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德欣
击 壤
一个人在累得不行的时候
一把镢头会脱手而飞
一块石头被砸开了花
——你们肯定是这样猜想的
“怨恨在田里劳作的人
会拿农具和庄稼出气”
这是夏至的前一天
我先拔掉一些野草,我的手成了仙人掌
扎满密密麻麻的刺
一件汗衫紧紧贴在背上,像蜥蜴趴在石壁
我的镢头扫过那棵山枣树
因为用力过猛
狠狠地砸在前面的那块石头上
我是一个很卖力气的人
汗水噼里啪啦砸下来
我不会像你们想象的那样
蹲在垄上抠泥巴玩
感谢那个叫作“劳”的古人
他留下了一个多么丰富的词——击壤
我击壤
我的汗水一滴一滴
像无数粒不起眼的小雨点
南岭之上
似乎是石头在滚动
白花花的石头后面,一棵树也跟着跑动
在高高的南岭之上
所有的植物都长成了绿色
它们像地毯一样铺下来
让我看见了青草、蝴蝶、燕子和蜻蜓
看见了一群跑动中的羊群
那个放羊的人跑动在六月和白昼中
在一条山沟里,肯定有野兔躲进石缝
壁上都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
在低矮的灌木丛中
也肯定有几只蝉叫得格外响亮
白花花的太阳
一根牧鞭怎能把它赶下南岭
蹲在田里的人
大风起来了
怎能怪那些灰头黑脑的云彩抱头鼠窜呢
你没看见大片的花生秧翻卷了
玉米一根接着一根跌倒
坝子里的鱼,差一点钻进了泥里
大雨浇下来了
一瓢比一瓢密实
眼睛睁不开也能看见整个西岭一片浑沌
有两头牛
分明是一头大牛带着一头小牛
它们专注吃草的样子
分明是忘记了天气
一群羊也不奔跑
它们很悠闲的下到石塘里
你不知道石缝中的嫩草像软绵绵的细雨
一株玉米爬起来了
蹲在田里的人
差一点被玉米叶子遮住了
蹲在田里的人
他怎么就不肯奔跑呢
瞧他被淋的样子,像一只可怜的绵羊
头发垂下玉米一样的缨穗
4月4日 大风
众草疾走。站在水塘边上的垂柳
像两个滚打在一起的泼妇
互相撕扯 要薅下对方的头发
下坡的拖拉机逆风而行
冒出浓重的黑烟
这一团团纠缠不清的绳索
力图要拉住一头怪兽
还有修剪过的枣树
被塑料薄膜紧紧套住
但是,它们也在另谋出路
在田里耕种的人
护着攒了一冬的农家肥
他们趴下来的理由很多
最最简单是要护住一枝娇嫩的花朵
从河底拉沙的人
猛然吆喝了一声:水牛!
磕石场扬起的砂尘使一副牛角渐渐变弯
清明这天
河水轻而易举的跑进桶里
杨树必须发芽
肩膀知道一副担子的重量
让鱼纷纷跑上岸来
必须借助一竿一线
一个垂钓者,清晨来到河边
清明这天,整日的大风刮走了雨积云
但是,该种瓜的还要种瓜
该点豆的忘不了点豆
(心中的一场场雨水已经下了无数遍了)
就是别忘记挑水浇园
竹扁的颤悠,像一群鸟贴着大地飞翔
在远处,使唤耕牛的保全
低头想着今年的收成
他老婆默默地踩着垄沟
大把大把的化肥洒了出去
这多像兜头洒下来的雨水
不经意溅湿了土灰色的衣襟
泥 土
一个人低着头
采摘山沟沟里的野花
一个人倾着前身
锄掉田间的一些杂草
一个人虾着腰,插下一片稻苗
一个人跪下来
摔打今年收下的花生
一个人躺下去,月光照着一棵松树
它的影子被西风吹拂
乡村生活
我用裤角碰掉葵叶上的露珠
在一个早晨浸湿一双鞋子
我把豆地里的菟丝都薅出来
而草汁染绿了掌上的白茧
我拿背上的汗晒成这个夏季里的盐
拌进牛和羊的饲料里
我要锄掉正午的烈焰,在禾苗的根部
浇下月亮的泉水
我还让大风吹掉了头上的竹笠
露出因劳作而咳嗽的背影
我扯开嗓门唤对岸的鸭子回家
呵斥互相争食的猪崽
我要唱一首民歌,
让青蛙从长满苔藓的井里跳出来
我要甩一声长鞭,
让一株车前子躲过羊群的小蹄子
我要落日像个蹲在岭上的人,
留恋玉米的缨子和稻花的授粉
我挥动一把铁锨挡住泥土的流失,
让大雨浇不灭村庄的炊烟
我要整个水坝洗亮夜空里的星星
