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六个月后你回头重读时,发现那件原本不大有把握的作品简直差劲极了,也别担心。你的堆肥中优秀的那一部分已经分解了,将会生出美好的事物,请保持耐心。
63。日本武士
昨晚在周日写作班上,我开始教授写作与我们自身带有的日本武士成份。我领悟到,我在课堂上总是很会鼓励人,表现得很积极,那是因为我们全都置身于创作空间里。我的鼓励是真诚的,是从那个宽容又开放的创作领域中油然而生的。你写出的每篇文章都很好,有时还不只是很好而已;它充分燃烧,使初起的意念绽放出璀璨的光辉。学生有时会说:「你不够吹毛求疵,我不相信你。」他们不明白我们坐在不同的池子里:我置身于创作的池中,他们则忙着搅乱池水,把创作者和编辑角色混在一起,还想把我也拉进那场混战之中。我可不想去,那里太可怕了。
不过,昨晚我们开始和日本武士一起工作了。汤姆带来了一篇差不多完成的作品,影印分发给大家看。首先,我们找寻文章的能量在哪里。主要在第三段。威廉.卡罗斯.威廉斯曾对艾伦.金斯堡说:「如果诗中只有一行具有能量,就把其他的统统删去,只留下那一行。」那一行便是诗。诗传播生命、负载活力,每一行皆应生动有力。保留文章中带有能量的部份,其他的一律舍弃。
我们在课堂上绕着第三段打转了一会儿。并不很久,大概三分钟,这样便已足够。第三段有能量,可是不够火热,我晓得汤姆还可以再热上一倍有余。我对汤姆说:「是的,第三段有能量,可供玩赏一会儿。它大概能帮助你在堆肥里为未来栽下一粒种籽。不过,几星期后你回头再看这篇东西时,会看到它并未充分燃烧。我们花在这一段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该看看别的了。(新加入写作班的)雪莉插嘴说:「等一等,日本武士是什么玩意啊?」汤姆转身向她脱口答道:「就是痛下毒手!」
因此,当你来到日本武士的天地,人就得变得强悍一点。不是要你变得残酷无情,而是要有面对真相的强悍作风。真相到头来并不会害人:真相使得这世界变得更清楚分明,诗句更光华耀目。我也曾在写作班上讨论恶劣的诗作,花廿分钟痛加批评。这太荒唐了,根本是浪费时间,好像拚命打一匹死马,再叫牠上路奔跑。你大可放心,写出烂诗的那个人还会写其他诗,不必以为要是你不努力从眼前的那首烂诗里挤出一点东西,作者就再也不会提笔了。
你大可拿出勇气,保持诚实,「其中有些地方的确蛮不错的,可是犹嫌不足。」然后继续讨论别的。乐于放手是很好的过程,艾伦.金斯堡还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时,有一回去见他的教授文评家马克.范多伦(Mark VanDoren),说道:「你为什么不再写文评了呢?」他的答覆是:「干嘛花时间去谈论你不喜欢的东西?」
我们在写作时,有时会浮出心灵迷雾之上,看得份外透彻清楚。不过我们能量充沛、活力洋溢时写出的作品,不见得篇篇都是佳作。事情并非如此,这仅只是表示我们醒了,就好像周六晚上在派对上喝了太多酒,周日早上醒过来一样;眼睛虽然睁开了,可是人还迷迷糊糊的。晓得我们写的东西哪里生动、哪里清醒固然是好,然而最后能变成一首诗或一篇散文的,却是我们在写作时充分燃烧、放出光芒的地方。任谁都能听得出差异在哪里:
出自源头、出自初始意念的东西能够唤醒并激发每个人的活力。我曾在写作班上看到多次这样的情况,一旦有人朗读热力充沛的作品,人人都激动了起来。
请乐于诚实面对自己的作品,要是某篇作品写得不错,那最好;要是写得不好,也别痛打死马,继续写下去就是了,会有别的东西出现。世上的劣作已经够多了,只要能写出一行佳句,你便会享有鼎鼎大名;写一大堆温温吞吞、不冷不热的玩意见,只会令人昏昏欲睡。
64。重读与重写
写完一个作品之后,最好稍等一段时间再重新阅读,时间能让你得以保持距离,客观地看自己的作品。当一整本笔记已被习作填满了以后(说不定花了你一个月的时间),坐下来,把笔记当成是别人的,整个重看一遍。
怀着好奇的态度:「这个人有哪些话不吐不快?」舒舒服服地坐定,好像正预备要读一本好小说;逐页阅读,就算当你在写作当时,觉得文字似乎挺枯燥的,这会儿你将可体察出作品的肌理和节奏。
我每一回重读自己的笔记本时,毫无例外地,一定会因而提醒自己是个有感觉、能想、能看的生命。这会让我重新大大地肯定自已,因为写作有时像是件一无是处的事,只是在浪费时间。突然之间,你会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为自己的尘俗生活心驰神迷。艺术伟大的价值便在这里──化平凡为不凡。我们唤醒了自己,觉察到我们正在体验的生活。
