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自谓每斧皆十全十美,亦未为不可。虽年龄功力所限,然斧斧认真,亦无愧于当
时也。千百年,世称之艺苑巨头达芬奇、吴道子、莫扎特、张衡、张择端、顾宏中、
曹氏夫子、王希孟诸辈,何曾自命过十全十美,只不过在功夫上做到十全十美而已。
是人之先行者,如艺苑太空历程中闪闪群星,彼辈相互照耀于夜空,运行于宇宙,
仅及于道途中,非终极也。终极无极,渺茫至难以想象,明知十全十美之无极,而
众生赴汤蹈火奔赴于兹,其壮亦可观也。轻率及十全十美理想之天地,哄己骗人,
油皮老脸,欺世盗名,日日如过年结婚,蜉蝣之戏耳焉可论此。凤凰老刁民黄永玉
又书当日。
(花间小识)鹤项
大凡作画写生,总要先定心看住几处紧要所在,及纵深走向,回旋跌宕,抓住
不放,然后在笔墨意会上放胆。直干疏密各方都须见出经营心思,自然潇洒大方。
赋色亦以理清衬托背景,深浅为先,登准火候尺度,则鲜活气油然而生。千万勿先
为眼前斑澜景象迷失六神,信手乱抹,讹称灵感。世上岂有如此便宜好占?许多傻
瓜好蒙。苦心修炼,天道酬勤,大自在轻松境界,原于眼前也。聪明云云,世人原
不知出自笨拙潜心所在耳。壬申前日作于山之半居,湘西老刁民黄永玉。
辛未除少女弟子泰莱莎携花来舍,余提笔墓之,书日记中所云于其上。余历年
题记千百,多不复忆,此为之首。零时五分补记。
念桥边红叶年年知为谁生(1997年)
余去国八年,山海之外梦寐之中,时有湖上桥边思。今远游归来,故人相逢,
忆荣宝斋乃初习水墨套印之殿堂也。套印旧作仍在,老友凋零过半,追忆茫然,作
此纪念。时在丁丑元夜后二日。黄永玉七十三。
遥看黄永玉
叶梦
那天是星期天,我们在岳麓东麓的丛林山谷中攀沿半日,过麓山古寺,陪儿子
画完速写,经清风峡下至岳麓书院已是午后3时了。
岳麓书院又逢一度文化盛事——黄永玉此刻正在里面讲课。此时已开讲半个小
时。待我跨过那几道院门,只见暖暖的初冬的阳光下,从二门到讲堂之间的那个天
井已满满坐了一院子人,我在尚有不少余位的后排寻一座坐下。座位上落满了金黄
色的小扇子一样的银杏叶,我抬头一看,那一株有一人合围的挺拔的银杏像金子一
样发出一种暖灿灿的光芒,它的金色的调子几乎垄断了这个院子,营造出一种温暖
而适意的调子。
远远地往前看,我首先看到的是那幅“实事求是”的牌匾,黄永玉坐在讲堂卷
棚的堂口,坐着一条湘地民间最常见的木靠矮椅,正在一条古色古香的木几上展读
他的万言讲稿。他穿着质地很好的西装,衬衣领口扣着一个饰物一样的扣子,脸上
泛着保养得极好的老年人才有的光泽。不过还是那顶帽子,还是那只烟斗,这使人
想起,他还是黄永玉。
看着黄永玉正在照着稿子念,心里真为他着急:他若照本宣科地读下去,我想
黄永玉的个性和风采会全没了。
我想黄永玉自己也会感到,这么念是多么地别扭。在我们的印象中,那位中央
美院版画系的教授,那个嘴叼烟斗、怀抱哈巴狗的聪明的老头儿,他的从前该是多
么有味又是多么可爱。我记忆中的黄永玉,就是从80年代读到他的散文《蜜泪》和
《往事与散宜生诗集》中来的。
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优秀的青年画家,他说,他喜欢黄永玉的文章,不喜欢他
的画。我说,我喜欢的不是他的画,也不是他的设计、雕塑,而是他的人。他的人
格和精神是通过文章来表达的,我觉得老头儿蛮有味的。他的个性,对人都会是有
启发的。可是今天,堂而皇之地展读讲稿,似乎与他以往的个性不太贴切。
我是很欣赏黄永玉的艺术观的,他不拿架式,有种湘西山民的狠劲,敢以自己
独特的个性和强悍的气势凌驾于一切陈腐的艺术教条之上。他说过一句名言:“在
外面,本事用完了,回来再捡一点。”我觉得,黄永玉作为一个艺术家,这话说得
既形象又实在。
我曾在80年代初去过凤凰白羊岭上黄永玉的老家,我记得那院子的双幅门上绘
着黄永玉自绘的重彩门神,二楼的厅堂是一间黄永玉的大画室,那里悬着一支特大
的毛笔……
我脑海中的黄永玉印象也都是80年代的。可是,现在的黄永玉感觉越来越遥远,
我隔着一个大井看他,是那样模糊,令人不能走近。
当演讲结束之前,开始答问。一临到答问,黄永玉脱离了那卷要命的讲稿,他
开始变得生动起来,感觉又是黄永玉了。黄永玉的风趣别致的答问赢得了不少掌声。
有一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提问:“你认为你很酷吗?”我想这个问题黄永玉大概是没
有准备了,也就误解了提问者的意思。
黄永玉,你很酷吗?实际上,黄永玉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时显示出他的“酷”来。
“狡兔三窟,我有五窟六窟……”
黄永玉的五窟六窟,每一窟都可以算作豪宅。意大利的翡冷翠的别墅,香港的
那一口气也走不完的长窗,凤凰的重间飞檐的夺翠楼,还有北京万荷塘,像一座皇
家园林,用长白山的大树做成的亭和楼,翘檐重阁,还有四亩荷塘……
套用一句颇为时髦的话,漫步于五窟六窟之间,也许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吧。
听完黄永玉的讲演,感觉他讲得很实在,他的艺术道路于我们应该说是会有启
发的。只是,也感到黄永玉老了一点,我原先以为大师都是不老的,当然黄永玉老
而不迂,只有在他下意识地展示多处豪宅时才略微显出他的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扮酷
的方式。
我一直很欣赏黄永玉的那句话:“本事没有了的时候,时常回来检一点。”不
知现在的黄永玉会不会有没有本事的时候,若有,他还会回来捡吗?
