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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思把话说得这份儿上,董老爷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客气两句,又喝了一口烂茶。李三思瞥见他的苦相,心中暗笑:“你个老铁公鸡,看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将出来便是。你就是端出一盘牛屎,李爷我也能把它夸赞成天上难得人间难觅的佳肴,还要硬逼你吃上一口。然后再拨下你一大把铁毛儿下来。”
突然,坐在下首的曾大宝那边出了一点动静。李三思转头去看时,侍立在他旁边的那位老仆正在拿衣袖擦脸。原来,曾大宝本来不怎么爱饮茶,见到李三思一脸认真地将这茶吹得是天花乱坠,好奇心起,也就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心中的期望和实际相比,落差实在是太大,他便没能忍得住,一口茶直接喷在那位老仆的脸上。
董老爷立刻就借机做文章,叹气道:“你瞧,这茶实在……”
李三思反应更快,立马打断他抢着道:“老爷子说的是,这茶实在不是凡品!没见识的人那就喝不惯。大宝,你可要仔细了,这一口茶值得十两银子,只多不少!你瞧你,真是暴殄天物,吃不惯好东西!竟把鱼翅当成烂粉丝,鲍肚当成母猪肚!”
曾大宝一时没明白关窍所在,只得低头认了一句错,心中也有点拿不定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识货,就又喝了一小口,险些又喷了出来,嘴上不敢说,心头却直犯嘀咕:“这破茶要是一口能值得十两银子,我他娘的拉的稀屎都能当成牛肉羹卖。”
董老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接着就吩咐那名老仆道:“眼下天色不早,李先生怕是有些饿了,你快去拿些糕点来。”
片刻后,那名老仆端上来一盘粗劣不堪的绿豆糕。李三思大口连吃数块,仍然是赞不绝口,一脸诚恳地道:“如此美食,天上罕见,人间罕有。论做工食材,只怕是与北宋年间的大权奸蔡京府中的点心差不多。晚辈读过些野史,上面说蔡府里仅是包子这一道小吃食,便有数十名厨师专职其事,连切葱花儿这一道小工序都有专人负责。贵府这道精绝冠于天下的绿豆糕,只怕所费的功夫与那蔡府的包子,也就差不太多。如此美食,晚辈不敢独享,只好腆着脸说出一个不情之请:老爷子能否将这盘没吃完的糕点尽数赐与晚辈?晚辈这也是想仿效‘考叔宴中藏羊肩,陆郎席中偷甘桔’的前贤故事,要将这贵府的美食带回去与亲朋分享,也好显扬显扬贵府的豪奢与气派,向亲朋夸耀夸耀晚辈的荣幸和福气。”
董老爷见他都这么说了,也只好干笑几声,客气几句,随后当真也就咐咐仆人将这些糕点给他用食盒装上。事已至此,董老爷自然早就明白李三思这般做作的用意何在,却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体面人物,场面上来往讲的就是脸面二字,也就只能说一说场面话,总不能学市井小民为上一文半文就去争一个急赤脸白。自己做作在先,对方识破而不点破,反而使足了劲儿拼命奉承,多少也算是给了自己面子,自己总不能率先撕破脸直说我就是没钱,有钱也不出。那便是要生生得罪人,也成不得体统。
曾大宝的眼力不如李三思犀利,这时却也瞧出这董老爷是在往死里装穷。茶不喝上一口难辨好歹,糕点可是瞧上一眼就能知道,什么东西嘛。他也就跟着李三思凑兴了几句,向董老爷夸赞这绿豆糕如何如何珍贵难得。在这两人大赞之下,董老爷子虽然自称不饿,却也只好吃了一块。
李三思觉得火候儿差不多了,估摸着他也使不出什么新招儿,便开口说正事道:“董老爷子,晚辈这次前来,是为城中新进的一大批灾民请命。县衙府库粮食匮乏,都要拿簸箕扫底儿了,实在是无力供给。这上千张嘴要是喝不上一碗稀粥,不消三五日,这城中就要大乱,贵府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大户,免不得也要受鱼池之殃。当然啦,这些原本也不需要晚辈求恳,老爷子素来乐善好施,宅心仁厚,那是合县都众口称扬的,又岂会坐视灾民饥馑乏食而不顾?贵府如此豪奢的气派和厚实的家底儿,舍出五百石米谷开设两三个粥棚,那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毫不为难。”
说到此处,他笑吟吟地瞧着董老爷,“老爷子,您说晚辈所言是也不是?”
第八十章 戏来戏往竟落低
韦小宝有名言在前:“光棍劈竹不伤笋”。既然要让对方大出血,脸面便要给得十足十才是。因此,李三思的这番话说得便是十二分之客气。然而,再客气地下刀,那也是在宰人。董老爷一听他是头顶上长嘴,开口就要五百石,心头就是一哆嗦,嘴上就不禁“啊”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后,肚中就开始盘算该当怎么先厚着脸皮哭上一阵穷,然后再来一个斩着脚跟儿大还价。瞧李三思这架式,自己能压到一百石以下便算是赢了,他原本的打算是最多只出五石意思意思。不料,董老爷还没打好怎么哭穷砍价的腹稿,便有一个仆人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禀报道:“老爷,不好!有债主上门闹事!”
