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倍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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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倍上校-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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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相传拿破仑某日看到一队奥国俘虏,不禁脱下帽子,说道:“可怜的好汉我向你们致敬!”
②海尔斯贝格,东普鲁士一城市,距埃洛三十公里。

写得清清楚楚。可是这些重要文件,还有我为了要确定身分而在海尔斯贝格一个公证人面前亲口叙述的笔录,都不在我身边。后来因为战争关系,我被赶出海尔斯贝格,从此过着流浪生活,讨些面包度日;一提到历险的事,还被人当作疯子。所以我没有一个钱,也挣不到一个钱去领取那些证件;而没有证件,我的社会生活就没法恢复。为了伤口作痛,我往往在德国某些小城里待上一年半载,居民对我这个害病的法国人很热心照顾,但我要自称为夏倍上校就得被讪笑了。这些讪笑,这种怀疑,把我气得不但伤了身体,还在斯图加特城里被人当作疯子,关在牢里。的确,照我讲给你听的情形,你也不难看出人家很有理由把我关起来了。两年之间,狱卒不知对人说了多少遍:‘这可怜的家伙还自以为是夏倍上校呢!’听的人总是回答一句:‘唉,可怜!’关了两年之后,我自己也相信那些奇怪的遭遇是不可能的了,就变得性情忧郁,隐忍,安静,不再自称为夏倍上校:惟有这样才有希望放出监狱回法国去。噢!先生,我对巴黎简直想念得如醉如痴……”
    夏倍把这句话说了一半,就呆着出神了,但维尔耐着性子等着,不忍打扰他。
    然后他又往下说:“后来有一天,正好是春天,他们把我释放了,给我十个塔勒,Ⅲ认为我各方面谈吐都很有理性,也不自命为夏倍上校了。的确,那时我觉得自己的姓名可厌透了,便是现在,偶尔还有这感觉。我但求不成其为我。一想到自己在社会上有多少应得的权利,我就痛苦得要死。倘若我的病使

①塔勒,德国日耳曼帝国时期的大银币名,价值高于马克。

我把过去的身世忘了,那就幸福了!我可以随便用一个姓名再去投军,而且谁敢说我此刻不在奥国或俄国当上了将军呢?”
    “先生,”代理人说,“你把我的思想都搅乱了。听着你的话,我觉得象做梦。咱们歇一会儿好不好?”
    “至此为止,肯这样耐着性子听我的只有你,”上校的神气挺悲伤,“没有一个法律界的人愿意借我十个拿破仑,Ⅲ让我把证件从德国寄回来,作打官司的根据……”
    “什么官司?”诉讼代理人听着他过去的灾难,竞忘了他眼前的痛苦的处境。
    “先生,费罗伯爵夫人不是我的妻子吗?她每年三万法郎的收入都是我的财产,可是她连两个子儿都不愿意给我。我把这些话讲给一般诉讼代理人或是明理的人听的时候,象我这样一个叫化子说要控告一个伯爵和一个伯爵夫人的时候,我这个公认为早已死了的人说要和死亡证、结婚证、出生证对抗的时候,他们就把我撵走,撵走的方式看各人性格而定:有的是冷冷的,有礼的,象你们用来拒绝一个可怜虫的那一套;有的用粗暴蛮横的态度,以为遇到了坏蛋或是疯子。当初我被埋在死人底下,如今我被埋在活人底下,埋在各种文书各种事实底下,埋在整个社会底下,他们都要我重新钻下地去!”
    “先生,请你把故事讲下去罢,”代理人说。
    “请!”可怜的老头儿抓着年轻人的手叫起来,“请这个字儿从我受伤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
    上校说着,哭了。他感激之下,连声音都没有了。他的眼

