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新的时代的开始而悄然在海峡这端登陆,并逐渐被大陆读者所知晓和传诵。而其
人却姗姗来迟,直到90年代才重新在大陆留下展痕处处。终于,余光中先生在世纪
末微笑着朝湖湘大地走来。
初次见到余先生,我微微有些失望。瘦小的身材,清癯的面容,正襟危坐在毛
泽东文学院那宽大的贵宾接待室里,面对大家众星捧月般的热情,一脸肃然。我纳
闷:这位手持五彩笔,右手写诗,左手为文,仿佛吐出彩霞满天,令人神移目眩的
余光中先生竟然如此拘谨,不苟言笑?然而,很快我就感到我被自己的“第一印象”
捉弄了。在随后的接触中,我迅速地被余先生的睿智、幽默、才思敏捷、妙趣横生
所折服,甚至征服,一个智者形象逐渐在我的心目中凸现、清晰。
在岳麓书院讲学中,余先生面对坐在风中雨中的听众,面对正在进行现场直播
的摄像机镜头,从容不迫,娓娓而谈。他谈对岳麓书院的景仰,谈对“蓝墨水的上
游是汨罗江”的向往,谈艺术创作与间接经验的关系。一个十分抽象的话题被他谈
得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妙语连珠。苍老的声音在一个更为苍老的庭院回荡。我忽
然觉得余先生与岳麓书院的氛围是那样和谐。仿佛千年前的朱熹和张(木式)就是余
先生如今的模样和风度。
余先生还在湖南师大、岳阳师院和常德师院三所大学发表了不同的学术演讲,
所到之处,盛况空前。当你看到上千名大学生齐声背诵余先生的诗作《乡愁》时,
当你看到台上余先生高声朗诵他的诗作《民歌》,台下的听众齐声应和“风也听见,
沙也听见”时,当你看到数百名大学生排着长队等着余先生签名时,谁还能说诗歌
没有读者,没有知音?当然,那些故弄玄虚,故作深奥、自绝于读者的所谓诗歌除
外。
多年以来,余先生一直梦魂萦绕汨罗江,追慕诗人之祖屈原。他曾写下过“那
浅浅的一湾汨罗江水/灌溉着天下诗人的骄傲”的诗句。今日他终于来到了汨罗江
畔凭吊屈原。夕阳西沉,波光粼粼,秋风阵阵。余先生也在江畔行吟:“烈士的终
站就是诗人起点?昔日你问天,令日我问河。而河不答,只水面吹来悲风。悠悠西
去,依然是汨罗。”在岳阳楼,面对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余先生诗兴大发,脱口而
出:“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依然三层,却高过唐宋的日月。”并挥毫泼墨,
欣然题词:“秋晴尽一日之乐,烟水怀千古之忧”,把范仲淹《岳阳楼记》的主旨
一语道出,也显示了余先生的忧乐意识与千秋情怀。
此时,正值中秋前夕。我们陪余先生泛舟洞庭湖上。湖边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似
乎玷污了一湖的清水和满天的清辉,我们便把游船移到了湖心。但见长烟一空,皓
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壁。面对此情此景,众人一时沉默,进入了此时无声胜
有声,唯见湖心秋月白的境界。第二天我们抵达常德。当地的友人又在中秋之夜安
排余先生在柳叶湖畔赏月。一样的湖水,一样的月光,只是是夜多了热闹。前来陪
同余先生赏月的人数多达近百人。人们背诵与中秋有关的古典诗词和余先生的诗歌,
特地请来的常德丝弦表演队也演奏了《良宵》《二泉映月》等名曲。余先生即兴讲
话说,今年中秋节将是他一生中所度过的最难忘的一个中秋节。
在陪伴余先生的日子里,我觉得我在逐渐走近余先生,不仅在空间距离上,更
在心理距离上。我获得了一个就近观察余先生的宝贵机会。原来罩在他头上的种种
眩目的光环渐渐消失,我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的余光中先生,一个可亲可敬的余光
中先生,一个谈笑风生、充满智慧的余光中先生。在酒桌上问他酒量有多大,他诙
谐地说:“我的酒量很‘迷你’①。”
①迷你,英文mini,小的意思。大家轮流跟他照相,他坐着不动,打趣道:
“这是换汤不换药。”参观常德诗墙,他又感叹道:“这是诗的长城,诗的堤坝。
长城可以抵御外来的侵略,堤坝可以抵御洪水的袭击,诗墙可以抵御什么呢?”他
既像是自问,又像是问人。我在一旁紧张地思索:诗墙可以抵御世俗?抵御商潮?