董老爷愣了愣,继而暗暗一喜,站起身来故作紧张地道:“债主哪么多,是哪一位?不是有贵客在这里么,你怎能容他吵闹?”
那仆人也是一块做戏的好料子,深得董老爷真传,苦着脸道:“老爷,债主太过凶狠,又是人家理直,小人着实拦不住呀。”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壮汉大踏步闯了进来,往桌上使劲一拍,震得茶盖哗哗直响,喝道:“再不还钱,我就不走了!你董家空有这么大场面,连一千两银子都还不起么?”
李三思喝问那壮汉道:“吵闹什么?董老爷这么大家业,怎么会欠你曲曲一千两银子?你该不会是讹财诈骗罢?”
那壮汉未及答话,董老爷便道:“李先生,实在是抱歉得很,到是惊扰了你。先生有所不知呀,我府中这几年着实是家道陵替,有进无出,这一大家子人吃穿用度,省了再省,那也是花费不小。虽然也有一些铺面产业,却又经营无方,总是赔多赚少,手中便挪不出银钱使用,只好找放债的人借贷了一些印子钱,利滚利,驴打滚儿,承受不起呀。这位仁兄确确实实便是我的债主。唉,到教李先生见笑了。”
李三思喝问那壮汉道:“你既然是要债,有借契没有?给我瞧上一瞧,若是作伪,少不得要将你送到县衙打你板子!”
壮汉吵闹得虽然凶悍,却也知道讲究分寸,言语中不敢对李三思有什么不敬,恭声应道:“这位爷,借契自然是有的,随身带着有的。”说着,他竟然当真就从怀里掏出一张借契。李三思接过一看,发现这借契有头有尾有数目,有名有姓有画押,一时也挑不出毛病来。再者,董老爷自己都承认欠债是实,他自然不能硬逼着验手印不是?这么一来,李三思顿时就没了辙儿,将借契还给那名壮汉,心中暗叹:“铁公鸡原来是老狐狸,算你狠!”
董老爷也是暗暗庆幸:“幸亏我的管家做事周全,见势不妙,就使出这个妙招儿来,当真是来得及时,连借契都预先写好了。看这个一句话能挤兑死人的难缠小子还有什么话说?”
李三思着实无奈,叹了口气,说道:“董老爷子,原来当真是财主家都有断粮的时候。看来,你老人家是确有难处。”
董老爷听李三思这么一说,知道他这是向自己认了输,这戏再演下去既没必要,也是瞧低了人的意思。于是,他便朝那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会意,嚷道:“今日你家中有贵客在,我不好打搅,就三日后再来,那时要是不还,须要你好看!”嚷完之后,他的戏份儿也就到此为止,下场去了。
随后,董老爷也就装作很为难地主动表示,自己虽然有难处,但是救济灾民是十分要紧的大善事,再为难也该勉力而行,因此愿意破家认捐十五石米谷。他吝啬归吝啬,做事却知道分寸,对方既然认了输,那就得给他一个台阶下。若是硬要趁势做绝,半点不给,就是摆明欺负人了,只怕会逼得对方撕破脸,自己也同样下不来台。否则,对方就算不当场撕破脸,必定也会因为损了脸面怀恨在心,日后少不得要寻事报复,那就更加不好了。
事已至此,李三思也就只好借坡下驴,向董老爷道了谢,也少不得要说一些类似于董大善人乐善好施、慷慨好义之类的场面话。只是他费了这一番心机,才只求得十石米谷,这些奉承人的马屁话说得就不免是有气无力。
随后,他拱手告辞。董老爷亲自送李三思出门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李三思心里却是憋着一口气出不来。他事先的设想可不是区区十五石,而是想着自己开价五百石,底线三百石。这个数目也不是他胡乱空想,而是事先了解过董家的产业和田地的大致情况,估算出董家舍出三五百石刚好不至于伤筋动骨,又足够灾民一段时日之需。他费了偌大心机,恁多口舌,却只求得十石米谷。若是旁人出面,吃了这个明亏,又有个台阶下,郁闷一番也就罢了。但是,李三思自视甚高,胃口又大,又如何忍得下去?
李、曾二人出了董府后,一路闷着头往回走,脸色都跟这刚入夜的天色一般黑,心里都是十分之不爽。
曾大宝愤愤地道:“李爷,那老家伙做戏装穷得也忒过火儿了,你怎么不当场点破他,教他难堪一场?”
李三思苦笑道:“你都得瞧得出董老铁公鸡是在做戏装穷,他又怎么会瞧不出我们瞧得出他是在做戏?他知道我不会揭破,而我也确实不能揭破。我刚才拼命了吹捧他的烂茶和烂糕点如何贵重值钱,这也是做戏,他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