让一万条鱼儿吐出幸福的呓语
吴德欣,1958年出生,江苏赣榆人,在《诗刊》《人民文学》《星星》《诗歌月刊》等刊物发表过作品。
诗八首
■ 陈太胜
浮 云
风,在满是屋顶的天空中回旋,
发出金属的嗡鸣。
你坐在这儿。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
渗出了南方的雨滴。
在树干上溶化的一张脸
看着窗外。一直观望的浮云,
不仅仅是被风吹离了
原来的地方。甚至被吹得
改变了形状。改变了颜色。
这时,一只不期而至的鸟
用离去的迅速
在空中留下一声下午将尽的尖叫。
渡 口
你很惊讶你再次坐在这儿。
坐在溪边的踏脚石上。
永安溪仍在它的鹅卵石河床上
带着柔和的弯曲流淌。
家乡熟悉的风影熟谙于提示。
两岸白色的鹅卵石在雨中变暗,
变得温润如玉,用手可以触摸
年岁给予的光滑。
水面上,我奇异地看到
存在着某种消失不久的音乐。
在暗绿色的水流上观望,
踏脚石陷落得像记忆中已然错过的某件事。
它在雨中渐渐变得苍翠。
与那些复活的芦苇一起。
爸 爸
当这个词在我口中
几乎变得完全陌生的时候,
就像一度被禁锢的舌头
现在重新开始
在你小小的口中翻新,
有着如此多的韵律。
无法摹拟也无法描述:
一遍遍地听着它
如此感动,也如此让我悲伤。
它使我想起
我和逝去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一种同谋的关系。
那曾经让我现在如此陶醉的力量
他肯定也曾经感受过。
现在,在我的记忆中
已经荡然无存的韵律
肯定也曾经让他感到惊讶。
多么无知的小孩熟知一切,
在同样的池塘边
看着同一轮月亮。
一个盲人在演讲
来自上面的光照着他发亮的额头。
他的眼睛隐藏在无法细看的阴影中。
他握着拳头,缓缓地听任
自己的词吐出,不像是自己的
倒像是他人的声音。
通过麦克风与它带电的精灵
又陌生地传回自己耳边:
慢了半拍,需要不断地回味
不断地连续上新的词,
这样才不致于感到可以想象的听者的死寂。
没有人知道他是迷宫中的茫然失措者:
惊讶于自己迷失于
创造书籍的黑夜的命运。
他可以想象放在手边的金属盘
与金属盘上的一杯水
在光中变幻着他无法看见但可以把握的色
彩。
爬 山
林中的小路时断时续。
不断出现的事物
常常使你驻足遐想:
一堵断墙、一堆长苔藓的石头、
背阴处的残雪、枯草上的白霜。
树顶上忽然到达的鸟鸣
又常常将一些被遗忘的事物惊醒,
并使它们再一次安于自己的本性。
有时会看见洼地上落光叶子的树
黑色的枝干,似乎是等在那儿
被再一次唤醒的记忆。
忍不住不断受到的诱惑
你不断地往上爬,期望着
看到更加非同寻常的景色。
考虑到你必须回到山下的城市中去
考虑到天色将晚,
而自己又不是适合于野外生存的松鼠,
你将自己的路停止于一处悬崖前。
这样你就可以自我安慰:
你之所以往回走,是因为你确信
按你的方式前面已经无路可走。
有假山石的水池
再回去一次,在教室的后面,
才能看清大理石的边沿中
绿得发暗的水、水中的假山石与自身的倒影。
远处塔松明丽的倒影使它显得如此之深。
目不转睛地看,从它的倒影中会传来
白色的银光,稍纵即逝——
一条鱼白色的肚皮。
现在它的脊背几乎与水融为一体。
即使是水也感觉不到
它微小的尾巴微小的晃动。
在石头的缝隙之间,你发现
更多的它们:两条、三条、四条……
不断啃噬着褚红色的石头。
它们在不断地使坚硬的水池
变成一些回忆、一些词:
或许会是一首柔弱的诗。
奏箜篌木雕
我不是坐在这儿。而是在天上飞。
不是我拥抱着箜篌,
而是箜篌长在我的胸上。
仿佛树长自我的心,我的手
长在箜篌的弦上。
我想开始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