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好几次,在燕莎,在赛特,看见过她,吴月躲开了,没敢跟她打招呼。她的先生垂着手
在后面尾随着,从主任在班上这样那样地要求大家,吴月能想象她先生该怎样不好侍候她
了。吴月想,她先生大概和自己处境有点类似,弱者对于强者,总是难免一种本能上的敬
畏。
她真是有点怵黎芬,只要一跨进机关大门,她就心情紧张,怕出错,还偏偏老出错。
黎芬也没想到吴月,人长得倒秀气,反应却迟慢,心手不够机灵,也拿她不知怎么办才
好。人的敏捷反应是天生的,不是教得会的,所以她观察了几天以后,对这个心不在焉的月
亮,有些懊悔招她进来。主任有个理论,漂亮女孩供观赏,呆一点无所谓,而在她的核算中
心里,需要干活的快手。幸好,黎芬是个说了算,做了就不后悔的人,如果是别人介绍来
的,她早把吴月踢出办公室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倒不怎么要求吴月多么多么能干。世界上只有一个黎芬,而黎芬,也
不是每个女人的标准。你精力过剩,你干劲十足,你头脑清醒,你巾帼英豪,不是谁能比拟
的。
幸亏刘虹不是黎芬,两个太阳还不把老百姓晒焦烤煳了?不过,刘虹要也是黎芬一样的
强,两个人必有一个得离开中心。
吴月嘛,小姑娘,调剂一下办公室的气氛,有什么不好呢?有这样一位秀色可餐的少
女,让人们看得顺眼些,胃口大开,不也是提高工作效率嘛?
漂亮的女孩子,容易有人缘。那些月末帮忙的小伙子,原来不大肯来的,给加班费也不
乐意。自打吴月上班以后,他们就不再抱怨主任找麻烦了。有事没事,还到办公室晃晃,或
者给她来个电话。约她看个电影啊,一块儿到樱桃沟,到康西草原玩啊,坐上杨扬的大摩
托,满世界兜风啊!
吴月有时候向他们请教一些业务上的小问题,本来一句话可以说明白的,常常要多说三
句四句。求他们办件什么事,别人很难马上得到结果,她总是很顺利。每当这个时刻,黎芬
就要皱眉头,要打开过滤器,换点新鲜空气。然后对刘虹说:
“这些男孩子,真能缠吴月。”
刘虹一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作为女人,她挺嫉妒吴月的父母,会生出这样一个天
生丽质的女儿。黎芬也有个在爷爷奶奶家上小学的女孩,她说她就从来没有这种羡慕的感
觉。刘虹笑着说:“黎芬,这就是你能当主任,将来当司长、当部长助理的原因。”
她看了刘虹一眼。
“黎芬,你不要误会我讽刺你,我是说的真话。我先生夸过你,说你是一个大手笔的女
人。”
“得啦!”
有人说,主任是快手,嫌吴月这个新手不顶劲,别人完成一百份单据时,她只能弄好五
十份,说不定还要返工,为此,恼火她。也有人说,女人对比自己更具备女人魅力的对手,
哪怕是她的下级,也不会高兴的。
这是杨扬在麦当劳排队时说的。
“你可别瞎说——”月亮紧挨着他站,把那拳头似的乳胸贴着他。
六
那些来帮忙的年轻人,总是围着月亮转,大概使黎芬不很开心。尤其她一手提拔的杨
扬,对月亮的美,到了心醉的程度,无论如何,这是她挺忌讳的,虽然她并不表现出来。
月亮未出现之前,她是年轻人的中心,黎芬的魅力就在于她理解这些二三十岁的男男女
女。第一,她思想不陈腐,和年轻人能找到共同语言。第二,她是实力派,凭本事,凭能
力,实干出来的。第三,她认为只有现代科学技术进入管理阶层,才能使官僚体制淡化。
“好!”大家轰然叫绝。
在杨扬眼里,这个唯美主义者,只看到她那成熟女性的健康,丰满,优雅,和风度,这
是最棒的女性,他对那些年轻人说他的陶醉,其他什么,他不感兴趣。
“是啊是啊!你什么都有,便着眼于女人的本身了。”
计统司里的年轻人,所以争着向她献殷勤的,就因为她在头儿们那里,有发言权。很简
单,分房出国,提级加薪,她一句话能起决定作用。彭克做不了她的主,但她却能左右老
总,甚至部长老田,也不得不屈尊来征询她的意见,什么软科学啊,模糊理论啊,拓扑学
啊,她总是比那些吃政治饭,只会当太平官的人要明白些。所以,加班的日子,吃完夜宵,
出了机关大门,准有年轻人义务保镖,抢着送她回家。
因为,离机关不远,有一段三四百米的僻静马路,两边都是围墙大院,院内树木葱茏,
墙外路灯晦暗,曾经出过几起抢劫和流氓侮辱妇女的案件。尽管后来加了灯,加了岗,那种
阴森森的气氛,弄得同是行路人,也互相戒备着提防着,等走对面了,方知是同一单位的
人,不禁哑然失笑。黎芬不像她的副手那样有福气,先生坐在大门口的轿车里等候。可她指
望不上那位败落干部谢子军,却有好多青年自愿者,有一天,她只顾加班,忘了看表,那些
骑士们,打了一会乒乓球,见她老不出来,以为她先离去,便也散了。
等她十一点多出来,惨了,末班车都收了。
这时候,她最恨的就是她那不争气的先生了,你可以完蛋,你可以自暴自弃,你可以像
一条癞皮狗,成天趴在窝里,但你至少应该尽到做丈夫的责任。这么晚不见人影,你能安心
在家稳坐着看电视吗?当她一个单身妇女,穿过空旷的机关大院时,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
再也找不到了,而是凄清孤独,无依无靠。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位酷哥,在机关大门口
等着她呢!
