令人心醉的气息。
她的心完全投进了表哥的气味中，被吸引、被融化了。
从那一天起，灵儿知道了什么是失眠。
又过了半年多，刚过了十二岁生日的灵儿有了初潮。
一直到长大以后，灵儿才知道夏日中午突然出现的情感就是爱，是最宝贵的情
窦初开。
随着年龄的增长，灵儿闻到表哥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浓，更加地吸引灵儿。她
像中了毒瘤那样喜欢这气味，那是多么完美的气味啊。上帝把表哥和灵儿都创造得
那样完美，读过《圣经》的人都知道，《旧约》中唯一赞美过的美丽男人是大卫的
儿子押沙龙。而见过灵儿表哥的人，都惊讶地说上帝怎么创造了如此完美的男人啊。
对灵儿来说，外表的美好还是次要的，那从表哥身体中发出来的、让灵儿心醉
神迷的芬芳气味，才是真正吸引她的实质。
两年前，灵儿从她自己造成的不幸的婚姻中逃脱出来，在锦江饭店的大堂里看
见山本美雄的那一瞬间，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第一个反应是以为她最心
爱的人终于明白了她的爱，赶到上海来迫她了。这幻觉不过在脑子里闪现了百分之
一秒就消失了，表哥是不会来的，他远在北京，正在协和医院进修。但灵儿还是很
吃惊，天下真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那人也看到了灵儿
奇特的目光，他马上就被灵儿吸引住了。
后来，山本美雄对灵儿说，那一瞬间，吸引他的不仅是灵儿惊人的美丽，更是
她的特别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到一个正当青春年华的美女会有这么孤独无助的表
情，也没见过处于不知忧愁年龄的女子，眼中有那么复杂的神情和那么深的绝望。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