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跟这么一个小人物诉苦是妇人所为,又能有什么用处?不过是徒掉身价,惹人耻笑而已,有仇有怨,自己设法相报便是。
那长随只当他是碍着脸面儿不想再提此事,关心安慰了几句,告退回县衙去了。
李三思打来一盆冷水,重新梳洗一遍,对着水盆照了照脸,还好,虽然满身疼痛,但鼻没青,脸没肿,能见得人。他看着水盆中倒映出来的这一李尚还觉得陌生的清秀面容,发了好一会儿怔,心中既愤懑又惭悔,思潮起伏,想了很多很多……
当李三思走出客栈的这一刻,他从内心觉得自己真正有七分是这大明的人了,在此之前,他只当自己是一个不小心误入大明时代的纯粹的现代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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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七分古人三分今
到了县衙,门子早得了招呼,也不用通报,直接就将他领到了二堂。二堂是知县处理非重大公务的所在,比起大堂来少了几分森严宏大,多了几分详和安宁。正对门的墙上挂着白鹤图画,图画下是一李书桌,冯知县坐在书桌下,见到他来,客气地起身相迎。
李三思却扑通一下跪倒磕头,朗声道:“草民拜见县尊大人。”
冯县令有些意外,上前搀扶起他,笑着道:“李先生何必如此多礼?上回不是赏你见了本官免跪的么?”话虽然这么说,他心中到是十分欢喜受用。他虽然赏识李三思,有心收为己用,但毕竟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官赏民不跪,这是恩典,偶尔为之也不打紧。但若是民自己想要不跪,就有不逊之嫌,收在手下,势必难以驾驭。
李三思垂头恭敬地答道:“大人虽然厚待草民,草民可不能不知尊卑礼数。”他这话就是言不由衷的场面话了。此次之所以一改前行,肯屈膝下跪,全是因为经了受黄士定折辱一事,他为之深深反思,想明白自己之所以会招祸受辱,全是因为自己太过轻浮张狂,说到底都是作为现代人的优越感作祟。经此一事,他决定做一个七分成色的大明人,先认清形势,接受现实。先服从规则才能上位出头儿,才能伺机改变规则。
做大明的人,不多不少,只要七分。少了就适应了不了规则。多了,就未免迷失自我,那就是白穿越了一场,也对不起此前自己受的二十多年的现代教育。
冯知县见李三思转了性一般变得谦卑守礼,便也对他礼让三分,客气地请他入座奉茶,反到比上次更为礼遇了。李三思素嗜茶饮,对品茶有那么一点讲究,这县衙里的待客之茶闻之芬芳,入口润喉,果然是上品,到胜于他以前所饮过的现代名茶。想必是古人采茶取料又精,制茶纯以手工,技法代代相传,流传到现代未免有诸多粗疏遗漏。
品着这般好茶,李三思暗暗感慨:“就凭能喝到这等好茶,也不算白穿越一回。”
一盏茶毕,冯知县开口道:“李先生,本官请你来,是有一件疑案想要请教。你见识高明,思绪缜密,善断疑案,昨日本官已经见识过你的本事了。这件人命案子本官心存疑窦,又查无实据,担心会冤枉良民,就想请你帮着分剖分剖。”
李三思拱手谦逊道:“不敢。大人但有所命,岂敢不效力?”
冯知县从书桌上拿起一叠卷宗文件递给他,李三思接过翻看,原来是一件刑案相关的口供笔录和证词。冯知县又叫来一名经办此案的姓伍的刑房书吏,向他介绍此案详情。
李三思一边细阅口供证词,一边听伍书吏叙说案情,一心二用,两不耽误。这伍书吏年约四十来岁,算是老刀笔吏了,口齿清楚,将案子关节处也能讲得明白,不劳李三思问第二次。但是这繁体竖版的字却让他读着稍感费力,许多字和后世的繁体字的写法又稍有差别,好在他穿越之前读过几本线装古籍,靠着有点基础,才算勉强看得懂。
不到一盏茶功夫,李三思就将这桩命案弄清楚了,心里也有了底儿。
这件案子说的是本县大邱庄邱大福被害案。邱大福日前被发现浮尸于自家门口的池塘上,连带着浮上来的还有怀里一块大石头。仵作验伤后发现,死者是脑后被钝器重击致死后抛尸池塘的。其妻邱吴氏称,其夫曾与邻村周六全相约去外地贩运布匹回乡沽卖,在发现浮尸的前十天就已经出门了。
周六全的说法就又不一样,他称,自己确曾与邱大福有一同行商之约,但是约定的日子不在浮尸的十天前,而是在五天前,在那一天的早上,他还见过邱大福一次。在约定同行的当天,因为不见邱大福来,他还特意去邱家问过邱吴氏他丈夫怎么没来。对于这第二件事,邱吴氏也承认是实,在口供中称周六全确实在案发前五日来找过自己问自己丈夫怎么没如约和他会合。
这件案子两人说法不一,也都有嫌疑,但是周六全有一个旁证在,有一个叫顾成的人作证称,他和周六全这些日子一直在邻县厮混在一起,同起同卧,他可以证明周六全无暇杀人。邱吴氏上无公婆,下无子嗣,没有人为她的说法作证。按照官府断案的惯例,没有人证就是有嫌疑了。
因着这个缘故,官府就将她下在县牢里,大刑小刑都上了好多回,邱吴氏抵死不认。近日又有大邱村的数十乡民联名上书县衙,为她作保,称邱吴氏贤慧温良,在乡里颇有好名,与其夫素来和睦,也没有风闻的奸情流传,不会是狠心杀夫的毒妇。
这件命案就是这么两难的一个局面,致使冯知县感到疑惑难断,因着见识过李三思推理断案的本事,今日想起这件疑案,就把他请来帮自己决疑。
李三思览毕,掩上案卷,微一思索,问伍书吏道:“浮尸的前五日,周六全去邱家是怎么说的?这一节十分紧要,你查问过没有?”