“你——”她惊喜地快走几步,扑向那辆本田摩托。“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那些人回来说你早走了,我给你家电话没人接!”他给她扣上头盔,说:“上车吧,
我送你,免得坏人把你打劫了!”
黎芬下了班,严肃就少一点。“老姐我还怕你小子打劫呢!”
“你不上车,我可要走了!”
杨扬从来不掩饰对于黎芬的亲昵感情,他根本也不在乎别人说长道短,表面上,人们理
解是黎芬好像在巴结这位部长的儿子,其实,倒是杨扬从一开始不知甚么原因,对于这个女
人有依恋。说句良心话,她坚持要他去读研究生时,并不了解他是谁的儿子。一个人和另一
个人融洽亲近起来,是存在着一种说不出的“场效应”的。这也算就是缘分吧?
“那好,就让你打劫一回吧!”她骑上了他的摩托。通常情况下,他见有人陪着,就往
后站,但若是没人伴她走过那段路的话,他总会出现的。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她觉得心里暖
融融的。但在月末加班的日子,那肯定要坐他的车了。
深夜,空荡的大马路上,风驰电掣,疾风从耳鬓飕飕掠过,也是在办公室里找不到的乐
趣。这时候,她不再是按程序运行的女机器人,甚至鼓励杨扬加速,“快点,再快点!”反
正夜深人静,出出洋相也无妨,她甚至情不自禁地呼啸。
“你真会疯!”
她回答:“我为什么不会疯呢?”
但不论怎么疯,也不论怎么晚,第二天,住得离机关最远的黎芬,总是第一个来到办公
室,而且已经做过了韵律操,冲了淋浴。相比之下,月亮这少不经事的小姐,就显得慵懒
了,她从家里到机关,走大马路,骑车只要十分钟,抄近路,还要快些。但每天,她总是最
后一个打卡,而下班铃一响,是她第一个走出办公室。她一出门,黎芬就摇头。
似乎她有专门盯着这位小姐的第三只眼。
刘虹在核算中心,大家特别佩服她的僚机精神,她年纪比黎芬小一岁,学历却比黎芬高
一截,她是幸运儿,当了珠算冠军以后,就保送工农兵进大学,后来又读了研究生,而黎芬
则是下乡插队,恢复高考才读计算机专业。刘虹对这些好像无动于衷的样子,那圆乎乎的脸
上,永远挂着知足和快乐的笑容,要不然的话,黎芬大概早想法把她赶走了。她现在扮演的
角色,就是女机器人和大家之间的缓冲器。黎芬需要这样一个人给她补台,而群众也需要这
样一个人,能对她施加一点影响。
刘虹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在长长的楼道里,撵上了那个漂亮小姐。“月亮——”
“有事嘛?刘老师?”
“我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吴月望着这位细皮嫩肉,日子过得很舒心的副主任,猜不透她什么意思,但她一笑起
来,很甜很甜的样子,使吴月放下了心。尽管杨扬对她说过,他不喜欢这个副主任,说她整
个儿的俗气外,还有一点点邪气。吴月不是艺术家,看不出来。但刘虹经常帮她业务上的
忙,特别吴月动不动糊涂出错的时候,她总会为她悄悄地纠正,而且不像主任那样沸沸扬扬
地,弄得她无地自容。所以月亮很感激,很尊敬她的。吴月甚至还知道她在主任面前,说过
她的好话:这年轻女孩不是笨,是没有开窍,谁都有这个过程,适应以后会慢慢地好起来
的。主任反正看不上她,反驳刘虹说,“我们都是这样进机关的,怎么没有这个过程?”刘
虹当然不愿得罪主任,便笑笑,不再坚持己见。
“老师——”吴月连说句客气话也不懂,站在那儿。
“这不是主任的意思,你放心!”
一听黎芬的名字,她有点条件反射,立刻紧张起来。
“其实吧,月亮,你现在参加选美,断不了活动,耽误不少工作时间,既然让你去了,
那你最好不要踩着上班铃进来,踩着下班铃离开。”她笑着说:“当然,那也不能算迟到和
早退,不过,主任是个严格要求的领导,所以,这也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