这时余先生悠悠说来:“诗墙可以抵御岁月的侵蚀。”我不禁拍手叫绝,毕竟是大
师,胜我几筹。我时常凝视着余先生那被岁月的风霜染白的稀疏的银发,我觉得这
是造化的恩赐,真正的智者和哲人就应该头顶着一座凛冽的雪峰,高处不胜寒。
余先生要去张家界游览了,我因故不能再陪同前往,只好在常德依依惜别。我
握着余先生的手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从长沙送到岳阳,再送到常德,已
经不止千里了。就此告别吧。”余先生也握着我的手说:“希望能在台湾相见。”
余先生走了。他也许没有带走一片云彩,但肯定带走了我的思念。从今以后,
我将会时常遥望海峡的那一边,把酒临风,浅斟低唱:“而现在人忍念是一湾浅浅
的海峡/我在这头/余先生在那头”。
(原《长沙晚报》1999年10月23日)
从余勇可贾到余音绕梁
王开林
引言
文化与商业结欢,起先耳鬓厮磨,随后肌肤相侵,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中国,古往今来,就属知识分子活得最累,他们酷似两千多年前那位坐在家
里担心天穹会一朝倾塌的杞国人,总是疑虑重重,忧心忡忡。姓“商”的财大气粗
了,姓“文”的就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贬为丫环仆妇,连姬妾的地位都将不保,
从此要低声下气,摧眉折腰,殊不知,这般诚惶诚恐纯属庸人自扰。姓“商”的固
然大名赫赫,威风凛凛,豪迈得脱口就“秀”。“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
下广,但他同样也有软肋,即所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若单论姿首,“文”
家有女,堪称尽态极妍,无人能出其右。淡扫蛾眉的文化被纵情声色的商业视为尤
物,这是可幸还是不幸?他们究竟是陌路怨偶,还是良缘佳配?
某些智者认为,表面看去,文化之冷艳与商业之热和冰炭不同炉,然而,冷艳
者说不定更喜欢热和者的体贴,喜欢有人来托举她,让她唱云间之歌,作掌上之舞。
当今时代,万千行业都已纷纷委身于商家,硬要蒲柳弱质的文化守身如玉,道理何
在?余秋雨是真正的高手,一旦商机乍现,他就能像优秀的守门员那样将大力射来
的皮球牢牢地抱在怀里。他曾在公开场合不只一次地讲过:妨碍文人极限发展的最
大死敌是其自身性格中根深蒂固的清高。此言曾让不少读书人如食苍蝇,深感不快。
必须承认,余秋雨的目光的确湛亮如斧,在“流氓文化”(好厚黑学)占主导地位
的中国现实社会里,只有像他那样虎虎生风的土类,才能吃通和通吃。一部分“马
作的卢飞快”的中国文人率先抛弃“崇高”和“清高”的辎重之后,好不舒爽,但
可疑的是,这些如虎添翼的智者正在奔向何方?
照例,商家一通热闹的开场锣鼓,引出文化登台亮相,具体到人,这戏是由张
三唱,还是由李四唱,或是由王二麻子唱,效果截然不同。即算商业包装做得美轮
美奂,也不过帮衬帮衬而已,若是唱戏的人没有足够的底气,仍难免穿帮。
千年学府岳麓书院不甘落后于大时代,基于学术交流和文化普及两方面的深谋
远虑,挺身与湖南经济电视台合作,在南宋大学问家朱熹和张(木式)会讲的忠孝廉
节堂专诚辟出讲席,春夏秋冬接引海内外学界巨子来此剧谈我见我识,迄今已办两
期,率先升坛的是大陆的余秋雨,继而登墀的是海外的余光中。近年来,文学界有
些喜欢侈谈“大文化散文”的高蹈派分子常饶有兴致地将“二余”相提并论,这种
过于热心的生拉硬扯似乎并未使当事人感到多么愉悦。真要客观地评价,先须撤清
水面上的“油层”,两人的才华、学识和成就究竟是在伯仲之间,还是相去甚远?
这回天赐良机,我可以近距离好好打量一番了。
文化洗礼与人文关怀
七月流火,大地上燥热的身心都在期盼凉秋的到来,适逢其时,余秋雨恰如施
洗者约翰自远方翩翩而至。老实说,我起始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作为50年间在忠
孝廉节堂公开布道的第一人,他的文化底蕴究竟够不够深厚?这是一个问题:嗷嗷
嘈嘈的听众期望甚高,他能不能满足他们则是另一个问题。不过,我很佩服他敢作
出头鸟,敢向“枪口”上撞的这份勇气。
天公有心凑趣,无意搅局,主讲者既然是秋雨,天公便以夏雨应之,湖湘学人
露天而坐,虽然被浇了个周身透湿,倒也随遇而安。400人的场面,多出百多个空位,
可谓美中不足,事后,有促狭鬼搬照书院中的那副名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
嘲之为“于斯为剩”,只易一字,尽得噱头。
毕竟是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这场别出心裁的讲学不仅湖南经视台直播,还上
了互联网,只要是有心人,纵在万里之遥,也可听到余秋雨的高谈阔论。
从电视荧屏上,我看到西装革履的余秋雨信手抓起一个名为“走向21世纪的中
国文人”的缥缈话题,仿佛耍大蛇的艺人绰起一根草绳,挥了个风雨不透,颇有公
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架式,让人目之为神。可是待我倾耳细听下去,其言
却水邈山重,云遮雾罩,越来越让人不得要领,越来越令人浑身沙痱子起爆。他说,
中国文化有四座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