伍书吏道:“查问过的。据邱吴氏供称,周六全当时没进屋,站在门外喊着问:‘邱娘子,邱大郎怎么没来?’”
李三思追问:“原话如此?”
伍书吏答道:“原话如此。对当日的情景,周六全的供称到是和邱吴氏并无差异。”
李三思哧地一声冷笑,脱口而出道:“这**,自作聪明!”
“**”这个说法在大明并不流行,冯知县没听懂,还以为说的什么要紧话,问道:“你说什么?‘煞笔’是什么意思?”
在上官面前说脏话不雅,李三思便胡谄着掩饰道:“哦,大人,我说的是我们那儿的方言土话,是在说这周六全蠢笨。‘煞笔’也叫‘杀笔’,就是停笔,折笔的意思,意思是一个人自作聪明,其实蠢得要命,笨到笔写折了写秃了都书写不尽的意思。”
冯知县哦了一声,深以为然地道:“你们那儿说话到是有趣,煞笔这个说法有意思,好,好!”顿了一顿,又问:“李先生,你既然这么说,敢是看出些端倪来了?要不要提审一下人犯?”
李三思微微一笑,说道:“不必。此案真凶已明,不劳再审。此案不干邱吴氏的事。周六全杀害邱大福,顾成是共犯,致少也是作伪证包庇。”
冯知县和伍书吏对望一眼,心中都生出同一个疑念:“连人犯也不提审,就这么下了定论,太过轻率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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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片言剖冤断疑案
冯知县追问道:“李先生,何以见得?”
李三思道:“原因有二。其一,与活活溺毙很快就可以浮尸水面不同,将人杀死后再沉尸入水,须得等肚腹内的内脏充分腐烂,生出腐气,撑涨胸腹后才能上浮。上浮时最多可以带起大约相当于体重三成的重物。这个过程需要费些时日,大约十天刚好,五六天断然不够。本案的死者被发现浮尸于自家门前池塘上,怀里也塞着一个大石头,就是这种情况。周六全供称在发现浮尸的五天前的当天早上还见过死者。这自然就是在说谎了。若我所料不错,必是邱大福出门经商所带的本钱银子甚多,周六全见财起意,就在他家门口用一块大石头将他砸死,再把石头塞入他怀里,推尸入池塘。再分了些了赃银给顾成,让他帮自己作伪证。”
“其二呢?”伍书吏听得入神,抢在冯知县面前追问道。
李三思不紧不慢啜饮了一口茶,面露笑意,继续道:“其二嘛,就更简单了。周六全自称去寻邱大福时的那天清早,他没进屋就在门外喊着问:‘邱娘子,邱大郎怎么没来?’他若不是早知邱大福已死,哪里会一开口就先喊‘邱娘子’?这不是不打自招么?他去邱家探问是为了掩饰罪行,撇清嫌疑,却一开口就不经意地露了马脚。这不就是我所说的自作聪明的‘煞笔’么?”
听了这一席条理分明的剖析,冯知县直如拨云见日一般醒悟,心中随即大起钦服之情,向李三思拱手称谢道:“李先生,你片言而决疑案。这辨难决疑之能,本官远远不及!你替本官解决了一件疑案,使已死者伸冤,受冤者昭雪,本官在这里向你道一声谢。”
若在从前,李三思听了这一番夸赞后,脸上多半难掩自得之色。但在今日经受大辱之后,他已懂得了藏拙迎逢的紧要。当下下座向冯知县深深一个长揖,正色朗声道:“不敢。草民才要敬谢大人才对。草民所能,只够用在一事一人上。大人明见万里,决狱审慎,体恤百姓,这才真正是一方百姓之福。草民的区区功德效用,如何能及得上大人之万一?”
他的这一番举动只有两分是发自真心,到有八分是故意做作,要让冯知县听着高兴。果然,这一通大义凛然的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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