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围城的冬日。
他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向那位面色和蔼的卖瓜老伯道了谢,大步往前直走。这一走就走出好远,沿途所见全是明代的楼台房屋和身着明代服饰的各色人等。
走得越远,李泗心里就越凉。终于,一个他本来觉得荒诞而虚幻的念头从心底升腾上来。或许自己早已想到这种可能,只是不愿相信。
他像发了疯一样拦住路人就问:“今年是哪一年?”
拦着问了一个又一个,连问五人,每一个被问到的人回答和那县太爷说的一样。路人见李泗行为怪异,就纷纷绕着他走,一时竟找不着人问。
李泗仍不甘心,决定要再问最后一次。一瞥眼,瞧见路旁的一个院落内有一名全身素孝的少妇正在水井汲水,他便直接冲了进去,大声冲着她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那少妇吓了一跳,定过神儿来后,轻启朱唇,吐出的依然是那六个他听了许多遍的字眼:“嘉靖四十年”。
她的回答如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李泗心中最后的希望,他顿时如丧魂落魄一般瘫坐在地上,脸如死灰,心中一片冰凉。原来自己居然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穿越到了明代。他舍不得自己的亲友故人,也舍不得那盒象征一生一世的十一个巧克力蛋,同样也舍不得动漫、网游和篮球。
那少妇见李泗突然神色大变,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便生出了一些同情,问道:“公子为了什么如此伤心?难道是回家的盘缠么?”
李泗苦笑道:“盘缠算得什么?我二十八年的人生说没了就没了。”
他的这句言语是字字伤心,那少妇温言劝慰道:“二十八年的人参虽然珍贵,价值不菲,但毕竟也是身外之物,丢了也就丢了,何必如此伤心?”
李泗哭笑不得,也无从解释,只是懊丧地垂下头去,不经意间,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竟然是十分之白晰修长,掌心也是十分软嫩,完全不是以前天天打篮球磨出的那双糙手。
李泗呆了一呆,接着醒悟过来,一瞥眼,瞧见两三丈外有一口没带盖子的水井。
他腾地跳起身来,冲着那口井飞奔而去。
李泗刚奔到水井边,才探头往下看,就被站在水井边的那名少妇向后一推。原来她见李泗伤心欲绝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又骤奔到水井边儿,还以为他是要投井寻死。
受了那少妇使尽浑身力气一推之后,李泗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一个土坷垃上,顿时觉得奇痛无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少妇见他一摔就起不来了,吓了一跳,伸手探了探鼻息,没死,这才心神稍定。她就在水井旁的水桶里拂了些冷水浇在他脸上,李泗受这冷水一激,悠悠醒转过来。
那少妇松了口气,说道:“你年纪轻轻,就算遇到再伤心为难的事,也总有来日,寻短见干什么?”顿了一顿,低下头幽幽地接着道:“你二十八年的人参没了就要寻死。我的二十八岁的丈夫殴了,剩下奴家这个孤零零地未亡人,也没敢轻言寻死。”原来是个新寡的少妇,难怪全身素孝。
李泗不知从何说起,苦笑道:“谁说我要投井寻死了?我就想对着井水照一照镜子,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模样。”他再次探头往水井中看了一看,只见到一团白森森的人影,看不清自己的模样,只得转头问那少妇:“我不记得我的模样,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瞧我生得什么模样?”
那少妇粉脸微微一红,低声道:“你的模样挺俊的。”
这个心绪纷乱的时刻,李泗无心理会她的夸赞,听她这么一说,心中就更加确定自己确实是还魂穿越到过来了,眼下这副身体,也是别人的身体。自己原先是一个成天到处瞎混的一个野学生一个,黑不溜秋,哪里白俊了?其实这事再明白不过,自己也早该发觉了,还魂之后,居然立刻能跑能跳,一点刀伤未愈的痛楚也没有。与其说是自己笨,不如说是自己明明能想到,却不愿相信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还魂穿越这种事,当作小说看看也就罢了,真要是成了真,谁又能骤然相信和接受呢?事已至此,也回不去了。李泗长叹一声,心头既凄楚又茫然,自己在这大明时代,举目所见皆是物非人亦非,眼前一抹黑,该当向何处去呢?
这时,他突然觉得鼻沟湿热,伸手一摸,抹下一把鼻血。原来,他刚才鼻子被大西瓜砸中时,鼻中血管已然受了损伤,眼下又是大热天,再赶上惊怒之际心火直往上窜,这鼻血就冒了出来。
那少妇见李泗双眼发直地流下了鼻血,还当他想歪了,俏脸一红,秀眉挑起,微生愠意道:“你想什么呐?”
