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那样子，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嘴里一会是老大，一会是老二，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妈说，到最后，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还是闭不上眼，还是盼着能最后看一眼你两个没心没肺的东西，那可怜的样子，就是石头人看了也会伤心流泪。说到这里，我妈眼里又流出了两行泪珠，她抹了把浑浊的老眼又说，老头子这么想念他这俩宝贝儿子，可一个也不回来，一个也不在跟前，早知道这样，养儿还真不如养头猪。
直到现在，我妈只要一提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其实我爹病重其间，我妈给我哥来的几次电报我都知道。我哥接到电报后，也曾几次想请假回去看看，但每次跟我嫂子商量，都被我嫂子给挡了回去。
用我嫂子的话讲，这里住着两个吃闲饭的就够招架的了，你还想回去再花钱，你是不是钱挣多了烧得你？再说，你又不是医生，又不是神仙，你回去一趟，你爹那病就能好咋的？
我哥哥是不敢回去了，为这事，我们兄弟俩单独一块伤心地流过几次泪。我哥哥还曾想过让我自己回去看一看，但我考虑到刘云马上就要生了，我若回去，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所以，我也更是不敢。
我哥哥在城里住的是三居室的房子，他两口子一间，两个孩子一人一间，我和刘云来到后，我哥让两个孩子搬到了一块，倒出来的这间让我和刘云住。为此还惹得他们一家子不高兴。
我嫂子开始让我和刘云住到招待所里。
那怎么行？住在外面吃饭住宿都不方便，我哥说，再说了，又不是三天五天，时间长了谁能花得起那钱？
花不起钱就别出来，谁让他们出来麻烦别人？我嫂子说，还是超生，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还难说呢。
我嫂子越说越气，嗓门也逐渐大了起来 。
坐在客厅里的我都听得真真切切，虽然坐在喧腾腾的沙发上，但我觉得比坐家里的木头凳子还硌腚。
旁边的刘云也一脸的不自然。
要不？咱到外面租间房子吧，她小声跟我商量说。
哪能这么容易？先将就将就再说吧。
这时，又听到我哥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他俩刚来到，这又不是外人，怎么着也是自家兄弟。
还外人，外人我也不让他进这个家门，就听我嫂子微微缓和了点语气说。
他们两个收拾完房间来到客厅，我哥说，先将就着住下吧。
这里可不是农村，来百儿八十的人也能住得下，我嫂子说，你看这么点小房子，你哥又没本事，要是能当上厅长局长的分几套大房子，就是全家都接来也能住得下。
就见我哥一脸的无奈，说，行啦，你就少说两句吧。
这时，刘云做出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举措。
只见她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地打开，哗哗从里边数出一卷子钱来，递到了我嫂子跟前，嫂子，这是三百块钱，你先拿着，她满脸带笑地说，我们过来给你添麻烦就对不起了，不能让你再破费。
我嫂子拉长的脸马上又恢复成了圆型，声音也变成了温暖的春风，你看你，外气了不是？要你的钱显得多不好。
你和大哥两个人，拉着两个孩子，刘云把钱塞到了她手里说，也怪不容易的，城里开销又大，你就别客气了。
我嫂子伸手接过钱就放到了上衣口袋里，这样的话我就先收下，你们要是花时说一声，她眉开眼笑地说，都是自家人。
我们从家里来时，带了五百元。要知道这五百元在当时，可是我们全家人几年的积攒。我哥哥那时的月工资也不过四十多块。刘云拿出来三百元，心疼得我像揪心一样。剩下这不足二百元，起码还要在城里待几个月的时间，加上住院生孩子，我不知道是否能撑得下来。
临近吃晚饭时，上学的两个侄女回到了家中，见挤占了她们的房间，两个人也一脸的不高兴。
虽然这两个孩子已长到了十几岁，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这是老家来的你二叔二婶，我哥哥介绍说。
两个孩子怪模怪样地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两个学习怎么样。
一般一般全校第三，大侄女说。
嗯，这闺女真不错，又谦虚，我说。
小侄女扑哧就笑了，我嫂子也笑得喷出了一口饭，我这才意识到受了捉弄。
对你叔叔不得没礼貌，我哥说。
她们这才做了个鬼脸止住了笑。
晚饭后，两个孩子跑到了她们的房间，掩上门，从门缝里又传出她两个哧哧的笑声。
我还以为是那里钻出来的土八路，原来是爸爸的老帽弟弟，只听其中的一个说。
你看那个女的那么大个肚子，活像一只老母猪，另一个说。
接着又是一阵哧哧的笑声。
