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的空当儿整理整理行装,安排安排家事,免得临行勿忙。告辞。”
郝氏兄弟哪里就此肯放他走?郝大博连忙拦住他,赔笑着道:“李先生,你要筹措的四百石米谷,就由我们兄弟出了,还请你在谷大人跟前替我们多周全。”
李三思长长地唔了一声,皱眉道:“这四百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你们兄弟舍得出?”
郝大博连声道:“舍得出,舍得出。这认捐米谷救济饥民本也是善举好事嘛,哪里能计较这么多。”
李三思微一沉吟,说道:“也好。你肯认捐这四百石米谷,那也是公私两便。我也不致于在谷大人面前输了面子。这样吧,如你肯认捐,我自当极力在谷大人面前护你们周全。只是这家也不是你一个人当……”说着,目光便瞟向郝尔乃。
郝尔乃微一迟疑,说道:“我大哥说的不错。”
李三思听了这句话,心里就踏实了。古人重信,一言既出,就大抵可以放心了。他向郝氏兄弟深深一揖,说道:“好。那我就替我自己和这许多饥民多谢贤昆仲的慷慨好施。”虽说是自己不择手段才骗得他二人认捐米谷,但毕竟是受人之惠,自当好生感谢。因此,李三思的这番致谢的话便说得甚是诚恳,足可称为是今日在这郝家说的唯一一句真诚之言。
随后,郝大博同李三思商定米谷的具体捐献事宜后,又叫来账房封了两包银子,转手塞给李三思,言明其中一份是酬谢他的辛苦费心,另一份请他转交那位谷大人。李三思本不为钱财而来,欲待不要,但又想:“我说得喉咙都干了,讲了这许多故事,收一点故事费和润喉费岂不应该?”也就不客气地揣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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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一个西瓜八斤八(下)
随后,郝氏兄弟千恩万谢地将他恭送到门口。
送走客人后回到堂屋,郝尔乃心疼认捐的四百石米谷,想来想去,觉得李三思说的这件事虽说有头有尾合情合理,但又总觉得里头有点古怪,具体是怎么个古怪法儿却又说不上来。他瞧着地上那个摔成两瓣的西瓜发了一会愣,心中有了个念头,大声叫来仆人,说道:“你快去拿杆秤来,把这地上的碎瓜放在秤盘里称一称。”
仆人拿秤将碎瓜称毕,报上斤两:“二老爷,是八斤八两。”
郝尔乃长吁一口气,虽说仍然是觉得肉痛,却也踏实多了,心想:“这李先生诚不欺我,果然是有情有义的信义之人。”
李三思出了郝宅后,在僻静处检看了一下郝家给的银两,这两封银子都是三十两一封,为数着实不少。给“谷大人”的那一封银子自然也是他拿了。所谓“谷大人”嘛,就是要米谷的大人的意思。想到这郝氏兄弟大大出了一笔血,还给自己吓得不得安生,李三思心中就有点不安,觉得有点过火了,但转念一想:“要做实事哪能不沾锅?他兄弟二人睡不着觉,总强过这众多的饥民吃不上饭。范仲淹当年整饬吏治的时候说过,免职官员的一家人哭,强过一路百姓哭。两件事的道理也就差不太多。”
他在自己嘴巴上轻轻打了一下,心中暗想,我这张嘴见谁蒙谁,张口就来,编起故事都不带打草稿,只怕是死后下到拔舌地狱里要拔舌一百遍啊一百遍。
随后,李三思折返县衙,找到负责赈灾施粥事宜的李书办,对他说了自己又筹到了四百石粮食,嘱咐他和郝氏兄弟协调交接好。李书办忙不迭地答应着,对李三思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等李三思交待已毕,他好奇地问了一句:“李爷怎么这般大手笔,一出马就弄来四百石粮?”
李三思皱眉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哪里是我大手笔?这是郝氏贤昆仲乐善好施,是他们二人大手笔!你该把奉承我的这份儿心,拿去好好奉承他们才对。”
李书办有点尴尬,忙应道:“是,是。这个自然。郝氏昆仲出了这么大力,确实令人好生相敬。”话虽然这么说,心中却在嘀咕:“董员外、丁大孝子这两个小气财主都在你手底下变得乐善好施了,郝氏兄弟不大手笔又怎么成?幸亏你不贪财,这样厉害的手段要是刮起地皮来,都能刮得这萧山县的土地爷跑你荷包里呆着。”
李三思出了公事房后,没走几步,便迎面撞见冯县令的贴身亲随。那亲随一见着李三思,便忙道:“李爷,冯老爷正要我去你家里找你,说是有要紧事。”
李三思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冯县令的书房。冯县令一见他来,便神色郑重地的道:“你来看看这份刚送来的邸报。我估摸着里面有条消息和你的事大有关联。”说着便将手中的一份邸报递给了他。
冯县令虽然说得郑重,李三思的心中也就不以为然,觉得自己不过就是个小人物,又没本事男身变女身或者白日飞升,哪里会有资格能上得了这种全国发行的官方刊物?他接过邸报,双手展开漫不经心地快速浏览,发现上面一条一条的消息大多和以前一样,是什么时政国策奇闻八卦之类,也没什么特别。
待到翻到看最后一条时,李三思突然脸色一变,心中暗道:“不是吧?怎么说什么来什么?老子该说自己是乌鸦嘴呢还是运气好呢?”
