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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许多学生写作文时议论来议论去,还是那些狗屁材料,千篇一律地用名人故事作论据,如同写八股文一般。到后来,写烦了,许多学生对写作文感到厌倦,平时每当老师说要交一篇作文时,很多人都哇哇大叫,仿佛老师要从他身上割肉一般。至于考试时,因为分数要紧,没办法,便像我开始说的那样挤出一篇作文。
如此情形,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长久下去,实在是太悲哀太糟糕了!
我不想再说下去了,无论以后大家如何写作文,我都会让我的作文表达自己真实的感情和思想。在文体上,觉得用小说形式会表达得最好,就写成小说;觉得用诗最好就写成诗;觉得用散文最好就写成散文。至于对社会的描写,我会力求真实。我一直觉得一个不敢正视自身缺点的民族是悲哀的,是没有远大前途的。既然缺点真实存在,何必要视而不见,甚至隐瞒?只有敢于正视自身缺点的民族,才会有错就改,才会不断进步。所以对社会生活的描写,我会光明面和丑陋面都真实描写。无论改卷老师判多少分,我都会一直这样做。我的话说完了。谢谢大家!”
有一次是关于考试抄袭的:
“许多学生只要有抄袭的机会,比如老师监考过松或心不在焉,便拿出一切办法投机取巧。中国很多学生便是如此地没有诚信,没有自己的做人行事原则!这确实是一种悲哀的现象。有的学生振振有词地说是为了反对高考制度,这暴露出某些学生做事非但不干脆,而且喜欢找堂皇的借口!既然反对高考制度,便明确地反对了,不愿考试就不考!以考试抄袭来表现其反对高考制度,好比对政府贪官污吏不满,却去杀人放火。有的甚至还向别人炫耀抄到多少分,毫不知廉耻,说得重一点,好比一个水性杨花的妇人向别人炫耀她勾搭了多少男人或者一个放浪的男人向别人炫耀他玩弄了多少女人。”
……
一年后的德海回想起这时的种种行迹,感到自己高一好些时候的确有哗众取宠之嫌,总爱卖弄自己的浅薄的文才。他此时正过分崇尚着鲁迅先生的批判讽刺能力,喜欢嘲讽时事,破骂贪官污吏,眼里容不得一点灰尘,每每看到不平之事、黑暗之事,就忍不住怒骂,措词激烈地批判讽刺,表现得棱角分明,耿直不屈。然而有些时候却显得很无知、偏激。比如,他听人说王家卫拍了黄色影片《春光乍泄》,便视一年后极为欣赏的王家卫为粪土;关于后来同样极为欣赏的张国荣,德海也和同学轻蔑地说过“那是个搞同性恋的家伙!
高一时周围同学也大都对社会满腔热情,喜欢评判时事,而且这些同学和德海一样年青气盛,没有意识到德海言论中存在的无知和偏执,加上德海待人挺好,他便显得很受欢迎了,越有人支持,德海便越喜欢发表看法,卖弄文才了。
一年之后,德海羞愧地想起这些时,想到当年的红卫兵大概也是如此,年轻人因为浅薄无知,容易被舆论蛊惑,加上司法瘫痪,行为不受约束,便在热血沸腾和偏执情绪中,随意抄家、打砸抢。
十一
在这漂浮着的快乐之中,德海突然听到兰西一中被市政府“卖掉”的消息。开始是消息灵通的同学传论,后来是班主任宣布确切的消息:兰西一中被私人企业买去,将建新校区,所有高中生一年后迁至新校区读书。
一时间,绝大多数师生坚决反对,但市政府不予理睬。次日,全校教师罢课,但没有上街示威*,学生在教室自习——准确地说是议论纷纷。上午有个资格深且耿直鲁莽的老教师在校门口大骂市政府高层,过了一会儿,被警察抓进公安局,蹲了几天,其妻儿到市政府求情,并劝说老教师不再在公众场合发表“蛊惑人心”的言论。老教师最终答应保持沉默,才被放了出来。
与此同时,市政府一方面在兰西一中召开全体教师大会,做老师的思想工作;一方面又措词严厉地叮嘱兰西一中校党委领导管好全体师生,速速平息罢课风波。
于是,罢课不到一天便匆匆结束。从此,国立六十多年的兰西一中变成为私立学校。德海也从此——尤其是搬到新校区读书后越来越感觉自己似乎不再是国家的学生了。多年来在国立学校读书,他已产生了惯性思维,觉得学校不能私办。他甚至落寞恍惚地感觉在国立学校的学生是花或树,在私立的学生是杂草。大概那一届的兰西一中高中生大多有类似的感觉。
这场风波平息不久,抗击“非典”的全*动扩展到兰西城。兰西城人被恐怖逼迫着开始进行全面性整顿清洁消毒。一些醋和板蓝根之类物品被疯狂抢购。兰西一中也开始进行全面性打扫消毒。
德海发现“非典”本身虽是恐怖的,却为兰西城换上了较为清洁的环境,也使兰西一中的寝室厕所减少了苍蝇蚊子聚落。然而不到一年后,德海看到兰西城几条又脏污起来的街道、兰西一中又脏乱不堪的寝室,他哀伤地想到人们是如此地健忘。
十二
兰西一中的私立似乎是生米做成了熟饭,但正如把生米做成熟饭的男方仍要取得丈母娘的承认一样,一个月后市政府命令性地邀请兰西一中的师生去参加新校区的奠基典礼。校领导考虑了一下,便派高一两个尖子班去。
那天上午,学生们在校门口集合,等了许久,车子终于在学生们不耐烦地盼望中跑来了。还没等班主任发话,大多学生便如鸡鸭抢食般向车上挤——因为学校没有雇那么多巴士,有两个还试着从车窗爬进车内,班主任感觉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大声呵斥其下来。当然也有好些像德海一样的学生,宁愿坐不到座位,也不挤。
车子在热闹的城区跑得较慢。车厢内学生大多闲聊着,有些听着歌曲,还有些看着窗外景物。这时窗外出现一面老城墙,德海因首次看见城墙,不禁叫出声来:“噢,城墙,城墙!”引得城区一些看过多次的学生也转过头去看。德海一看见城墙,就想起打仗,尤其是打日本鬼子。正看着时,忽然见城墙上有一行雕刻的字:人民公社万岁!毛主席万岁!