听得我面红耳赤，恨不得捂上耳朵。孩子小没礼貌，这咱怪不着，可也不该这么瞧不起乡下人，况且是自家的叔叔婶婶，我心里想。
尽管才来这么短的时间，但我真切地尝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并且，我也深深地感受到，地位金钱能淹没一切，纵然是亲情也无济于事，这在小孩子身上都表现得这么*。这时，我才深刻地意识到，缺什么也不能缺地位、缺什么也不能缺金钱。
过了两天，我帮哥哥搬东西时，才发现在楼下，我哥还有一间不算小的储藏室，里面放的东西并不太多，我估摸了一下，如果收拾收拾放张床，应该绰绰不余。
于是，趁我嫂子不在的一个机会，我试探着跟哥哥商量说，我和刘云在楼上住也不是个长法，把两个孩子弄到一间房子里，时间长了也会互相影响学习。要不，把你这储藏室收拾一下，我们两个搬到这里住，我看这样也不错。
住倒能住下，我哥哥犹豫了一会说，可是，住在这储藏室里太不像个样子，让外人看到了人家会说闲话。
这怕啥，总比时间长了让你们生气闹矛盾好吧，我说。
倒也是这么个理，我哥说，回头我跟你嫂子商量商量再说吧。
想不到，这事我嫂子竟比我哥还痛快。我哥一提，她接着便同意了。
你们两口子在上边住着，我看也怪拘束的，搬到下边也方便自由了，她又对我哥说，既然这样，那就赶快收拾收拾让他俩搬下去住吧。
我哥听到这里，感动得不得了，说你想得真周到。
当天便收拾好了储藏室，我和刘云就搬了进去。
真是难为你了，这么寒碜，我不好意思地跟刘云说。
咱又不是来享福，想不到刘云竟这么开通的说，有个地方住就很不错了。
感动得我暗下决心，将来一定混出个人样来，让大人孩子也风光风光。
安顿下来时间不长，母亲又给我哥来了封电报，电报上说，父亲病故，速归。
我哥接到电报后，接着就跟单位领导请了假。在要离家时，差点跟我嫂子打起来。
你爹活着你都不回去，我嫂子说，人都死了，回去看个死人有什么意义？
活着不回去，还不是你不让？我哥说。
我嫂子的论辩术也很地道，说，活着不让，你听话，这死了不让，你怎么就不听话了？
没你这么不讲理的，我看你有没有爹娘！我哥气得脸都变成了紫色，他哆嗦着嘴唇，说着甩门便走了出去。
我哥哥独自一人回了老家。
晚上，我在那间储藏室里伤心痛哭了好长时间，天上的星星都让我哭得躲了起来。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我记忆中的父亲，想到了我哥嫂一家，想到了我和刘云现在的处境……
我觉得，我就是害死父亲的凶手，一会儿，我又觉得我父亲变成了我，我就是我父亲，一会儿，晃晃忽忽中，刘云竟变成了我妈，她帮我脱掉衣服，盖上了被子……
这样维持了三个来月的时间，刘云顺利地生下了个男孩。
按常理，经受了这么多的千辛万苦，总算如愿以偿地盼来了男孩，应该是欣喜若狂了，可是，我当时的心情却平淡如水，没有半点欣喜的感觉，好像这孩子压根就与我没关系，倒像是替别人生的一样。
你这是怎么啦？刘云见我怪怪的样子，问道。
没什么——总算完成了使命，我若有所思地说，也交了差。
刘云听到这里，也似懂非懂的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
第八章8。1
我们从省城哥嫂那里回来刚刚下车。
天空中的乌云像海浪一样，排山倒海般地压了过来。周围的一切仿佛被倒扣在一口大锅里，又黑又闷，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抱着孩子，刘云拎着包袱跟在后面。本来还想探听一下村里的风声，我似乎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流窜犯，看着愈阴愈沉的天，顾不得担心害怕，更来不及思想太多。脚下的步伐差不多变成了小跑。
儿子还未出满月，一路坐车的颠簸加上闷热的天气，使孩子小眼紧闭、昏昏欲睡，包在身上的薄薄的小被差不多能拧出水来。
一踏上回家的汽车，我心里便一直忐忑不安，我不知道出回家后的情景，也不敢想像回家后等待我的是什么。无论如何，我也得回家，我觉得就是坐监狱也比寄人篱下吃别人的白眼强。
我现在真后悔自己竟也成了“超生游击队”的一员。
真是不可思议，为了能生出个儿子，平时兔子胆都不如的我竟莫名其妙地变得胆大包天。我常想，如果这种胆量、这种豪气能一直保持下来该多好，成个英雄，干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也说不定哩。可现在怀里抱着像小猫一样重的儿子，竟如负千斤，脚下软绵绵，浑身酸溜溜，就像被人敲断脊梁抽去筋，低着头哈着腰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离村子越近，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慢。
刘云看我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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