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在《星岛日报》编“星座”副刊,间或有一两幅速写在那里发表。记得报馆不
远处有间童子鸡很出名的餐馆,名叫“美利坚”,我常和朋友在这里小叙。一次吃
到半中腰时才清楚大家口袋里都没有钱。匆忙地由我对着饭馆里饲养的热带鱼回了
一张速写,用手指头醮酱油抹在画上算是色调,给了叶先生一个电话。不久,叶先
生笑眯眯地来了。我们交上了稿,他预支的稿费付清了童子鸡钱还有剩余,宾主尽
欢而散。料不到40年后的上个月,有位年轻的先生送来了这幅画,啊!苍黄之极,
那么令我熟悉而亲切,仿佛这事发生就在昨天。叶先生、芃如兄、廷捷兄,都久已
不在人世……我在画上题了许多小字,说清这段原由。
朋友们有个好习惯,随手带着速写簿,走到哪里画到哪里,然后凑在一块品评、
欣赏。有时也找来位老头子或老太太做模特儿写素描。
常去的地方有各个离岛,长洲、大澳至今还有记得我们的渔人。那群朋友中现
在还剩下陈迹、李国荣、李荦夫;曾(土育)在台湾,这小子我去信他也不回,令我
东想西想猜测至今,不知是什么原因;李凌翰在远方,前几年见过一面,都星散了。
回北京我那时才28岁,很快被定在中央美术学院教书。院长徐悲鸿先生,书记
江丰同志都是我景仰的人;美术信会正在酝酿成立,领导人蔡若虹、华君武在我心
目中极有份量,我兴奋之极。
负责筹备版画系的是我所熟悉敬佩的李桦先生,真是一往无前的快乐和幸福。
36年过去了,不想在这篇文章中提到难受的事。当然,形成我的艺术整个形态
少不了太多的痛苦,但,不说它了。
我进学院的时候,恰好徐悲鸿先生正贯彻他一个主张:所有的教授讲师都画一
画素描,进行得认真。冬天还没有过,画室里生着大煤炉子。一位男裸体模特儿或
女模特儿,老的和年轻的,轮流坐在我们的画室里。徐悲鸿先生由夫人陪着来看我
们作业。我的天!他那时候才57岁,比我今天小多了。不久,他就逝世了。我们几
个年轻的教师轮流在大礼堂为他守灵,夫人悲哀得令人震栗,使我不知如何是好。
悲鸿先生穿着蓝灰长袍子,很潇洒而朴素,一种天生的自豪感。在他的学生心
目中有十足的威望,是很容易看得出来的。他把学院当作他的家,有什么得意的东
西就往“家”里搬。U字楼中间有棵紫藤花是他亲手栽植的,好像现在还残破地活着。
人们恐怕已经忘记把她和主人联系起来思想了,把她当作一株纯粹的“植物”了。
生活中,成为“纯粹”的动物、植物、矿物,都不好;尤其是概念化了的“人”,
没有名字、失掉性格,终于为人忘却,真可怕!
一次他来看素描,我站起来,他坐在我的板凳上,从容而亲切地告诉我:“靠
里的脚踝骨比外边的高。”我第一次听到那么认真对待“结构”的关照,我虔诚地
道谢。还谈了一些零碎的事,问我的家,我的这个那个……
这是我和悲鸿先生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接触,不觉得什么宝贵。深深
地遗憾是,他的学生、熟人们提起他的许多妙处,文化知识和趣味的广博,待人的
温暖,都没等我有机会去体会。作为有趣的人常为受惠者津津乐道,却一篇形诸文
字的东西都没有。人们那么深情地悼念他,却忘了对他用“人”的方式来纪念。
就是为我改善素描的这一次,模特儿是个裸体的70多岁的老头儿。这老头长髯,
近干瘦,精神爽朗,尤其是他脸上的红苹果特别惹人好感。老人知道坐在对面说话
的是徐悲鸿,有几分紧张。当徐先生说他像个希腊神话中的酒仙时,老头儿摸摸胡
子呵呵笑起来。
“老人家,你高寿了呀?……请坐,请坐,不要客气,不要站起来……”徐问。
“好!好!74了,你家!74了……”
“喔!湖北人。您以前于什么活计的呀?”
“厨子!大厨房的厨子。你家!”
“喔!厨房大师傅啊!了不得!那您能办什么酒席呀?”
老头儿眼睛一亮,从容地说:“办酒席不难;难的是炒青菜!”
