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森说:“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议题。”接着,他用力地说:“我绝对不会背弃劳工阶级的。”
祖尔菲卡尔说道:“大家都在说这部片子的好话。”
强森说:“我要把片子放给撒缪尔·贝克特看。”
西华说:“你真的认识贝克特吗?”
“我在巴黎的时候,就曾跟他见过面,”强森说着,睁着圆凸的蓝色眼珠,凝视着眼前中程距离之处。他双颊鼓胀,一开口讲话,肾上腺素就泉涌喷溢:“我已经给他看过不少我的小说。我承认,他对我的作品影响很大。我跟他说过,‘我脑子里可以听到你的韵律。’贝克特懂这个。他跟我说:‘我也在脑子里听见乔伊斯的韵律。’”
维迪亚一定会说,真是垃圾。我用维迪亚的耳朵倾听,透过他的眼光看待。强森如此浮夸轻蔑,大言不惭地滔滔不绝,一个人猛唱独角戏,终于斩断了大伙儿的谈话。
最后,祖尔菲卡尔问我:“你都写些什么东西呢?”
“一本小说,”我回答,想着我的中国杂货商人故事。
“你应该写诗的,”强森插嘴。那可是道不假情面的指示:“别忘了,你要先做个诗人,再谈其他。”
我们告辞之后,徒步穿过密德敦广场,前往天使地铁站时,西华说:“你还写诗吗?”
“再也没写了。”
试映会(2)
由于我的文笔在写诗时,每每流于矫揉造作,我早就弃诗从文了。写诗时,我不得不小心翼翼,诗的形式也限定我只能略略倾吐。当然,毛病是出在我自己身上,怪不得诗。过去我所写的那一类诗,害得我大脚缠足,像个缩制图像的画匠。同时,维迪亚的评语“性冲动泛滥”也教我意兴阑珊。
西华微笑,或许想到,写诗这码子事有多傻呀。
我在天使站──伦敦触目可及的丑陋建筑,往往都顶着一个辉煌美丽的名字——打公用电话给海瑟,想知道她和她父母的圣诞假期是否结束了,她回到伦敦了吗。她接了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就说:“赶快过来。我要给你看看我的圣诞礼物。”
我对西华说:“我会晚点儿回来。”
海瑟打开她公寓大门时,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尼龙雨衣,脚上一双高筒雨靴,同样也是银白闪亮,这种搭配刚好是最新时尚流行。她将金发梳成辫子,两缕发丝绻在脸庞两侧,十指刚刚涂上紫色的指甲油,手里握着一管粉红色的口红──她的嘴唇也亮彩闪烁。我嗅到她甜香的香水味儿。
她说:“圣诞礼物!”然后,一只手伸进雨衣搭在屁股上,顺势撑开雨衣一侧的开襟。雨衣之下,她不着寸缕。
九个小时以后,我招了辆出租车回斯多克维尔。我浑身焦烫,遍体鳞伤:性爱在海瑟眼中,既是折磨,也是享乐,张舞着紫色的指甲,她更尽兴刮抓。做爱之间,她哀嚎地像是遭到惩戒一样。可是,只要我一停,她又赶忙催促着我继续。稍后,在黑暗中,她说:“下一次,我要你打我……”
好像,这个城市里,只剩下我和出租车司机还醒着。蹑手蹑脚地爬进维迪亚的房子,经过西华的卧房,我觉得,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都窝在黑甜乡里,明智而贤德。我再度感觉像条狗一样。
我睡晚了。维迪亚早已坐在扶手椅内,校读着《模仿人》的装订稿。他校阅得如此专注,他的面容黧黑紧绷,似乎完全封闭。他看起来丝毫未曾注意到我走进房间。我察觉到气氛蹊跷,他正紧张地试图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我坐着抽了一阵子的烟,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终于说:“西华走了,”他抬眼望出校稿,“我竟然没有看出来。”
我推敲前晚两人一定起了冲突,酿成危机。维迪亚经常讲到,他如何预感事态发展的。我相信他,因为他也产生出预感。每当他心里有事,我往往在他开口说明前,就可以感觉得到。
他问道:“我们该去一趟牛津吗?”然后,他自己回答自己:“是的,我想,我们应该去一趟牛津。”
英国火车初体验
我从仔细阅读《模仿人》的校稿中,熟稔了牛津列车。书中的叙述者是个寻花问柳的纨绔浪子。他热切追求女人的劲头儿,叫我惊讶。维迪亚对女人总显得毫无兴趣,有时甚至像不共戴天的寇仇一样。叙述者讲到他在伦敦的求学时代,说过:“英国议会总有钓不完的女人,”与维迪亚真有天壤之别。不过,下一个句子就纯粹是维迪亚的风格:“那些厅堂跟体臭呛人的非洲人可不甚相称。”
牛津列车出现在叙述者渔色女性的行径当中,列车驶离帕丁顿之后,列车员会过来验票,他注意到那些年轻女人,拿出旅游优惠票的票根让列车员打洞。那意味着,她们是群计划一日游的国外旅客,因此也是群容易上钩的猎物。叙述者机警注意着:“诚如法谚有云,若是有人一时兴起,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才能根除错误。”连续四个星期,他都在牛津列车上与不同的女人搭讪调情,最后总能跟人家上床尽欢。