(原载《长沙晚报》1999年12月11日)
牧着一群梦中的云
——记黄永玉岳麓书院之行
江堤
在稍有旧学家底的湘人心中,岳麓书院一直是一个梦想中的世界。整洁的院落、
明清风格的青砖瓦屋、古朴的建筑雕刻、闲雅幽静的亭台小径、合抱的古木、绿了
不知多少世纪的池塘、流了不知多少世纪的小溪,还有银杏叶是那么金黄地在空中
飘着,鸽子是那么自由地在空花屋脊上漫步,秋后的石榴还是那么像灯笼一样在枝
头挂着,檐前的飞龙在初冬的风中还在偷听着秋韵的绝响……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那么和谐,那么天人合一,那么文化与艺术,又那么如诗如画如梦如幻。
黄永玉先生说,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梦想中的世界了,幻想有一天能骑着
高头大马,或者像他的同乡沈从文一样坐着轮船,到这神奇的世界出游。大约在十
一二岁的时候,来过这里,梦想中的庭院一直藏在心中,在随后的数十年的漂泊中,
依稀从这里的厅堂、回廊中找到慰藉。他说,这些年足迹遍布肚界各地,从澳大利
亚到德国、意大利,从凤凰到北京,又从北京到香港再到北京,走遍了地球村还是
觉得故乡好、心中的梦想好,以至年届75岁高龄的今天,仍然要回故乡寻梦,仍然
要到岳麓书院这座湖湘文化的殿堂来走走。黄永玉先生对故乡对岳麓书院的感情是
留在记忆里和灵魂里的,就如钱钟书先生说的好比在树上刻的字,那棵树愈长愈大,
它身上的字迹也就愈长愈牢。我想起一首民歌,是这样唱的:“树呀,请你弯下腰
来/山呀,请你低下头来/我想看看太阳照耀的地方/那里是我可爱的故乡”。现
在,太阳正从苍穹之中将它永恒的光芒洒在千年庭院里,照在黄永玉先生脚踏着的
明代石径上,他可以据此好好地在书院走走看看,直到将这座不老的庭院看出诗意
弥漫的光环来,直到将故乡的热土看出眩目的骄傲来,看完了,他便回到岳麓书院
的休息室,在一张古旧的书案上挥毫题书了“如梦”二字。
身处此地,怎不叫人生发如梦之幽情呢?这是公元1999年11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黄永玉先生“梦游”书院之后,太阳仍然执着地将自己挂在岳麓书院的上空,霞光
旋舞,几缕凑趣的白云犹如旧时的书生,挥动长袖在空中徘徊。一张长长的琴凳摆
在讲堂的前庭,酷似一把多情而有年份的古筝,这把等待弹奏的“古筝”将要把黄
永玉先生从如梦的境界中拉回到现实的世界中来,因为,庭院里已挤满从三湘四水
赶来的听众,大家将要跟着黄先生一起在他梦中的殿堂畅游,并由他引领进入艺术
的天堂。黄先生的学术报告会,是本世纪岳麓书院最后一次盛大的学术报告会。世
纪百年,岳麓书院学术讲坛以著名的湘学大师王先谦鸣金奏响,以著名的湘籍画家
黄永玉击磐收韵,这中间所安卧的湖湘情怀是那么浸润、丰泽,而黄先生以75岁高
龄担此重任,体现的正是一个湖湘学人对湖湘文化的理性的终极关怀。
黄永玉先生谈的是艺术和文学。一年到头,他差不多所有的时间都在侍弄这两
件宝贝,有自己独特的想法、独特的做法、写法,因此,他坐在琴凳前,淙淙弹唱
的都是自己独到的曲调,就如披着一身夕阳踏进自己的家门,熟知房间的摆设和园
中的果实,凝聚着自己对生活的全部感受。
黄永玉先生少时家贫,只上过小学和两年初中,16岁开始以绘画和木刻谋生,
当过瓷场小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