徐悲鸿听了这句话,肃坐起来。
“耶!老人家呀!你这句话说得好呀!简直是‘近乎道矣!’,是呀!炒青菜
才是真功夫。这和素描,速写一样嘛!是不是?……”
他真是个做学问、用功夫的人。他多聪明!一个勤奋、敏于反应的脑子。
这一段对话几乎是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廖静文女士想必还记得的,那是一番很
精彩的对话。
为了“素描”,国画先生们是有看法的,而看法又因自己原来的风格有所不同。
叶浅予的造型本领很高;李可染美专念书的时候早已学过,眼前是个超越的状态;
李苦禅年轻时也画过素描,就他已经形成的画风,“素描”实无必要!蒋兆和所作,
明显看出“素描”毛笔化的变体,早已形成自己的风格;刘力上是张大千的学生;
黄均、陆鸿年是工笔的底子,都已自成一套格局。
“归顺”、“招安”于“素描”的形势所迫,“彩墨画科”(当时人们不喜欢
听到“国画”这两个字),也画起“素描”来,用毛笔单线再加淡墨或淡彩。很勉
强,无可聊奈。
于是热心人不免就说:你看!可见是要在素描上多用功夫才行。而国画家当时
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国画家的办公室又是画室的地板屋子里,令天坐着个农民,明天坐着个少女。
不几天,不知从哪儿牵来一匹驴,让这匹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可能?
于是踢腿、喷鼻、发情、大叫,甚至放肆到拉起粪蛋和尿来。
逼使国画画素描,好心令人感到迫害式的恶意,真是哀哀欲绝。
中国那么大,文化底子深厚,人的欣赏口味那么好,40年过去了,你看,没画
过素描的国画发展得跟别的画一样蓬勃,有什么不好呢?
我没有国画家们的那种真诚的、使命式的烦恼。我衷心地投入,只是觉得学问
太大,形态研究得那么精微,口味高了,将来如何面对正常食物?
几个月过去了,看起来对“素描”功大我基本上没有掌握。仍然用老办法继续
我的创作。不过有变化,认识到绘画世界中几样“绝活”:“三面五调子”、“明
暗交接线”、“形体”、“虚”、“实”、“反光”……尤其是“反光”让我着迷,
我一直悬疑的那种暗部出现的光泽,原来是扣在“明暗交接线”的关系上……
我不是“虚怀若谷”,也不是“兼容并包”,是“饿”,一种实实在在的“饿”。
只要能解馋的,我都吃。
江丰给了一个任务,让我到荣宝斋去学习传统的水墨套印木刻,他认为把最美
妙的传统套色木刻技法赋于“创作木刻”的新生命而加以发展,是一个重要的方向。
他说:“你年轻,不要花心,要认真学进去,扎扎实实掌握这门本事,教出一批真
正具有民族风格的学生到社会上去。你是第一个,不要辜负党的培养……”我听到
把学艺和党这个提法粘在一起,有些害怕,也兴奋得肝颤,不明白和党有什么关系?
说祖国、说文化,我就明白得多。看起来,这种提法跟连长命令上兵去炸掉一个堡
垒的意思相同吧!不过,我觉得江丰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何况,认真地、耐烦地去
学习对我来说是心甘情愿的。我就去了。
我学到了整个工序。荣宝斋那时还有老板,走路一拐一拐的王仁山先生,看起
来他懂得不少东西,可是成天呵呵呵!一点不露。书记是侯凯,一个难以忘怀的好
人。帮忙最细致的是田宜生老兄,教刷印的是田永庆。他一边教我,一边正精心刷
印,后来世界闻名的周昉的《花仕女图》,记得是30多张,绢本。董寿平和好几位
画家在那儿做绘稿工作,都老实巴交到极点。
厨房卖包子,又大又粗糙,里头的馅令人不易忍受,我拼命喝水。中午便匍匐
在办公室桌上将就着打瞌睡,很不习惯,自以为在做一种忍耐和锻炼的工夫。
白石先生那里我去过几次,看他画画。第一次记得是李可染先生同去的,我有
了一个给老人木刻一张像的念头,他同意了。
一个大早晨,他住在一个女弟子——其实是一位太太——家里,正吃着一大碗
铺满鸽子蛋的汤面。
脖子围着“围嘴”,以免汤溅脏了衣服,正吃得津津有味。见到我们进来,知
道不是生人,含着一口面说:“坐”。我们又和主人寒暄了几句,女主人说他一大
早就等你们来,换了衣服……
“……你认得熊希龄——熊凤凰吗?”
这问的是我,我说:“他跟我爷爷,父亲有点亲戚关系,我小,没见过他——
香山慈幼院是我爷爷帮他经手盖的——爷爷死在企江熊家,搬回凤凰的……”
不再说话了。
大家等他吃面。窗台上一盆花草,有榆叶梅、刺梅、三色堇、仙客来和粉紫色
的瓜叶菊和几盆没有花的兰草。
我见几个人那么冷场不太好受,指着他那碗面,对他讨好地说:
“这鸽子蛋很营养!”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我,再继续吃他的面。李可染怕听不清我的话,又补充说:
“他说,这鸽子蛋很‘补’。”
老人又缓缓抬起头来看看他,再继续吃他的面。
我想,可能老头儿吃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搅乱他的兴致吧?别再说话,让他吃
吧!
五六分钟后,老头忽然朗声叫起来:
“喔!力量大!”
这句话可真令我们惊愕,原来他一直在思索鸽子蛋的意义。“营养”,“补”
这些含义他可能不懂,也可能装不懂;也可能应该用更恰当的字眼来形容他对于鸽
子蛋喜欢的程度;也可能用“力量大”三个字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