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的欧瓦托纳银行,苏利文则是法兰克.洛依.莱特【译注】的老师。银行里头有幅庞大的乳牛壁画和美丽的彩绘玻璃窗。
我们的生活既平凡又奇妙。我们都逃不过生老病死,有人虽垂垂老矣,依然美丽,有人则满脸是皱纹。我们早上醒来,去买黄色乳酪,希望口袋里的钱足够付帐。在此同时,我们都有颗神奇的心,我们在世上度过许多寒冬,经历无数愁苦,心都一直在跳动着。我们都是重要的,我们的生活也是重要的。说实在的,生活真的很神奇,生活的种种细节都值得一记。这是作家所必须怀有的思考,是我们握着笔坐下时所必须写下的。我们在这儿,我们是人,我们就是这么活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世界在我们眼前流转。我们的细节是重要的,否则,如果它们根本不重要的话,就算丢下一枚炸弹也无关紧要。
耶路撒冷有座纪念犹太人遭纳粹屠杀的「大屠杀纪念馆」(Yad Vashem) ,里面的一整座图书馆将遇害的六百万人名字编成目录。图书馆里不仅有这些人的姓名,还记录了他们的生日、居住地,把一切查得出来的资料皆搜罗齐全。这些人曾经活过,他们攸关紧要。「Yad Vashem」的意思,其实就是「名字纪念馆」。惨遭屠杀的,并不是无名无姓的群众,他们都曾是有血有肉的人。
同样地,在华盛顿特区有座越战纪念馆,里面详列了在越战捐躯的美军的名字,共有五万个,包括中间名字在内的完整姓名。一群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被杀死了,世上再也没有他们呼吸的气息。其中有个人,名叫唐诺.米勒,是我小学二年级时的同学。他在他的每一本数学作业本的边缘空白处,画满了坦克车、士兵和船舰。
睹其名思其人。我们一辈子都背负着一个名字,课堂上点到这个名字时,我们会喊「有」,毕业典礼上听见喊名,或在夜里听见有人低唤我们的名字时,我们都会有所回应。
说出我们的姓名、我们住过的地名,写下我们生活中的细节,凡此种种皆有重要意义。「我住过阿布奎基的煤街(Coal Street),住家旁边有间修车厂。我常拎着装着蔬果杂货的纸袋,走在铅大道( Lead Avenue) 上。那年早春,有个人种下了甜菜,我望着红色/绿色的叶子慢慢长出来。」
我们生活过,我们的片刻都是重要的。作家的责任便在于此:去传播缔造历史的细节,去在意欧瓦托纳那家咖啡馆的橘红色雅座。
纪录生活的细节不啻挺身而出,反抗具有强大杀人力量的炸弹,反抗过度要求速度和效率。作家必须肯定生活,肯定生活中的一切:水杯、坎氏奶精、柜台上的番茄酱。作家不应该讲:「住在小镇很愚蠢;或明明可以在家吃健康食品,却跑去咖啡馆吃东西,也很愚蠢。」我们应该对生活中确实存在的真实事物给予神圣的肯定──关于我们的种种事实:超重若干公斤;屋外灰扑扑、冷飕飕的街道;玻璃橱柜里的圣诞金葱彩带;橘红色雅座里的犹太作家以及对座的朋友,后者有一头金发,孩子则是黑皮肤的。我们必须成为能接受事物本色的写作人,要能喜爱细节,唇边带着「是」跨步向前,好让这世上不再有「否」。否定的态度会让人生没有价值,让这些细节无法持续下去。
【译注】法兰克?洛依.莱特( Frank Lloyd Wright, 1867… 1959) ,美国建筑大师。 18。 烤一个蛋糕
烤蛋糕时,你需要糖、面粉、奶油、烘焙苏打、蛋和牛奶等材料。你把它们统统放进碗里,将之混合。然而光这样是做不成蛋糕,只能得到一碗油腻黏稠的玩意儿。你得把这团东西放进烤箱里加热烘烤,才能将之转化成蛋糕,而出炉的蛋糕和原料本来的模样看起来截然不同。这很像是一九六○年代时,为人父母者无法承认眼前一副嬉皮打扮的,竟是自己的儿女。牛奶和鸡蛋看着自个儿制造出来的奶油蛋糕说:「这不是我们的小孩。」不是鸡蛋,不是牛奶,而是难民父母生出来的博士女儿──在自己家里,她倒像是个外国人。
就某种程度上来讲,写作也是这样。你准备好所有的材料,亦即你生活里的种种细节,不过光是把细节列表并不够。「我生于布鲁克林,父母健在,我是女的。」你得添加你的热力和心的能量;你讲的并不是别人家的父亲,而是你的亲生爸爸;此人酷爱抽雪茄,吃牛排时加太多番茄酱,是叫人又爱又憎的一个家伙。你不能光是把材料放到碗里混合了事,这样无法赋予它们生命。你必须成为一个有着爱憎细节的人,让这些细节成为你身体的延伸。纳布可夫【译注】说:「爱抚神圣的细节。」他可没讲:「随便把它们扔在一处,或痛打它们一顿。」爱抚它们,温柔地抚摸它们。关心周遭的事物,让你的整个身子都去抚触你正在描写的那条河流。因此,如果你称它是黄色的、愚笨的或缓慢的,你全身都会感觉到。当你深入其中时,就不会有个抽离开来的你。片桐老师说:
「坐禅时,要把整个人放空。让禅定来达到禅定,而不是让史提夫或芭芭拉来达到禅定。」写作时也当如此:让写作来完成写作,让你自己消失:你只是在记录涓涓流动过你身体的思绪而已。
蛋糕在烤箱里烘烤着,所有热能都致力于制造那个蛋糕。热能可不会分心,想着:「喔,我才不要奶油蛋糕,我想烤巧克力蛋糕。」写作的当时,你心里可不能想着:「喔,我不喜欢我的生活,我要是生在伊利诺州就好了。」不能这么想,你要接受现实,并写下现实的真相。片桐老师有云:「文学能告诉你生活是什么面貌,却不能告诉你如何摆脱生活。」
烤箱有时可能很难控制,你可能得学习怎么才能点燃热力。计时写作能增加压力,有助于升高热度,把内心那个检查员炸成粉碎。同样的,手一直写个不停,也有助于增加热能,日常生活细节混合成的那团面糊因而得以烤成美味的蛋糕。如果你发觉自己在写作时频频看时钟,不妨告诉自己,继续写到三张(或四、五张)纸的双面都填满为止。或者不管多久,直写到蛋糕出炉为止。此外,一旦启动热能,便说不准到头来出炉的会是魔鬼蛋糕还是天使蛋糕。虽说事先无法保证,可是请放心,两种蛋糕都很好吃。
也有人没准备材料,光想用热能来烤蛋糕。热力暖洋洋的,感觉很舒服,可是时间一到,却没有东西可以给别人吃。这种通常是抽象朦胧的文章:我们感到里头洋溢着温暖的气息,却没有东西可以下咽。如果铺陈了细节,你便能更妥善地传达你的狂喜或悲痛。因此,当你翱翔在烤炉的暖流当中时,别忘了把面糊倒进烤盘里,如此我们才能明白你的感受尝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这样一来,我们才能充分品味欣赏其美味:「喔,这是个奶油蛋糕,是块布朗尼,是松化清爽的柠檬蛋奶酥。」感受就像这样,而不光是喊两声「好棒,好棒!」没错,是很棒,但是到底有多棒呢?你得让我们明白滋味究竟如何。换句话说,讲出细节,它们构成写作的基本单位。
铺陈细节会使得你不单单只是为了烤蛋糕,而在烤箱前忙得团团转。用细节来写作,不啻转过头去面对这世界。这个行动深富政治意味,因为你并不光是沈浸在自己情感的暖流当中,而是把一些上好实在的粮食分送给铮龅娜嗣恰�
【译注】纳布可夫(Vladimir Nabokov,1899… 1977),俄裔小说家,最出名的作品为《罗丽塔》。
19。 再活一次
作家有两条命。他们平时过着寻常的日子,在蔬果杂货店里、过马路时和早上更衣准备上班时,手脚都不比别人慢。然而作家还有受过训练的另一部分,这一部分让他们得以再活一次。那就是坐下来,再次审视自己的生命,复习一遍,端详生命的肌理和细节。
大雨倾盆直下时,大伙儿或拿伞,或着雨衣,或用报纸遮头,疾行赶路。作家偏偏身前抱着本笔记本、手中握着笔地走回雨中。他们凝视着路上的小水坑,看着大雨将之填满;看着雨水直落水洼,水花四溅。你可以说只有傻瓜才干写作这一行,只有傻瓜才会站在雨中注视着水洼泥坑。聪明人早就进屋避雨去了,以免感冒,万一生病了,还有健康保险。唯有傻瓜才会对水洼比对安全、保险和准时上班更感兴趣。
到头来,你觉得藉着写作再活一次比赚钱更有意思。这会儿,让我们把话说清楚──跟一般想法相反,作家也爱钱,艺术家也爱吃东西;只是说,金钱并非驱策的动力。我有时间写作时便感到非常富足,定期收到薪水支票,却没空做我真正想做的工作时,则感到非常贫困。想想看,老板付薪水买别人的时间,时间是人类所拥有十分宝贵的基本商品。活着的时候,我们用时间来交换金钱。作家坚守第一步──他们的时间──而且,甚至在以时间换取金钱之前,即已了解到时间的可贵。他们守住自己的时间,不急着出售。这就像继承家族的土地,那块地一直是你家的,始终被你的家族所持有。有人前来表明有意购买,作家要是聪明的话,不会卖掉太多。因为他们晓得,一旦卖掉了,或可再添购一辆车,但是他们将再也没有一个可以闲坐,可以寄托梦想的地方。
因此,如果你想写作,不妨傻一点。你的身体里负载着那个需要时间的慢郎中,使你不致一股脑儿卖掉所有的时间;那家伙需要一个可以去的地方,而且会要求在雨中凝视水洼,通常连帽子也不戴,以感受雨水滴落在头皮的滋味。
20。 作家有副好身材
一般并不了解写作需要体力。写作并不光是靠脑袋思考即可,还需要用视觉、嗅觉、味觉以及感受力,来体会周遭活生生、蹦蹦跳的万事万物。写作练习的规则是「手一直在写」,一刻也不停。这项规则确实使人在肉体上突破心灵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