一瞬间,车厢内许多学生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事隔四十多年,当年一呼万应的标语,已经只孤零零地存在某些古旧的角落里了。笑完之后,德海想到:为什么自己和其他同学会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笑那个年代——比如大跃进时的浮夸风?
汽车一驶入开阔的新城区,便欢快地奔驰起来。大批崭新高耸的商品房及新市政府、财政局、公安局等大楼在窗外辉煌气派地闪过去。德海突然看见一栋仿古建筑,挂有牌匾“波斯湾”,他好奇地问一个城区同学那是什么地方,他的话音刚落,一些城区同学立即哈哈大笑,有一个同学答道:“青楼!”德海听了,一时大惊,万万没有想到看似高雅的地方竟是“青楼”。不过,德海后来了解到“波斯湾”是夜总会性质的地方,不是光明正大的妓院,不过据说也差不多。
汽车跑到郊区刚用碎石铺好的田间公路上时,便像醉汉般踉跄着前行,仿佛这几千顷良田不满被填上泥石让汽车驶过,正竭尽余力反抗着。
快到目的地时,远远望见有标语“奋斗八十天完成兰西一中新校区”,车厢内大惊。过了几秒钟,再看,拐弯处还有一截标语“基础建设”。车厢内转而大笑。学生们刚开始还以为大跃进时浮夸风仍存在,发出的笑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建筑公司。
下车前,班主任吩咐学生们不要乱跑,说这地方人杂,无法预料是否有“非典”病人。于是,学生们下车后都站在规定位置等待奠基典礼开始。
主席台上咚咚地放着礼仪音乐或民歌。等了许久,只见两辆巴士送来一批人,德海料想其中决没有市政府官员。果然,下来的是一群工人,工人中也分级别,那些脚下虽穿着皮鞋,脚底却粘有黄泥,料想是普通工匠,另外那些皮鞋发亮的,料想是工地队长、班长等。随后从一辆小轿车走下的一位就明显不一般了,不仅皮鞋油光乍亮,西装领带的,而且旁边有人替他打伞遮阳。德海料想此位便是建筑公司老板。
再等了许久,学生们大多擦了三遍汗,市领导仍然没来。台上依旧咚咚地放着音乐。德海看见一些周围村庄的父老乡亲也围站在队伍外围看热闹。
终于,四辆轿车开来了。再过一会儿,奠基典礼便开始。此后的情形单调地重复着:领导一个个上台讲话,讲完,台下便鼓掌。讲话内容主要是:兰西一中改制是为了适应社会发展,相当于国企改革。台下鼓掌的队伍中以学生队伍鼓得最频繁又“恰到好处”,大概是在学校开会训练出来的,又或者相对工人和农民,学生是知识分子——拿兰西城百姓的说法是“文明人”,因为很能理解同样作为“文明人”的领导们讲了一段“辉煌”的话,便想听到掌声。
最后——德海本以为会叫学生用铁铲铲一些石土或让工人开着铲车铲土石,以宣告破土动工,但可能现在不兴这套了,只剪了一条花带子、点燃了两挂特长的鞭炮,升起两股浓而大的乌烟,久久飘荡在白花花的天空中。
十三
再过了半个月,便到了一年一度的会考。
高一会考历史、地理两科。会考前两天,班主任训了话,但说来说去,还是说会考虽不是高考,同样要认真对待,要在纸上争到“省三好学生”,以期望高考时能够加分。最后明确地说实在考不出的学生可以带书去抄。班主任说完这句话,班上许多同学似乎心领神会地嬉笑,而德海却蓦地认真看了一眼这位他一向很敬重的班主任,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似的。
会考前一天是星期天,也恰好是月假,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