李泗知道她误解自己了,也没法儿辩解,只好讪讪地一笑,干巴巴地道:“这……这是天气热……”
那少妇瞪了他一眼,掏出一方丝质香帕递给李泗,没好气地道:“擦擦吧。”
李泗接过擦净鼻血,道了谢,正要将手帕递还她。却听见院落的廊下传来几声冷笑,有一个年轻男人从屋子中探出头来,阴阳怪气地道:“哥哥尸骨未寒,嫂嫂这就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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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世事奇妙不可言
那少妇慌了神儿,匆匆朝李泗施了个礼道:“公子,未亡人不便与外人多谈,公子保重。”
李泗学着电视里的古代礼节,也别别扭扭地回了一个揖手礼。那少妇匆匆进屋去了。
李泗慢慢踱步出了院子,回到了大街上,心中渐渐升起一股疑念:“刚才自己为何莫名其妙的就晕厥过去?”他是摸趴滚打过来的,很清楚多大的力道会导致多重的伤势。按理说,那么一摔之伤,决不致于碰晕自己才对。
他细细回想起县衙大堂中的情景,似乎是自己穿越过来后,正好就是一场命案的“死者”,这桩命案也正在审理之中,自己就还魂醒了过来,这才吓得满堂人鸡飞狗跳。想到这一节,李泗隐约觉得,自己脑后似乎是受过伤,刚才的晕厥或许便与县衙中的这件命案有关。
这事须得弄个明白才好,要想寻根究底,还得从自己那位便宜堂弟李四明那儿顺藤措瓜的查起。
他打定了主意,便循原路往县衙的方向走去,一路寻找李四明。
路经一个杂货铺时,李泗向老板要来一个铜镜照了一照,发现自己果然是变了模样,竟然比原来更要俊朗帅气几分,看上去疏眉朗目,英气勃然,真有一点翩翩佳公子的味道,这多少让他稍感宽慰。
李三思也就李三思好了。出杂货铺时,他已经接受自己既是“李泗”,也是“李三思”这个事实。他决定要好好向李四明了解一下“李三思”,然后像“李三思”一样穿衣吃饭走路,但要像李泗一样思考说话和待人行事。
没走多远,迎面撞见李四明背着一个包袱低头赶路,就喊住他道:“兄弟,你这是往哪儿去?”
李四明支支吾吾地道:“我去找你。”
李三思道:“如果是找我,你低着头背着包袱干嘛?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你这一个兄弟。你到底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李四明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顿足叹气道:“是我起了私心,我对你不起……”
接着,他将事情的原委本未说了一遍。原来,李三思李四明堂兄弟二人是直隶人氏,来这江浙一带购运布匹到京城贩卖。不料,就在昨天傍晚,运货的乌蓬船遭了风浪沉没,两人侥幸逃得性命。
当天夜里,两人从河边走到这萧山县城,在这里的一家名叫“醉月居”的酒楼吃饭时,李三思与饭馆老板争执扭打起来。那酒楼老板打了李三思几拳,李三思就倒地断了气。于是众人就报了官,官差捕快就赶来将那酒楼老板以及店小二一股脑儿全捉进了大牢。过了一夜后,这萧山县的冯知县正审理这件杀人案时,李三思却突然死而复活。
最后,李四明面色惭愧地道:“兄弟我今天见你竟然活了过来,心里自然非常欢喜,但也十分发愁。我俩所剩的盘缠不多。回直隶路途遥远,这点钱不够我俩一起回去。兄弟一时鬼迷心窍,就想拿了盘缠自己先回家去。说来也是怪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人的嘴等着我喂,我不回去实在是放心不下。兄弟你不同,上无老、下无小,光棍一人。我是觉得你既然活了过来,又年轻力壮,总有办法混一口饭吃,所以打算抛下你,自己先回,等到家后取了本钱再来这里找你。兄弟该有难同当才对。唉,只怪我一时糊涂,真是没脸见你。”
言毕,他十分羞惭地低下头去。
李三思笑道:“你是有家室的人,凡事多念着家里的老小那是理所当然。我怎么能怪你?按你所说的,我既然是光棍一个,又怕得什么?我有手有脚有脑子,总归饿不死我。你既然念着家里,这就拿上盘缠赶紧回罢。你什么也不用给我留,只留下住址籍贯就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等以后荷包充实了,也好照着住址籍贯回家去。冯大人那里,我自回替你分说,有我这受害人在,你这原告在不在都不要紧。”
李四明说了一遍住址籍贯,往李三思手里强塞了一些碎银,说道:“那我真走了?三哥,你要保重,我回到家后立马便取了本钱回来寻你。咱们还是一齐做买卖去。”
李三思笑着说道:“好。咱哥俩以后会稳赚不赔。”
李四明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