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两疏,彼此不熟悉,要重新熟悉新环境,不容易适应,没地方去的话,街上的孩
子会欺负他。后来他就留下来了。大伙正设法给他们父子俩整修房子,让他们过得
好些。
看起来这个世界日子过得好一点的时候,人就会重新想起爱这个东西。日子不
好过,爱无所依托。我从来不相信江青讲的:“宁愿要社会主义的草。”都吃草,
那还叫社会主义吗?(掌声)生活好了,人们要重新整顿失落的东西,包括爱、文
化、道德甚至包括交通秩序,一切都将自自然然进行,不吹牛,不宣扬,不虚张声
势,有一天连宣传好人好事的工作都没有必要了。想想那位做司机的年轻妻子,想
想鼓浪屿那条街的爱心,岂知乎稍加笔墨渲染就会玷污了它。让这种平安宁祥的生
活继续进行下去吧,千万别去打扰它。像契诃夫告诉我们的:“好与坏,都别叫出
声来。”
很多年前,我跟聂绀弩先生走在街上,我告诉他有个很好的故事。他说故事并
不重要,要看谁来说。看起来那个伟大的“谁”是很重要的。我少年时代听家父说
过,他听我的太祖母谈起过龚定庵①那是那一篇《病梅馆记》引起来的,她说龚瑶
人的人品是从自己的文章里养出来的。大婆是个瞎子,我一两岁的时候见过她。我
长大以后,时常想起这句话。自己的文章,伴着自己的经历,培养自己。卓别林从
滑稽演员到大师,契诃夫从写滑稽文章的契洪茄,到大师的契诃夫,人格和气质都
是从自己的文章中脱颖而出的。
①即龚自珍,1792-1841,字(王瑟)人,清代思想家、文学史家。
我不懂文学规律,写起小说来提纲都没有。画画也不打稿,我是个外行,是界
外的人,所以胆子特别大。其实胆子的问题呢,前几年我住院已经把胆囊取掉了,
所以朋友就笑我,给我写了副对联的上联,求对下联,到现在没有人对上。这个上
联是这样的:“无胆比有胆者胆大”。胆子大并非艺术,没什么了不起,我心无大
志,作品马马虎虎,只是劳动态度还过得去。论劳动态度牛比我好多了,所以也算
不上什么长处。谢谢!(掌声)
黄永玉答听众问
江堤 整理
问:黄老,您好,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曾经这样评价英国诗人爱伦堡,说他
是一位世故而又孩子似的天真的诗人,任何形式的教堂都容不下他。我想问您这一
点是不是与爱伦堡心意相通?或者说这一句是不是您的自我写照,再就是您所说的
世故和孩子似的天真是自相矛盾的,不知您自己怎么看?
答:我很欣赏爱伦堡这个人,是苏联一个非常聪明的大作家,斯大林特别喜欢
他。在拉波那些领导人的非常可怕的压力底下,斯大林半夜打电话给他说:耶利亚,
你那个《巴黎的陷落》为什么只有上文没有下文呀?你应该把他写完。爱伦堡说我
在考虑怎么个写法?有点困难。他说那我知道你讲什么,那些混蛋让我来对付吧。
所以他继续写下去了。这个人呢,也可以说是斯人林饶了他一命,很多作家日子都
没过好,他能够把日子过好。爱伦堡文笔因而没有受到公式化和“左”的影响,所
以写得很自在,写得很好。爱伦堡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到过中国,同智利的诗人聂
鲁达及西班牙的诗人契诃梅特关系都很好,文章写得很漂亮。至于你说世故与孩子
气,过自己的日子嘛,要孩子气,过社会生活,当然要世故。(掌声)
问:前一段时间,我在一家报纸上看到关于您和湘泉酒厂的一些事情,酒瓶的
使用权由湘泉酒厂一次性买断,成交价是一千八百万人民币,但从此您和湘泉酒厂
的董事长王锡炳先生产生了隔阂,感情疏远了,是否有这件事吗?如果有,您怎么
对待和处理这种尴尬?
答:我告诉你,我同一些先生们有个君子协定,不谈这件事情。(掌声)
问:首先,做为湖南人,我以有您这样的老乡而感到骄傲。我们都知道您没有
到过正规的院校受过系统的教育,所以我们非常感兴趣的是,在您骄人的成绩后面
有这样非常丰富的人生经历,我的问题就是,在您以往的人生道路过程当中,您最
难忘的一次受挫折的经历是什么?您又如何去面对它的呢?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您和我们熟悉的文学大师沈从文一样都是湘西凤凰人,那么您
认为湖湘文化对您和您的艺术有着怎样的影响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您对
当代的年轻人,尤其是湖南的年轻人有什么希望?能对我们提一些建议和忠告吗?
