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上级部门来检查时都提前通知呢?他想。上级部门来检查的到底是什么呢?来检查的只是他们来的那天的情况吗?平常日子就不管了吗?
似乎中国许多官员到基层去视察的“视察”都可以改成“做客”。提前通知东道主大扫好场子——自然也要订好酒席,然后开着轿车来了,再走马观花地“视察”东道主大扫好的场子,那情形和逛街一模一样,有的甚至连街也不逛,直接上大酒店。
星期五上午的天气挺晴朗。兰西一中到处彩旗飘扬,到处悬挂着“热烈欢迎领导亲临视察教学工作”、“积极推行素质教育,培养全面性人才”之类条幅。学生们都穿着校服,分步在校园各个角落,整个校园像昨天一样热闹非凡。
此外,有一个临时改变:所有参加下棋活动的班级的学生不到各自的教室下棋,而是把教务处一楼的备用课桌凳子搬到校园大树下和花坛边下棋。其目的是让领导们看着感觉挺风雅。
看着这情形,德海不禁想起平时班主任看见班上同学下课后在教室下棋,像收缴降敌的枪支弹药一般,见一副棋收一副。
德海上午一直和同学在羽毛球场地打球,他一向主张“学要学个痛快,玩要玩个痛快”,不到一小时便出汗了,他想也没想就把校服脱了,挂到旁边一棵树上;打累了,就坐到一旁边休息边与同学聊天逗笑。后来,其他同学感觉热得不行,他们也早出汗了,却记着班主任“即使出汗也不得脱掉校服”的指示,仍然迟迟不敢脱那厚冬季校服。
德海看着,不禁笑着喊:“你们就放心脱吧!我当组长的都脱了,你们还怕什么啊?”
其他同学一听,不禁也笑了,大多把校服脱了,小部分人仍然穿着。
大概十点半钟时,市领导视察团来了。一些同学慌忙抓起校服穿,德海见状,喊道:“你们不用穿了!我敢保证领导不会过来看我们这些虾兵蟹将的!即使走过来又怎么样?领导们又不是弱智,他们会不知道打球会出汗,出汗要*服?”但大多数原本脱掉校服的学生还是迅速穿上了校服。
不出德海所料,过了一会,市领导视察团在离德海他们场地挺远的校园主道走马观花地过去了。
上午放学前,校领导考虑到学生们已“疯野”了两天,怕一时收不住心上课,便通知下午放假休息,晚上照常上自习。
德海从小到大养成一个习惯:无论寒暑假还是平时放假,都不看教科书,也不做试卷习题。他觉得放假就应当像放假的样子,除了看课外书便是玩。
这天下午德海决定去逛书店。逛了几家小书店时,他又一次看见罗曼&;#8226;罗兰的《约翰&;#8226;克利斯朵夫》。他想起以前在书店也多次看见这本书。
德海好奇地拿起一本《约翰&;#8226;克利斯朵夫》上部翻看着,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然而看着,看着,分散出去的心神迅速被召回。看完五六页后,他合上书,心中已决定买下《约翰&;#8226;克利斯朵夫》。
付钱时,德海却发现自己除了伙食费,只有七元余钱了。他父亲七星每月会给他一百五十元,以当时物价,兰西一中普通寄宿生每月伙食大概为一百二十元,七星虽然在乡镇挣钱艰辛,但知道儿子们毕竟在城里读书,每月会给三十元零用钱,有时要买衣服鞋会另外再给一些。
以七星的意思,他给德海两兄弟的钱是用来坐车、买水果、买文具和学习资料的。林海差不多就是这样做的。而德海出去从不坐车,也不买学习资料,他甚至都嫌学校发的试卷及资料太多,根本不愿再去买试卷汇编之类的。他除了有时买些水果吃之外,其余的钱都用于买书了,有时连七星给的买衣服的钱也买书了。然而相对于他对书的需求程度,他拥有的零钱实在太少。而父亲七星是不支持买“闲书”看的,因而德海从未因买小说名著向父亲开口要过钱,而且他也深知家中经济状况惨淡。
于是,德海在高中时期积攒的一百多本中外名著只有三分之一是正版的,另有三分之一是旧书店淘来的,还有三分之一是盗版的。以至后来回想起来,他感到自己被迫支持盗版是高中时的第二件遗憾之事。
虽然只有七块余钱,他仍然很想买《约翰&;#8226;克利斯朵夫》。想了想,他从另一个装着班费的口袋掏出十三块钱付给了书店老板。他此时买的《约翰&;#8226;克利斯朵夫》是盗版的,上下两部共二十块钱。接过老板用塑料袋装好的书时,德海愧疚地想着:“只好暂且请罗曼&;#8226;罗兰先生原谅了!我现在实在买不起您的正版书,待我日后挣钱了,一定重新买过!”
