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天在心里叹了口气,“老张这迂腐劲,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他连忙合上书,向老张拱拱手:“谢谢老师。这回我全懂了,我还做抄写作业呢。您赶紧休息吧。”
老张沉浸在激动地情绪中,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他又产生了无数联想,从孔子的杀生成仁到孟子的舍生取义到文天祥的浩然正气。可是,忽然的,父母憔悴绝望的脸出现了,娄宝马暗自得意的脸出现了,黄鼠狼血肉模糊的脸出现了。他像是被针扎过的气球,呼呼的在空中旋着转着,最后干瘪地落在尘埃之中。
一个梦游患者
第二天去学校的路上,老张的脸色灰得好象千年的城墙。刘一天吸取了昨天的教训,不敢再提问,只在侧面悄悄观察着老张,心里担心他是否疯了,或是得了什么抑郁症。
一路无话。
进了校门,老远看见办公室门口黑压压挤满了学生的小脑袋瓜子。老张的心忽忽的缩紧了,他真想赶紧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刘一天却很兴奋,他拉着老张三两步走到办公室门口,哧溜钻进人堆。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抓住在门口呆站着的老张,着急地说:“是杨界迪,满脸的血。”
老张的心呼呼又张开了,他抬脚,学生自动地让开一条道来。老张立刻看见了杨界迪。
他昂着头,人中的两条血痕已经干了,右眼眶血糊糊的,看起来伤得不轻。
罗向阳面朝他站着,看样子已经失去了耐心,“你怎么不知好歹呢?你!”他吼着。
杨界迪翻了个白眼,不言语。
罗向阳看见老张进来,胆子一壮,一伸手提起杨界迪的衣领。
老张赶紧插进两人中间,架开罗向阳的手。那罗向阳本就是装个样子,顺势收回手,向老张诉起苦来。
“张老师,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就不懂好坏呢。我一早去班里,看见杨界迪满脸是血,心里可着急坏了。赶紧要带他去医院,他不去。我想,那就让校医看看吧。可是时间早,校医还没来。我就带他来办公室,想帮他洗洗,也问问是谁干的,我们得保护他的权益不是。可是他呢?从头至尾,没给我好脸色,你看,你看,现在还翻白眼哪?像是我打的他。真是没道理。气死我了。”
老张看看杨界迪,果然在翻白眼,他心里也气了,语气就比较粗鲁:“你干什么呀你!”
杨界迪恶狠狠地瞪了老张一眼,忽然挤开人群,走了。门外响起一片起哄声。
老张像是胸口挨了一大锤子,气闷得嘴唇都哆嗦。
罗向阳把一肚子火发向门口看热闹的学生,“哪个班的,想吃处分吗?”
学生噢噢噢的叫着,四下里散了,留下老张和罗向阳各自生气。
“这教师愈当愈像奴才了,真他妈没劲!”罗向阳拍打着桌子泄愤。
老张不言语,他的心里不好受。有的学生就是不要你问,不要你管,不要你关心。他们把自己关在防弹玻璃后面,冷冷的看着你。看你伤心,看你生气,看你失败,然后他们笑了。老张的心就是被这样的笑声刺痛直至麻木的。他看看罗向阳,涌起同病相怜的悲伤。
其实罗向阳和老张不一样,他生了一会闷气,就开始想治杨界迪的方法。他是四班的新任班主任,也是学校领导考察的对象。他还年轻,工作5年,正是好时候。他可不能让一个杨界迪打败了。
老张致命的弱点在于,他太优柔,他什么都爱,什么都怜惜,什么都要上升到灵魂的高度,反而拉开了和学生的距离,也失去了管理学生的现实手段。
罗向阳看不起老张,就因为他从来没有生活在现实中。
“一个梦游患者。”背后,他们都这么称呼老张。 。 想看书来
活着真没意思
老张在座位上冥想的时候,罗向阳已经进了班级,找学生了解情况了。他对付学生满有方法,对班级里几个小头头一会儿江湖意气,一会儿铁血政策;忽而利诱,忽而严打。他接手以后,四班的学生服帖了许多,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很快的,他就打听出原由来。打杨界迪的是6班的马旒,绰号马六甲。今天一早,他忽然到四班宣传,说杨界迪的哥哥是鸭子,大家当然起劲地笑了。杨界迪拿起凳子就砸,马六甲身子一闪,他的小弟们四面包围,将杨界迪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原来马六甲早就看杨界迪不顺眼,是故意来惹他的。见杨界迪发火,正中下怀,
罗向阳本以为杨界迪有错在先,所以死不招供。打听下来,发现杨界迪没有错。他皱着眉头一想,决定将事情压下来。一来,杨界迪态度不端正,二来,也是最重要的,马六甲家里有钱,和校长关系不错。他可不想因为这件事得罪了校长。
这些事情他没有告诉老张,老张问他,他也只说烦,不想理了。在别的教师面前,他却是添油加醋,详尽叙述,目的是为了凸显自己的辛苦与功劳。他知道,这样一来,他的事迹很快会被流传开来。校长说了:能力其次,最重要的是态度。他就是要让校长知道,他的态度是十二万分努力的。
老张去上课的时候,杨界迪的眼眶上已经贴上创口贴,血迹被洗净了,看起来,并不严重。看着杨界迪,老张在心里直叹气。他很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害怕遭遇杨界迪仇恨冰冷的目光,他迅速将杨界迪从大脑里清除,开始上课。
又是一堂如同嚼蜡的破课,刘一天沮丧地往课桌上一趴,再也不想听了。四周几个同学看见了,都嘻嘻地笑了。他们打赌刘一天坚持不了一个月,没想到才两三天,他就扛不住了。
刘一天听见笑声,把眼睛瞪得老大,朝几人挥舞几下拳头。
他听见身后的蜜蜂在笑着说:“钵罗一样大的拳头,见过没有?”