原来,这邸报上的最后一条消息说的是,近日京师御史黄孝明突然在晚上暴死内室。当时一名侍女正秉烛入内,发现一个蒙面人跃出窗扉,转瞬即没。她只瞧见这人左边额角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红斑。黄孝明并无旧疾,全身也并无伤痕。有司疑是凶徒使妖法邪术杀人,着请各地郡守捕盗留意面貌相符的妖人歹徒。
李三思捧着邸报呆住,心中既惊诧又错谔:“左边额角长红斑,身段厉害,神出鬼没,死者全身无创,这他妈的不就是当初在“醉月居”趁乱在自已后脑扎针的人么?老子坑蒙郝氏兄弟时提到了他,他居然就露头儿了。”
正愣神儿间,听见冯县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老弟,看来你先前的判断推想已经应验。当初想要你性命的那位额角生着红斑的凶徒当真如你所说,是来头儿不小啊!嘿嘿,敢突入内室刺杀一名在职御史,岂会是普通的凶徒?背后又岂会没有人指使?”
李三思将邸报又看了一遍,低头发怔,心中惊疑不定:“敢杀御史的人来杀过我,而且杀我的时候比杀御史的时候更加小心谨慎,做得更加不露形迹,这说明什么?”他的心中所想的这些,冯县令直接就说了出来:“我先前的判断看来也没错,这等厉害的杀手会费尽心机杀你,而且是做得不留痕迹,你的来历又岂是一般?说不定同黄御史的死也有所关连。”说到这里,他转变了语调,语重心长地道:“我说老弟,你我二人共事时日不短,十分相得,我也很佩服你的为人和本事。不论公谊还私交,都算不错。你又何必向我苦苦隐瞒来历出身?若有隐情难处,我也必当尽力替你周全。就算我力所不及,也决不会传扬泄漏出去。”李三思苦笑道:“冯大人呐,我到是想坦然相告,但我是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旧时之事,又怎么相告?否则,我何不胡乱编造一个来历?你也未必便能识破。老哥啊,以你我的交情,我即便是惹下了杀头的大祸,也用不着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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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一语成谶竟自受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说我同黄御史的死有所关连,只怕未必。他一个做御史的,风闻奏事是他的本份,干的是没事就是拿参劾权贵当饭吃的差事,得罪的人肯定不少。指不定是哪位出得起大价钱的人物对他怀恨在心,指使杀手刺杀了他。”
冯县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也罢。单说这黄御史,他这个人我也知道一些,算不上一个耿介强直的清流言官。此处事圆滑,有什么参劾大多是附议跟风,不会领头,也没参倒过什么厉害人物。所以,他就算得过罪人,也不会得罪到对方想弄死他的地步。我到觉得……”
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小心地关好房门后,才压低声音继续道:“……这事只怕跟裕王、景王争立有点关连。那黄御史先前和景王一党走得很近,大约知道一些阴私,最近却又公开上表要景王就藩。虽然没有根据,但是我想来想去,他能惹到杀身之祸的事大概也就是这个了。”
李三思心里猛地打了个突,自已吓唬郝氏兄弟的时候不就是拿二王争立说事的么?嘉靖前后共生有四子,长子出生二月即夭,次子即庄敬太子,行冠礼后二日后暴死,如今只剩下裕王和景王。裕王年长,按制当立。但景王仅比裕王小一个月,嘉靖似乎又有偏爱之意。朝中不少大臣便有押注景王之意,毕竟赢面小赔率会更高。何况嘉靖对于立储之事十分忌讳,又深信术士所谓“二王不能相见”之论,常常数年不见其子一面。因此,鹿死谁手实未可知。二王争立之事已经是朝野皆知,天下皆闻。因着这个缘故,他也就顺口扯带出二王争立之事用来吓唬郝氏兄弟。
难道竟然当真是诳语成谶,歪打正着?
眼下郝氏兄弟是要吓得睡不觉了,李三思自己心头却也成了一口玄冰寒潭,咕嘟咕嘟向上直冒寒气,这种事郝氏兄弟惹不起,他自然也惹不起,而且自己涉入此事恐怕比郝氏兄弟要深得多得多。以后,该轮到自己睡不踏实了。
冯县令看他脸上阴睛不定,神色怪异,还以为他是吓着了,便道:“你也别担太多心。我这么说只是揣测而已,没半点实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