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除主持“受律仪法”外,智觊在江都并不参与其它佛事活动,事毕后他当即请求重返“故林”。杨广一直坚持请他留下,智觊竟“佛衣而起”,称“先有明约,事无两违”。杨广“不敢重邀,合掌寻送”,当夜,智觊即“出居城外禅众寺”,杨广无奈,竟致“礼望目极衔泣而返”。智觊急欲西返,表明他不愿接受杨广政治上的控制,也表现出他孤傲倔强的个性和令人惊叹的胆量。杨广又让柳顾言“致书请留,待来年二月,约至栖霞送别”,智觊于是在城外住了几个月。
除了结交大师级别的佛教人物,杨广在江都新建立了四道场弘扬佛教。所谓道场,即佛教寺庙。江都四道场则除佛教的慧日、法云二道场外,还包括道教的玉清、金洞二玄坛,均设在江都城内总管府新官邸附近。《续高僧传》卷一五《义解篇?论曰》:“自爰初晋邸即位,道场慧日、法云广陈释侣;玉清、金洞备引李宗”。四道场广泛收纳名僧高道,“追征四远,有名释李,率来府供”。仅慧日道场招致的名僧就有智脱、洪哲、法澄、道庄、法轮、智矩、吉藏、慧觉、慧越、慧乘、法安、立身、法称等人。杨广称说过于城内建慧日道场,延屈龙象,意在“大弘佛事,盛转法轮”。
玉清、金洞二玄坛招致的江南道士也不在少数,史载杨广初镇扬州时,即“遣王子相、柳顾言迎道士王远知至扬州相见”。王远知出于南朝第一高门琅琊王氏,是梁朝着名道士陶弘景的高门弟子,南方道教的正统传人。《太平广记》卷二三引《谈宾录》曰:“及隋炀帝为晋王镇扬州,起玉清玄坛,邀远知主之。”请王远知来江都四道场主持玉清玄坛,对江南道教界显然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这表明杨广对道教也同样重视。在杨广大力扶持下,王远知遂成为隋及唐初道教界的翘楚。杨广还手书召隐道士徐则到扬州授道法,徐则未达而去世,为此杨广深表遗憾,赐给徐则家“物千段”,又“遣画工图其貌,令柳作赞”,置于玉清玄观。
四道场内除高僧道士外,杨广又“盛搜异艺,海岳搜扬”,收罗了不少艺僧。道教玉清玄坛有徐则画像,佛教慧日寺亦有“张善果画壁”。教界凡“一艺有称”者,即“三征别馆”。如会稽永欣寺僧智果,工书法,风格瘦劲,造次难类。杨广闻其名,召入四道场,并评论他和智永的书法说:智永“得王右军肉,智果得骨”。僧法论诗文才高,杨广“召论入道场,晨夕赏对,王有新文颂集,皆共询谋”。杨广还在江都组织僧人整理佛经,在慧日道场内立“宝台经藏”,将收集到的经卷命慧觉等高僧整理,“五时妙典,大备于斯”,共得四藏,“将十万轴”。杨广甚至亲自撰《宝台经藏愿文》。唐僧法琳记云:“平陈之后,于扬州装补故经,并写新本,全六百一十二藏,二万九千一百七十三部,九十万三千五百八十卷。”杨广的这些作为,为佛教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同时也使得当时南陈旧地的佛教势力融入大隋,使得南北佛教信仰成为一体,这对于隔阂已久大南北来说意义重大。
晋王杨广在江都大弘佛道,与灭陈之时杨坚对江南教界的严厉态度形成鲜明对照。时杨坚以江南佛教“十滥六群,滋章江表”,而“别降纶言,既屏僧司,宪章律符”。父子二人虽手法不一,但是作为帝国的统治者对于宗教的目标却是一致的,都是要将江南教界的活动归于王朝的严密控制之下。《集古今佛道论衡》卷二记曰:礼以家僧,不属州县,迄于终历,征访莫穷。
第二十四章 佛教大师(一)
杨广在江都设置的四道场与杨坚在长安设立的大兴善寺、玄都观交相晖映,成为全国性的宗教思想控制的中心。杨广曾写诗夸耀自己在江都设立的四道场,对自己能延揽到众多高僧颇为得意。
然而,也有一些高僧坚决拒绝杨广的延揽,不愿前往江都四道场“任职”。如《续高僧传》卷一《彭城崇圣道场靖嵩传》记曰:“隋炀昔镇扬越,立四道场,教旨载驰,嵩终谢遣。及登紫极,又有敕征,固辞乃止。门人问其故,答曰:‘王城有限,动止严难,虽内道场,不如物外’”。苏州虎丘山名僧智琰因“道盛名高”,被杨广召进慧日道场,后亦“以辞疾,得返旧山”。江南第一高僧的智觊虽被杨广延屈至江都。但智觊却也坚决拒绝进入慧日道场。