重读整本笔记还有另一个好处:你可以看出自己心智活动的痕迹。注意看你原可更深入探讨,却基于懒惰或逃避心理而缩手不前:看看你在哪些地方真的枯燥乏味;哪些时候光是一味地发牢骚,反而让你更深陷泥漳。「我痛恨我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好丑,真希望我能有钱一点……」等你读够自己的牢骚,便能学会在写作时迅速转移话题,而不会往牢骚的迷宫中徘徊太久。
在做写作练习时,你经常弄不清楚自己写的东西是优是劣。我有时候会往自己的笔记本中,发现几首我根本不晓得自己写过的诗。我们的意识心灵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控制当中。很可能某一天我主观上觉得写得很烦,却说不定写出了一首好诗而不自知,直到一个月后重读作品时才发觉。
记得有一次我在书房写作时,觉得好安宁、好幸福。我不断问自己:「妳怎么这么开心呀?妳一整天都没写出什么好作品。」事隔四天,我在教写作班时,有位学生向我挑衅,要我证明我在笔记本里也「写了一大堆垃圾」。我暗忖:「那简单,就用那天在书房写的东西来做证明。」我翻开那一天写的东西,并开始朗读。大出我意料之外,那是篇感人的文章,慨叹时光的流逝,并一一细数从我生命中消失的人,有的迁徙他乡,有的已经过世。我读着读着,我的声音真正地打开了,我好不惊讶。
那天在书房里,我的意识心灵感到挫折,根本不晓得自己写的东西是好是坏。可是在那些有如嗡嗡乱飞的蚊子般,散漫又吹毛求疵的思绪底下,我的手却忙不迭地纪录初始的意念,写下一篇很有临场感的文章。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我们的某一部份可以一边走过嗡嗡蚊群,一边碰触到内心深处清澈的地方;我们可以忽视内在那个爱批评的人消极又喋喋不休的闲谈声,不停地在纸上移动我们的手;我们的意识心灵忙着应付蚊群,因此无法时刻保持觉察,发觉我们其实正在写一篇佳作。不过那天在书房里,有某样东西觉察到了这一点,因为我从头到尾都在哼着小曲。这不无像是个为人母者,老是批评自己不是个好妈妈,可你看到她的孩子却个个快乐又漂亮。她是个好母亲。只是在这件事情上,这位母亲(你那散漫的思绪)和优秀的孩子(你写的文章)都存在你体内,同时在工作。穿透所有的散漫思绪,继续不断地写就是一种练习。一个月后,当你重读笔记本时,你有意识地发觉了那篇佳作。就在这一刻,你无意识和有意识的自己相遇,认出对方,并结合为一体。这就是艺术。
重读作品时,把笔记本中写得好的地方,整段整段地圈出来。在一页当中,这样的段落通常格外出色,十分抢眼,可当成未来写作时的起点,也说不定已经是一首完整的话了。试着用打字机把它们誊写出来,白纸黑字可以让人分辨清楚这东西写得好不好。只删除你没有用心在写、含糊不清的部分,其他保留。一个字也别改,因为在这项练习中,你正在拓深相信自己声音的能力。写作时只要用心,真的写在当下,那么写出的东西便是完整的。我们大可不必在这会儿驱使自我去操纵那些文字,好让它们看来优美一点,或者呈现出我们想要它们呈现的样子:完美、快活、完全没有问题。这是赤裸裸的写作,是一个机会,让我们得以审视自己,显露自己的真实面貌,并且在不试图操纵、没有侵略性的情况下,接纳我们自己。「我不快乐」──别企图掩盖这个声明,如果那就是你的感想,不要作任何判断,接受它就是了。
当然,也应该有编辑和校订的空间。不过,当我们一听到编辑二字,便会想:「好,我已经放纵我内在的创作者了,这会儿我要回到恰如其分、循规蹈矩、理性的心态,终于要让一切恢复秩序。」我们从而引出了一位身穿斜纹毛呢套装的男士或女士,此人出身美国东岸,拥有文学博士头衔,对一切都看不顺眼。别这么做。这位穿着斜纹毛呢套装的人士只不过是自我的另一个分身,他正无所不用其极,设法取得控制。你写出的作品容不下这个自我任所欲为,吹毛求疵,意图操纵一切。反之,你在重读自己的作品时,应该摇身一变为日本武士,一位凡遇非属当下的事物,即勇于出手铲除的伟大战士;就像一位心灵清净、干净俐落的日本武士,不感情用事,用澄澈且洞悉的心灵来阅读。不过,挑三拣四、横加干扰,原是人之常情,因此让你的自我有事情可做;让它替你打字、在信封上写地址、舔邮票,反正别让它管你写作就对了。
把校稿当成「重新发想」,如果作品中有含糊不清或暧昧不明的地方,只要再次想想你原有的印象,并加进细节,就会让作品更贴近你心底的想法。不妨坐下来,进行定时写作,并且在原始的版本以外,就某一题材再写第二、第三、第四遍。比方说你正在写犹太风味牎H猓谝槐槎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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