谢谢!(掌声)
答:我只能把你三个问题当一个问题来讲。我一生碰到过好多人,也让好多人
照顾过。滴水之恩,没有机会报以涌泉。比如说我在流浪的生活里面,在一个剧团
工作过。剧团解散了,有俩夫妇就说你住在我们家吧。你喜欢看书,我们家有很多
书,你就看,我给你零用钱,你想走就走,你不爱走了又回来。我在他家里看了一
年多书,他是上海大学毕业的,是翟秋白先生的学生。有很多新的书,也有很多古
典的书,我就看了一年多,然后我说我不看了,我教书去了,我到一个中学教书,
很远,在郑振铎的家乡长乐。每一年除夕的时候,他们家都摆上我的筷子等我回来。
等了两回,我都回来了,赶在除夕前几个钟头。然后一起吃饭,院子里有梅花盛开。
有一年我没有回来,就写信给我说,我们把筷子放着等你两个钟头,梅花都盛开了,
你还没回来。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几岁,就是在这样的情感里长大的。因此,我的经
验是,碰到任何困难都要赶快往前走,不要欣赏摔倒的那个坑。(掌声)另外,充
满真情实意,充满感情对待你身边所有的人。对你好的人你来不及报答,那就报答
其他所有的人。(掌声)
主持人提示:还有一个就是沈从文先生对您的影响。
答:沈从文先生我见他的机会比较晚,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大约七八岁的时
候,他来看我的祖母。我的祖母是他的舅妈。冬天,我在外面玩,说北京来了一个
人,是你表叔。他跟我的祖母坐在火膛旁边,我绕着圈看看他,看他的周围,我问
他你坐过火车?他说坐过。轮船呢?也坐过。我说好,我就走了。(哄堂、掌声)
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1950年,解放了,我到北京去看他,他的心胸真是很伟大,
因为他在受苦,当时以为他是一个反动文人,其实他不是,他不会说,他送过很多
同志到延安去。他解释不了,而且主要的是一些左翼作家跟他有一些笔墨官司,包
括鲁迅都点灼过他,有一些是误会。我在1950年看到他,他在革命大学学习。革命
大学对于他来说完全不能适应,他也不懂得革命是一个什么样的环节。礼拜六回家,
到礼拜一去的时候,弄个手巾包,包一个茶壶,包几个小茶杯,带点好茶叶,要到
革大去请人喝茶,结果被人训了一顿,他是《老子》里面所讲的“上善若水”。水
是什么?水是滋养万物而且永远往下,永远面对着下层。水滴石穿,他是一个温和
的人。我不一样,我像一团火,虽然我们都是湖南人,我解决问题是用拳头的,不
是用笔墨。我在“文革”开始后好久没有见到他,偶然地见到他都像见到什么人一
样,不大好随便说话。有一次在街上擦身而过,他讲了一句话:要从容。
主持人提示:说到沈从文先生对黄老先生的影响,正好我手中有一个问题非常
有意思,这位观众问在您写的《太阳F的风景——沈从文与我》一文当中,写下了很
多谜,现在只挑一个来问您。文中写到您青少年时代在福建学习木刻的时候有两位
好友,可惋惜的是,其中一位好友被拉去当了壮丁,另一位好友的媳妇给保长奸污、
受辱了。您在文中写道:“我给他俩报了仇就悄悄地离开了。”请问您是怎样报仇,
怎样拔刀相助的呢?(哄堂、掌声)
答:我们是一起学木刻的,等于是我在教他们。一个是刻樟木箱子的小学教员,
那个小教员很不幸,一个人把他的爱人污辱了,我也没有说我去报仇。我就问他那
人住在哪里?他就告诉我了,住在铁匠铺的胡同里面。什么样子?他告诉我了。然
后我找了一些清朝开大炮的小铁球,打出去很多粒的那种。我用羊皮包着。铁匠我
也认识他,我住在铁匠铺门口。那是在德化。德化蚊子特别多,能够挡住人,像雾
一样的。黄昏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走到里面去了,就是我朋友告诉我的那个形象,
我当然给了他一下,但是没有打中,打中了肩膀,他就趴下去了。我就走了。(哄
堂、掌声)
我去了泉州,考战地服务团,两三百里路,走去的。过了几年,我们巡回演出,
又回到了德化。搞公安的知道,犯罪的人常常喜欢回到原来犯罪的地方去看一看,
有这么一种动机。隔了两三年了,我也想到当年作案的现场去看看。我去看了,那
个铁匠已经不在了,我就向周围的人打听,但打听不到什么结果,但是有一个人歪
着脖子在走,我问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他说是保甲长,抓壮丁的狗腿子。不是我要
打的那个人,打错了。(掌声)但是也不错,打了保甲长。(掌声)
主持人提示:您怎样寄予湖南的青年人?
答:要像湖南人这样子地做湖南人。(掌声)前几年我们自治州建州四十周年
纪念,要我写字,我就写了“要无愧于我们湘西人民”这么一种传统。没挂出来。
没挂出来,可能是不希望我这么写。
主持人提示:刚才黄老说到写字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请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