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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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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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灵儿乘坐上海东方航空公司的客机飞往福州。
    飞机降落前,在福州上空盘旋,灵儿俯瞰福州,发现又多了不少新的大楼,在
最宽的五一路和八一七路上挤满了数不清的汽车。
    下了飞机,灵儿远远看见她的父母和舅舅、舅妈在出口处迎接她。舅妈手里还
抱着一个两岁的男孩子。
    灵儿跑过去,抱住了母亲。两年不见,母亲的两鬓已经如霜。母亲早已泣不成
声。
    父亲在一旁看着越发美丽的女儿,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子非常柔软,上身是
一件白色的针织上衣,勾勒出完美的胸部线条。他看着女儿飘飘欲仙地跑过来,简
直难以相信是他从小抱大的那个小小的灵儿了。想到孩子不能明白父母的苦心,终
将走上自己的道路,两年来,做父亲的苦苦的盼望和深深的爱,在见到女儿的这一
刻好像都落空了,他的眼泪滚滚而下。
    舅舅和舅妈是知道灵儿离家出走的原因的,看到灵儿就像看到受伤的羔羊,也
心疼地哭起来。舅妈把手里的孩子递给灵儿,说:“福儿,快叫表姑。”
    这孩子是灵儿结婚前一天出生的,是灵儿舅舅的儿子的孩子。
    两年前,灵儿不辞而别,没有通知任何人就走了。做新郎的到灵儿家来找人,
大家才惊慌起来,满世界找灵儿。使得一向有名誉的“番仔厝”蒙受了前所未有的
羞辱。灵儿到了日本后,才通知家里,她已经在东京了。
    在她失踪的一个星期中,灵儿的父母饱受了痛苦的煎熬。灵儿是他们唯一的女
儿。
    “感谢主,你又回来了。”母亲哭着,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他们上了家里准备的汽车,连在福州工作的舅舅和舅妈也一起回到老家去了二
    汽车开出了福州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灵儿家所在的福永县。



  

                           第二章  生死不由人

    车子快到县城的时候,天色渐渐黑了。
    远远望见福永县城的轮廓,被一片灯火的微光烘托出来。
    在东京看惯了贯穿夜空的明亮灯光的灵儿,一下子被眼前这充满了乡情的温柔
的微光打动,所有从小就伴随她生命的熟悉的气息,都从大地的泥土中扑面而来。
加上不远处大海的淡淡的咸风,从车窗外流淌进来,洗刷着她的面颊,东方的天边
还倒映着模糊的晚霞余光,静静贴着的那轮似圆非圆的月亮,都让灵儿的心浸泡在
比悲哀还要深刻的亲情的苍凉中。
    她的热泪滚烫地滴在手背上。
    也就在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生命的成熟,她不是两年前那个任性的姑娘了。爱
情的渴望和绝望,男人的爱抚和伤害,都浇灌在她的生命中,使她从一个青涩的果
实变成充满了汁浆的甜果。
    她从心底自然而然地涌出宽阔的爱意,这是做母亲的爱啊,这是女人的本能啊,
从小就有的爱心啊。灵儿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成为母亲了,像自己的母亲
一样,为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牵肠挂肚、彻夜不眠,哭为他哭,笑为他笑,欢喜忧
愁全为他。
    汽车开进了县城。
    和两年前相比,新建的大楼多了,街上的商店装修高档了,广告随处可见,灵
儿看见了装饰一新的灯光明亮的美国“肯德基”快餐店,在县城的最中心位置上闪
闪发光。而过去一到夜晚就布满街道两旁的面条、扁食和汤圆的小食摊几乎看不到
了。
    车子弯进小街,过去的生活又照;日呈现在眼前,还是黑乎乎的两排旧房子,
还是孤零零的一盏黄色的路灯,过好远又是一盏。车子再弯进小巷就不同了,新建
的私人住宅像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有的房子已经灯火辉煌,人声喧闹,有的正
在建造中。
    看到这些新房子,灵儿就想起在日本辛苦打工的福永县的同胞们,为了这些房
子,他们一天打两三份的工,在日本于没有人肯干的工作,但是在家乡却互相攀比
着盖起了一座比一座好的小楼房,使那些从未出过国门的人对日本怀有金光灿烂的
错觉。
    石板铺的小巷尽头是福永县最大最古老的清朝大宅院——灵儿外祖父的先辈留
下的一座雕梁画栋、气派庄严的前后各三进,带东花厅、西花园的大宅院。也是后
来被人们称作“番仔厝”的宋家大院。
    汽车在长长的小巷里慢慢开,想到那曾经养育了灵儿二十三年的大院,灵儿眼
前浮现出来的不是自己家居住的东花厅,而是西花园。
    整座大院,灵儿最喜欢的是西花园。
    解放初,政府把大院的房屋收归国有的时候,外公为什么不留下西院,而是住
在了有点儿呆板的东院呢?
    有很多的事情,灵儿到了日本才知道。特别是在日本和外婆在一起的几天里,
灵儿了解了外公家和宋家大院里那些邻居们的许多往事。
    小小的西花园中有一个三面环水的精致的戏台,戏台对面是回廊环绕的两层楼
拥抱着的小戏台,楼下的厅堂可以摆酒席,两边的厢房是供主人和客人吸鸦片的地
方。楼上是女眷看戏的地方。据说过去看戏的时候,挂在二楼正面和左、右两侧的
回廊上精细的竹帘子都要放下来,楼下的男人只能透过竹帘,望见上面影影绰绰的
如花似玉的人影,听到女人们低低的说笑声,在闽剧小生、花旦尖锐的唱腔和锣鼓
丝弦的喧闹中想入非非。
    百年的风云转瞬而过,前朝的繁华在西花园里凝成了不散的阴魂。西花园后来
成了鬼怪出没的地方。
    解放后不久,宋家的整座大院一同被政府房屋改造政策划自县房管局,宋家保
留了东花厅。大院所有的房子让房管局分配的二十多家居民住满。
    