智觊来江都时,“慧日己明”,杨广意让智觊为慧日主持,利用智觊的德望扩大其对江南佛教界的影响。智觊坚辞不受,反倒当面提出要回荆湘,“于当阳县玉泉山”建立自己的“精舍”。不愿意加人有大隋官方背景的慧日道场,要远离江都到荆州建立自己自由传教的天地,这是对杨广盛情邀请明确表示不予合作。智觊在江都城外住了几个月,但始终未入慧日道场。其间杨广仍百般延请,多次派柳顾言往智居处奉送礼物,再作挽留。杨广称:“弟子一曰恭亲,犹以陋薄,不称宿心。”开皇十二年(592年)二月十八日,杨广致书一封请留,但智觊则反而提出要先回庐山东林寺,并转而请杨广为“东林峰顶两寺檀越(施主)”。杨广无奈,只得再派柳顾言转达口信:“弟子意不欲相去辽远,脱能旋回,不敢留停,镇下近山隋乐住止”。但智觊仍执意离去。三月一日,杨广又修《重留书》,欲留智觊过完夏天后再“发遣,冀不半途飘露”,“请就摄山安居度夏”,但“师不许”,严辞谢绝。杨广对这位固执的长者不敢“违忤”,“谨尊宿愿”,“即命所司发遣”,最后“具装发遣”送智觊觊上庐山。
智觊入江都仅四个月就远走荆湘,对杨广表现出的不合作甚至对立,杨广都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与智慧。
然而智觊虽极力疏远杨广,却也没有忘记利用王者之力来兴办佛事。他离江都时即给杨广写信,称“近年寇贼交横,寺塔烧烬,仰乘大力建立将危。遂使佛法安全,道俗蒙赖,收拾经像处处流通,诵德盈衢恩满路”,希望杨广营造治葺庙宇。杨广立即回信表示同意,称“废寺同于火宅,持钵略成空返,僧从无依,实可伤叹”。智觊登上庐山,又述东林寺“羡玩忘劳”,然山下伽蓝偏近驿道,行人归去颇成混杂,请求杨广下令寺边“永禁公私停泊”。杨广知道后立即交代有关方面“勒彼州令去公私使命,不得停止”。就这样,师徒二人各有图谋,互相利用,书信往来不绝,表面看来似乎已成莫逆之交。
杨广也一刻没有放松对智觊大师的拉拢。开皇十二年(592年)三月二十一日,杨广连修书三封,存问大师“道体如何”。七月一日,杨广遣主簿王灌往庐山参省问候,并送盐米,希望智觊回心转意。但智觊却于八月八日西去南岳衡山,“营建功德”参拜恩师慧思之墓。杨广得知智觊远云,急忙于十月十日参书一封,云:“弟子渡江还,去月初移新住,多有造次,未善安立,来旨勖以法事,实用惭悚,始于所居外援建立慧日道场,安置照禅师以下,江陵论法师亦已远至于内援。建立法云道场,安置潭州觉禅师已下。”再次表示要请智到江都道场主持佛法,并催促说:“已别遣使迎延,愿预整归计。”十一月十五日,杨广再遣亲信伏达往潭州奉迎。但智觊未加理会,于十二月回到阔别二十多年的家乡荆州。一时“泮宫道俗延颈侯望,扶老携幼相趋戒场,垂里戴白云屯讲座,听众五千余人,旋乡答地荆襄未闻”。智觊即于当阳县玉泉山建立“精舍”,并重修十住寺,打算在此长住久居。
智觊大师我行我素,傲慢地拒绝晋王杨广的“累书延屈”,当然使晋王大丢面子,但杨广也并未激怒,表现出极高的政治素养和极大的耐心。智觊远离江都而入荆湘意在摆脱晋王的控制,但终不能摆脱大隋政权的监视,远离晋王却也使智觊难以得到晋王的政治庇护。时杨坚在旧陈荆州等地设置的总管府,虽说总归晋王节制,但实际上是直接听命于朝廷,“总管刺史加使持节”,拥有很大的权力。如令狐熙为桂州总管十七州诸军事,即有便宜从事之权,可以朝廷名义任命刺史以下官吏,杨广号令所达地区实际上仅限于扬越一隅。
智觊进入荆湘弘法,果然遇到了麻烦。智觊临终时给杨广的遗书中透露了自己在荆州集众说法时,遭到地方当局粗暴干涉的情况:
于荆州法集,听众一千余僧,学禅三百,州司惶虚,谓乖国式,岂可集众,用恼官人。胡朝同云合,暮如雨散,设有善萌,不获增长,此乃世调无堪,不能谐和所得。
法会竟被地方官勒令解散,足见其事之严重。时江南平叛不到两年,隋对旧陈遗民心存警戒,曾多次下令收缴武器,直到开皇十八年(598年),还下令禁止“私造大船,因相聚结,致有侵害,其江南诸州,人间有船长三丈以上,悉括入关”。智觊“因相聚结”了一千余僧,外加学僧三百,而未经官方同意,自然“有乖国式”。特别是智觊先前与南陈君臣关系密切而不附隋朝,隋地方官员生怕他以宗教声望聚众谋反,他的自由传教又怎能不使“州司惶虚”。可以肯定,遣散智觊的法令是地方官依法行事,而决不是秉承晋王的命令。为了寻求政治庇护,智觊写信请杨广做玉泉的大檀越,杨广再次表示同意。杨广后又写信给荆州总管达奚儒,请他对智者及所修玉泉寺多加关照。
开皇十三年(593年)二月二十二日,杨广入朝,行至陕州,又遣使送去亲笔信往荆州奉迎智,称自己“驰仰之诚与时而积”。五月,智觊派弟子奉书报晋王,送上新建玉泉伽蓝图,献上相传是外国奉献给梁武帝的珍贵“万春树皮袈裟”。杨广收到礼物后即修书一封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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