刘一天忍不住扑哧笑了。
蜜蜂见他笑了,受了鼓舞,拿手指头捅捅他的后背,“放学去杀两局?”
刘一天的网虫一下被钩了出来,管他娘的读书,老子还是开心一天是一天吧,他想,于是酷酷地点点头,说道:“等死吧,你!”
老张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梦游似的胡乱上着课,没发现,学生们早就不听了。有人在看杂书,有人在发短信,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睡觉……
下班的时候,老张没有等到刘一天。他不知道刘一天已经和同学去了黑网吧,他把老张给忘了。
路灯亮起来了,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了,刘一天还是不见踪影。老张心里发慌,他想刘一天应该是讨厌自己了。
“还不回家啊?老张。”值班的老师看见老张,好奇地问。
老张支吾着,在他好奇地目光下,匆匆离开办公室。
去哪里呢?老张想。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武红出事的那间叫做山*的小旅店。去那里睡一晚好了,他想。
前台站着的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他,很热络地招呼着:“老板,住店吧!”她显然彻底忘了老张。
老张点点头,感觉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孤独。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父母平安回来。当小人也罢,被利用也罢,没有原则也罢,就算伤天害理又怎么样?老张发狠劲想着,顿时目露凶光,把小姑娘吓了一跳。
“您住店吗?”小姑娘怯怯地问。
“住。”老张压着嗓子说,交了钱,领了房门钥匙,走上狭窄的楼梯。
楼梯里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杂着动物的腥臭,老张憋着气往上走。
一个肥胖的女人正从楼梯上‘滚’下来,厚实的身板占满了楼道,怪味愈来愈浓,老张只好冲下楼梯,让女人先过去。
女人扭着身子,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老张嫌恶地她看着穿着八国彩旗,腆着猴屁股脸经过自己的身旁。
怪味道被热身子裹着,直面扑来。
老张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
女人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扬地走了。老张忽然发现,还有一个穿珠片衬衣的年轻男人,紧贴着她的身子。因为好奇,老张多看了两眼,他认出是在医院见过的年轻人,当时,他和杨界迪在一起。
老张看见他,又想起杨界迪的伤,叹了口气,深深感觉到,活着真没意思。
去死!去死!
刘一天是在半夜才想起老张的,他赶紧冲回家,果然老张不在。父母已经睡了,他们已经习惯了儿子三天两头的失踪。
刘一天想给老张打电话,又觉得太晚了。他还觉得老张没把自己当亲人,没把自己家当家,不够哥们。这么一想,他安心多了,在床上折腾了一会没睡着,刘一天打算重回黑网吧了。
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加上路边密集的路灯,恍若白天。刘一天在人烟稀少的马路上走着,心情十分愉快。的确,在静谧的夜晚出行,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人,那种得意与满足,是喧嚣的白天无法收获的。
刘一天故意放慢步子,学古人踱起了方步,时不时还哼上一两句。
这样走了不知多久,刘一天到了一个小区门口,虽然很晚了,这里还挺热闹,吃大排挡的人络绎不绝。刘一天忽然想到杨界迪家就在这里,不由停下来,四下里张望着,没想到他还真看见了杨界迪。和他在一起的还是那只鸭子,他们俩正在吃消夜呢。
刘一天忽然想起马六甲说的话,莫非杨界迪哥哥真是鸭子?
想到这里,他反而不敢上前相认了。刘一天将身子缩在树阴里,绕远路走了。
其实杨界迪早看见刘一天了,就在他鹳鸟似的四处张望的时候。杨界迪想,如果刘一天和自己打招呼,就来个死不认帐。他看看身边的哥哥,他为什么就不能穿成正常人的样子呢?
杨界迪对哥哥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感谢哥哥承担了抚养自己的责任,又一方面他深深为哥哥从事的职业羞耻。他不想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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