近午时分,维迪亚和我在帕丁顿站搭上列车。我没提起《模仿人》。列车行经阿克斯桥镇的时候,我看见一处砖砌桥墩上,清晰地漆着几个大字:“英国保持纯白。”
维迪亚看了只是微微一笑。他说:“我跟你讲过我的笑话吗?我会在‘英国’两个字后面,标上一个逗号。”
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英国火车。处在这个友善的大怪物温暖的怀抱里,我觉得安心无虑,坐在车厢角落的坐垫座椅上,看着布克夏从眼前飞驰而过。车窗外可爱的英格兰田野,即使时节入冬,依然绿意盎然,坚实的屋宅与簇生的树林围镶着青青草原。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受那黯淡、迷宫一般,曲折的伦敦多少误导,直到眼见这片开阔的乡野绿地,我才豁然开朗。非洲的英国人事事吹嘘,我却从没听他们提起如此标致之绿野,远山楚楚,村落稳固似乎不可毁灭。他们从来不会讲到这类的事情。
我向维迪亚提起心中感想。
他说:“因为他们不过就是劣货罢了。”
稍后,我说:“这条路,搭火车经过,你一定看过很多次了。”
“喔,天哪。”
我其实是在问他《模仿人》书中情节,只是嘴上不这么讲而已。他口风紧闭。他鲜少追忆前尘往事。不过,他非常重视面相──五官颜面,透露多少讯息,以及表情──挤眉弄眼,泄露多少真相。因此,我也知道,他的伦敦─牛津列车经验一定相当不愉快,也有可能,甚至于悲苦。他经常讲到贫穷,讲到身无分文的悲惨情状。他自述往昔之时,多半夹缠着动荡迁徙与贫寒困顿。他时时回顾,正如他的作品所显示的,不过,现实生活中,他只字不提。
午餐时间,我们各吃一份起士三明治打发胃肠。我知道维迪亚不忌鱼肉。只是,在我看来,素食者就是那些除了起士三明治以外,什么也不吃的人。
搭乘这班列车旅行,在车上阅读报纸,如此愉悦,如果还要几许远行,我也不会在意。除此之外,我自己亲身体会的火车经验,就仅限于开往内罗毕的隔夜列车、蒙巴萨的快车,以及吞吐着蒸气,行走于马拉维与罗德西亚的火车机头。列车平抚与安慰了我的情绪,激发我的想像力。车窗历历闪现英格兰最美的景致,促发回忆,导引着我,重返往昔。当下,我有个新发现:我愿意而且乐于搭乘火车到天涯海角。
不多时,窗外已经是牛津了,先是一处月台,接着一块标志,最后,就是这个地方:凝灰岩石建筑,祈祷文浮现在建筑物轮廓上,大片杂乱无序的教堂与修道院,教会叠石砌砖搭建的小镇。镇上围墙多于教会尖塔与屋顶,窄街小道,似乎每一块砖石割切之时,都嵌进一句密语,翻译还原之后,意思就是:非请勿入。
我们离开车站前,维迪亚特别凑近端详墙上的时刻表,记下稍晚驶回伦敦的列车时间。看来真是一桩明智之举。要是我,就怎么也不会想到,要这样预做准备──维迪亚又给我上了一课,强调预留退路之重要。我再度自觉像个初学者,好在,我有维迪亚帮我引路。
出站之时,我顺手将看过的报纸塞进大桶里。
维迪亚问道:“你为什么要买三份报纸?”
我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感觉到他的不敢苟同。其中一份报纸是《每日镜报》。
“大部分的英国报纸都是这类垃圾。”
不过,我渴于知悉乌干达的消息。虽然,我们在乌干达也可以看到英国周日的报纸,报纸每每迟到,消息在乌干达,还是仅止于口耳相传、谣言或揣测,不过耳语罢了。《观察报》胆小如鼠,政府的机关报《人民报》,不过是一只传声筒。英国报纸让我大受启发,清新、坦率、幽默。不过,我看来新鲜的东西,对维迪亚来说,早就陈腐不堪了。
我们走上高街。
“这里又湿又冷,”维迪亚说,“当时,我还在这里的时候,我气喘得好严重,我躺在床上,帕芝抱着我──她把我拥在怀里──暖着我,我才喘得过气来。”
拜访牛津(1)
大学学院──西华的学院,也是维迪亚的母校──就在高街上,入口宽敞,犹如修道院穿堂。一扇小窗,就像高速公路收费站的窗户一样,框住窗后一个年长的黑衣男性,那张丑陋的脸。他举步走进过道,怒目瞪视,样貌残酷。
“哈,奈波尔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啊?”
他说话的乡村口音浓重,自信扎实,语气间流转着笃定与力道,那人看来不像门房,反而像个狱卒。
维迪亚说:“我来找我弟弟的。”
维迪亚好像略显拘谨不自在,这是那人对他的态度使然。佣人跟穿制服的下人对待维迪亚可不能像那个门房,他们得更谦卑与毕恭毕敬一些,若否,维迪亚会不舒服的。
“我压根儿没见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