    外婆说,几乎是一夜之间,形形色色的人物搬进了大院,大部分是从来没住过
像样房子的穷人,他们整夜地欢天喜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一天安静的日子。
外婆说:“我们知道要怜恤穷人,要顺服执政掌权者的法令,上帝要拿走我们的分
给没有的,要我们学会怎样处卑贱。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没有你外公的胸怀,看
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穷人,把我们的房子弄成一个贫民窟,我每天晚上都要哭。你外
公要我和他一同祷告,要我为此感谢上帝,我真是祷告不出来。”
    在日本东京,在灵儿和山本同居的公寓里,只有灵儿和她的外婆,山本到他父
母家去住了。
    在深夜里,祖孙俩深情地回忆着往事。外婆说: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穷人有多好,要不是他们,也许你的外公,还有我的哥哥
早就死了呢。凡事都有上帝的美意啊。要不是你外公这么早被主接去了,我真的很
愿意和那些可爱的中国人住在一起。”
    灵儿对外婆讲起大院里几家老邻居的近况。
    外婆问起西院的萨家,还住在那儿吗?灵儿说还住在那儿,只是弟弟已经死了。
    解放初,西花园被萨家的两兄弟租走。他们两家和后代一直居住到现在。

    灵儿小时候很喜欢到西花园玩耍,萨家两兄弟都娶了美丽的妻子。到灵儿懂事
的时候,她们虽然四十多岁了,还是风韵犹在。老大萨宝臻的妻子赛珍珠没有生育
过孩子,她很喜欢灵儿。但是灵儿家的老少三代从不与萨家有任何往来,基督徒的
家庭不喜欢在背后议论人,可平时见了萨家的人,连招呼都不打,在整个大院里也
是唯一的一家。虽然灵儿的全家不让灵儿去西院,三四岁的孩子并不懂长辈们的恩
怨,还是喜欢偷偷地跑到西院去。
    童年的灵儿很喜欢看赛珍珠点起蜡烛,手里拿着线香,双目炯炯发光,先向墙
上挂着的一幅女人的画像跪拜,说这女人是很灵验的狐仙。然后她走着飘飘的步子,
如风中的杨柳,腰部和手指的摆动都美丽极了,在厅堂里似黑色的大蝴蝶飞翔,口
中念念有词。听说这个女人少女时代是全县最有名的戏子,艺名叫“赛珍珠”,至
于她的真实姓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戏班子捡来的弃儿。
    赛珍珠如黑蝴蝶在飞,手拿一张黄色的符,在蜡烛上点着了,金色的火焰窜起
来,赛珍珠的眼色也凶恶起来,发出绿色的光芒,把符的黑灰接在一碗水里,走到
西边的厢房门口,兰花瓣似的手指放进水中搅动,对着西厢紧闭的房门弹着,在门
框上画着莫名其妙的线条,赛珍珠的身体剧烈地发抖,灵儿也被恐惧压倒,在回廊
的柱子后跟着发抖。但她又被赛珍珠优美的体态吸引着,在妖气的缭绕中,这女人
的美丽怪异地吸引着小孩子的心。
    这时反闩上的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赛珍珠连忙吹灭蜡烛,身手敏捷地
踏上椅子,一把拉下墙上的女人画像,连碗一同收进房间,这才慢吞吞地去开门。
    门外进来的是萨家另一位美人,比起赛珍珠的妖艳的美,她是温柔可人的美,
是楚楚可怜的美。这是萨家老二萨宝沁的妻子冯素莲。
    灵儿虽然更喜欢这个女人,但冯素莲是个不好亲近的冷女人,灵儿从来不敢主
动和她说话。冯素莲薄薄的鼻翼翕动,闻出了空气中的线香味道,又看见了门口的
水迹,目光幽幽地盯着赛珍珠看了一会儿,转身开门进去。
    赛珍珠的身体又发起抖来,她抱着灵儿,满脸堆着温和的笑容,嘴巴却对着灵
儿的耳朵细声地说:“她就是鬼,是狐狸精!你看有多少鬼附在她身上。”
    冯素莲好像听见似地,突然出现在房门口,黑洞洞的房间里露出她苍白的脸,
充满了阴气。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宋家的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刚刚祷告谢完饭,灵儿口中
还拉长了声音说了好几声“阿们”,突然就对家里人说:“素莲婆婆是鬼。”
    宋家的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灵儿的妈妈脸色都变了,问道:“你听谁说的?”
    “珍珠婆婆说的。”灵儿望着大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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