①指镌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值二十法郎。

神、动作、甚至于静默所表现的深刻的意义,非言语所能形容,终于使但维尔完全相信,并且大为感动:
    “听我说,先生,今天晚上我打牌赢了三百法郎,很可以拿出半数来促成一个人的幸福。我马上办手续,叫人把你所说的文件寄来;没寄到以前,我每天借给你五法郎。你要真是夏倍上校的话,一定能原谅我只帮你这么一点儿款子,因为我是个年轻人,还得挣我的家业。好了,请你往下说罢。”
    自称为的上校一动不动的呆了好一会儿:显然,他所遭遇的千灾百难把他的信心完全毁灭了。他现在还追求军人的荣誉,追求他的家产,丢不开自己,大概只因为受着一种无法解释的心情支配,那是在任何人心中都有根芽的:炼丹家的苦功,求名的人的热情,天文学家物理学家的发见,凡是一个人用事实用思想来化身为千万人而使自己伟大的,都是由于那一点心理作用。在上校心目中,所谓自我倒居于次要地位,正如在赌徒看来,得胜的虚荣和快感,比所赌的目的物更宝贵。这个人见弃于妻子,见弃于一切社会成规,前后有十年之久,一朝听到诉讼代理人的话当然认为是奇迹了。多少年来被多少人用多少方式拒绝的十块金洋,居然在一个诉讼代理人手中得到了!相传有位太太害了十五年的寒热,一旦寒热停止,竞以为害了另外一种病:上校的情形就是这样。世界上有些幸福,你早已不信会实现的了!真实现的时候,简直象霹雳一般会伤害你的身心。因此那可怜虫感激的情绪太强烈了,没法用言语来表现。肤浅的人或许会觉得他冷淡,可是但维尔看他发愣,完全体会到他的忠厚老实。换了一个狡黠之徒,在那个情形之下一定会天花乱坠的说一套的。
    “我讲到哪里了?”上校问话的态度天真得象小孩子或者军人,因为真正的军人往往有赤子之心,而小孩子也往往有军人气息,尤其在法国。
    “你说到在斯图加特,刚从监狱里出来,”代理人回答。
    “你认识我的女人吗?”上校问。
    “认识的,”但维尔点点头。
    “现在她怎么样?”
    “还是那么娇滴滴的。”
    老人做了个手势,似乎把心中的隐痛硬咽下去;在战场上经过炮火,浴过血的人,都有这种克制功夫,使你觉得他庄严肃穆。他显得快活了些,因为呼吸舒畅了,等于第二次从坟墓里爬出来,把一层比当年盖在他头上的雪更难融化的雪融化了;他象走出地牢似的拼命吸着空气,说道:
    “先生,倘若我是个美男子,决不至于受那些苦难。女人相信的是三句不离爱情的男人。一朝喜欢了你,她们就百依百顺,替你出力,替你玩手段,帮你肯定事实,为你翻江倒海,无所不为。可是我,我怎么能打动女人的心?我的睑象个电,身上穿得象长裤汉Ⅲ,不象法国人而象一个爱斯基摩人,但是一七九九年上我明明是个最漂亮的哥儿,我夏倍明明是个帝政时代的伯爵!……且说我被人家当做狗一般赶到街上的那一天,碰到刚才跟你提过的下士。那弟兄名叫布坦。可怜他当时的模样和我半斤八两;我散步的时候瞧见了他,认得是他,可是他休想猜到我是谁。我们一块儿上酒店,到了那里,我一报

①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对平民大众的称呼。

姓名,布坦就咧着嘴大笑,象一尊开了裂的臼炮。先生,他这一笑使我伤心到极点,它老实不客气让我感觉到自己面目全非,便是最感激最敬重我的朋友也认不得我了。我救过布坦的性命,其实那是我还他的情分。他当初怎样帮我忙,也不用细表了。只要告诉你事情发生在意大利的拉韦纳。在一个不怎么上等的屋子里,我差点儿被人扎死,亏得布坦救了我。那时我不是上校,只是个普通的骑兵,和布坦一样。幸而那件事有些细节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经我一提,他对我的疑心就减少了。我又把奇奇怪怪的经历讲给他听。他说我的眼睛我的声音都变了;头发,牙齿,眉毛,都没有了;惨白的睑色象害着白皮症。虽是这样,他提出许多问话,听我回答得一点不错之后,终于承认这个叫化子原来真是他的上校。他把他的遭遇跟我说了,其离奇也不下于我的;他逃出西伯利亚想到中国去,遇到我的时候便是从中国边境回来。他告诉我俄罗斯战役的惨败,和拿破仑的第一次退位。这个消息给我极大的打击。我们俩都是劫后余生的怪物,在地球上滚来滚去,象小石子般被大风浪在海洋中卷到东,卷到西,卷过了一阵。把两个人到过的地方合起来,有埃及,有叙利亚,有西班牙,有俄罗斯,有荷兰,有德意志,有意大利,有达尔马提亚,有英国,有中国,有鞑靼,有西伯利亚;只差印度和美洲没去!布坦比我脚腿轻健,决意日夜兼程赶往巴黎,把我的情形通知我太太。我给她写了一封极详细的信,那已经是第四封了,先生!倘若我有亲属的话,也许不会到这个田地;可是老实告诉你,我的出身是育婴堂,我的履历是军人;没有遗产,只有勇气;没有家族,只有社会;没有故乡,只有祖国;没有保护人,只有上帝。噢,我说错了!我还有一个父亲,就是皇帝Ⅲ!啊,倘若那亲爱的人还在台上,看到他的夏倍  他老是那么称呼我的——象现在这副模样,他要不大发雷霆才怪。有什么办法!我们的太阳下山了,此刻我们都觉得冷了。归根结底,我妻子的杳无信息多半可以用政局的变动来解释。布坦动身了。他才运气哇!他有两只训练好的白熊一路替他挣钱。我不能和他作伴;身上带着病,走不了长路,只能在我体力范围之内把布坦和他的熊送了一程;分手的时候,先生,我哭了。在卡尔斯鲁厄吲,我头里闹神经痛,在小客店里潦倒不堪的躺了六星期,睡在干草堆里。唉,先生,我过的叫化子生活所遭遇的苦难,说也说不完。有了精神上的痛苦,肉体的痛苦变得不足道了;但因为精神的痛苦是肉眼看不见的,倒反不容易得到人家同情。我记得在斯特拉斯堡吲一家大旅馆前面哭了一场:从前我在那边大开筵席,请过客,如今连一块面包都要不到。我的路由是跟布坦商量好的,所以到一个地方就上邮局去问,可有寄给我的信和钱。直到巴黎,什么都没收到。那期间我饮泣吞声,多少的悲痛只能往肚里咽!我心里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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