德海回到寝室后,过了一会,林海也回来了,看见德海在看书,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向德海借《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和《史记》。德海看了看他弟弟,一边给他找那三本书,一边笑着说:“哟!你也关心起文学来啦?”
不料,林海高声叫道:“谁关心你那鬼文学!是我语文老师说高考要考课外名言名句,文言文要考《史记》,要我们有空多背些唐诗宋词,多看《史记》。我跟你讲,我的原则是不会变的:凡是高考不考的,一律不看!”
德海的笑容刹那间消失了。在书堆中找到那三本书后,无言地递给林海。
过了一会,他想起在自己逛过的兰西城大大小小的书店中《考试一本通》、《难题解析》之类学习资料及试卷汇编占了其书店所有书籍的一半以上,学生及家长大多时候买的书也都是学习资料和试卷汇编。而在兰西城很多可以租书看的小店中经常被租的书是武侠、魔幻、言情、*等类书籍。这一切令德海时常感到中国现在是一个纯文学被挤压的时代。
而德海这时期为了排解苦闷与寂寞,开始大量阅读中外名著。文学作品看得多了,除了帮德海排解苦闷与寂寞外,还助于他修身养德、陶冶情操,使他对社会、对人的认识也深刻了许多。
德海本来想下个月把挪用的班费还上,然而到下个月时,每去逛一次书店,又发现有自己很想买的书。这样一来,他非但没有把班费还上,反而再次挪用了五元。
为了怕班主任什么时候突然查帐而说不清楚,德海便在此后几次接过班主任收到违纪同学的罚款当中,总共少登记了十八元。这样“擦干屁股”后,德海有时甚至想那挪用的十八元班费就此不还了:“反正班上好人少,歹人多,这些班费也是罚那些歹人的钱,就算那些歹人送些钱给我买书吧!反正我没挪用班费去上网或赌博什么的。”
然而这样想定后,心中却时常不安:“没错,你没挪用班费去干坏事,但有些官员贪污受贿后并没去吃喝嫖赌,而用于供子女上大学或盖别墅住,也算不上做坏事。……没错,班上好人是少,也就是你认为的‘人民’少,你觉得班费要用于‘人民’才好,于是你就想代表‘人民’用些班费。但是,你买小说名著又不是买给班上所有人看的,而是你一个人的私物。就算你说班费要用于好人,但是你一个人不能代表班上所有好人!不要欺骗自己!你自己知道这种事是无法代表的!”
之后他想起班主任让他一个人记账又管钱,而且从不过问,上次艺术节前问班费数目也只是担心班费过少而不够买羽毛球拍。
班主任对自己真的很信任啊!德海想。你这样做,对得起班主任对你的信任与欣赏之情吗?不错,你一个人又记账又管钱,你挪用个十几块钱是没人知道的。但是,记得有人说过:越是在无人监察的情况下做事,越能体现一个人的品格高尚与否。所以无论有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就应当怎么做!
再说,班费应当用于整个班集体,不管怎么样,班上所有人才算一个集体,而且你自己也说过,在那些双差生没违反纪律时就不排斥他们,说话要算数,就要做到!小子,别因为缺钱买小说名著,就给自己找“代表人民”用班费的理由!如果这样做,那你的小说名著就白读了!以后也不用读了!你自己也知道,读书首先就要明理知行啊!……
最后,德海决定自己以后只记账,班费则交给生活委员管,省得自己以后又因很想买什么名著而忍不住挪用班费。
这天中午放学后,德海便匆匆走回寝室。过了好一阵,林海回来了,德海立即向他借十八元钱,理由是买书买昏了头,弄得这个月伙食费不够了,并说下个月爸妈给了钱,马上就还。林海听了,一边掏钱,一边仿佛他是哥哥一般把德海训说了一番:“干得不错啊,你!真的不错!买小说看,买得要饿肚子了!佩服!佩服!怪不得你成绩会下降!……“
德海此时有求于他弟弟,自然不能反驳什么。
下午上课之前,德海和生活委员熊阳核对过账目后,便把班费移交给她。移交完之后,德海心中陡然如释重负,望着窗外长舒一口气,接着他想到:在以后的人生路上,自己无论做官还是干别的要管财务的职务,都要砍断会使自己容易犯错误的桥梁,让自己处于有人监督与制约的状况中。
二十九
几年后,德海每每想到和他一起住了两年的郭斌时,总会想起郭老师为找郭斌翻爬铁门的情形。
郭斌差不多可以说是个脚踏黑白两道的人。他一方面结交德海林海这类好学生,一方面也结交小混混般的学生,而且是跨校结交。平常白天有时会有混混学生来找郭斌聊天或借钱或一起出去玩。有一段时间,三更半夜都有兰西一中或二中或三中的混混学生来找郭斌,或借路费离家出走,或叫郭斌帮助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
郭斌其实很不愿意借钱或帮忙安排住宿,他自己用钱也厉害,根本没钱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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