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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声音·快乐至死(2)
并且,在后世文人的作品中,斯人斯疾,始终捆绑一起,成为同日而语的关联项目:
相如病渴年来剧,酿酒倾家畏不供。(杜甫)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李商隐)
相如渴病应须此,莫与文君蹙远山。(黄庭坚)
……
这样名彪青史的歹症候,竟然在一代文宗泰斗死后,如蛆附骨一般跟身追随,成为司马昭之心一样路人皆知的千古把柄,虽然这把柄不乏艳羡之人,但艳羡的只好是构病的行径,不能是病灶本身。
更有甚者,此症候不但给患者本人赢得花下死鬼色胚之毁誉,还有意料之外的后遗。《淮南鸿烈》上说,嫁女于病消渴者,夫死则后难复处也。意思是,嫁闺女给消渴病人,一旦丈夫死掉就有了麻烦。至于怎样的麻烦,小学家高诱的解释是,因为给人造成了妨夫的名声,再没人敢娶她。
哦,想那文君妹子,年少时做寡妇,十七妙龄,有的资本重钓大鱼,而再做寡妇之后,韶光丧尽,资本流失,居然还要背负这样令人避之惟恐不及的虎狼名头,尽管史书在她的结局上,选择了阙如的无言,或许失载或许不便乃至不必,而卓爸及其后人是否继续实施了援救,同样是无言的阙如。于是她的凄惨,该是无庸置疑的了。歌里唱,情能见血封喉。原以为封的只会是消渴代言的狗男人,不料裹胁之下,居然还包容了无辜的小女子,实在令人不忍。
不忍似乎不止于此。笔记上传说,消渴缠身的狗子,还曾计划聘茂陵人之女为妾,只是由于太座一篇立意自绝的《白头吟》声情并茂,方才作罢。
《礼记·内则》云:女子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从此一条款对照,文君小妹的确有先天上的礼法亏缺。一则二十之前便已嫁人,有故再嫁时也依然没能坚守到二十三的底线。而给她留下不世名声的私奔,遵照上述礼法,也使她无法具备成为正室嫡配的基本资格。如此看来,倒是那茂陵之女,起码有下聘之说,反而可以后来居上,有机会做个法律尤其保护的首席老婆呢。
当然,上述有关二人劈腿的笔记,又从一个侧面,证明了狗子尽管肩负消渴重症,炒饭甚至多灶炒饭的欲望,依然茁壮旺盛,极力构建桃花朵朵开的蓬勃局面。但这却大违益气养阴愈合消渴的根本指归,即便人参汤镇日滋润着,也难以遏制日渐加剧之后的封喉,步入快乐至死的不归之路。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从现代西洋医学角度观照,所谓消渴,基本相当于已成为时下常见顽症的糖尿病。但据说尿崩症也具有消渴的若干症候。只是,狗子的时代,尽管对消渴并非毫无办法,但由于未有立竿见影缓解症状的胰岛素行世,因此于本case,并不存在辨证论治的意义了。而后事不详的文君,作为双料的寡妇,背负厚重的屈辱,也只好勇气当棉被,像咀嚼槟榔一样,细细品味从前的甜酸日子,自己慢慢渡过那飘满凄惨的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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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疼爱(1)
著名的王充说,佞幸之徒,无德薄才,以色称媚,不宜爱而受宠,不当亲而得附,非道理之宜,所以才有了史上第一部关于他们的传记。
这当然是后来人的猜度。撰写该传记的本主司马太史,说的却没有那么倾向性丰富的感情色彩: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把势们的辛苦,总不如赶上年成好;资深的老官僚,也不如遭遇上峰的赏识。太史哥这话,内中自然暗含些检讨自己命途的活思想,但作为写历史的人,他在字面上,的确平白,那些罗罗嗦嗦的沟壑,都是后人添加上去的。所谓固无虚言,果然是在陈述一种事实;而官场中人,用色相追求利益最大化,其实不过和女人男人之间的勾当,走的是一个路数。以男女作譬喻,更多的强调了本能的作用,越发足以证明,飞黄腾达就像男欢女爱一样,的确具有无法遮拦不可撑拒的致命诱惑。
而王充耿耿以为的所谓不宜和不当,不过是按照前辈以及后人比照自己心中的妄想偶像,给长官们立下的条条框框而已,属于没有活力的书面语言,缺乏实践层面的意义,既不是长官们内心的真正私想,更不是长官们的实在行动,根本就是在强奸长官的意志:对长官尤其是最高长官来说,哪里存在什么宜和不宜以及当与不当,长官们以为宜和当的,自然就是那道理之宜之当,这是硬道理,没什么可讨论的。老王单边思维,无怪被后人指为朴素。
辞书上关于佞的解释,是奸巧谄谀,花言巧语。这自然是相当负面的阐释。但佞在训诂上的首选释义,则是才能,即便最权威的工具书也不回避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讲,早先长官们所说的寡人不佞,才可以从谦逊一路理解,否则岂不是自侮。当然,但凡称寡人的,都是说了算的国家元首,哪里用得着耗费心力去奸巧谄谀花言巧语,直接批示就是了,声色俱厉都是应该的。
太史公的自序里也朗朗的说,夫事人君,能悦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所以他老兄才作的这列传。这样的陈述,起码也看不出甚负面事迹记录的标签。再说了,悦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恐怕是几乎所有侍奉人君的臣子们心中所想,不好痛下杀手,一概归结为负面哟。
偏巧,在君称不佞,在臣则称佞,算得上是豺狼配虎豹的登对了,或许这也是阐释学角度透露出的一种冥冥中安排吧。
仔细再看太史公那篇列传的记载,里面纯粹利用色相得到贵幸的,并不算多,而且叙述上也是数笔带过。着重叙述的,实在都有那么点儿其他的什么。
譬如文皇帝朝著名的邓通。《水浒》里开茶局子的王婆,号称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随和。她为西门大官人做马泊六关说风情,勾搭被后人誉为个性独立的漂亮娘子潘金莲,特特提到捱光的五件要紧事,潘驴邓小闲,内中的邓,便是要似邓通有钱。可见这邓通,实在已经是大众话语中妇孺能详的纯粹物质的财富符号。
关于四川小子邓通,色相方面太史哥失于记载,虚拟揣测,充其量不过就是五官端正罢了。而所谓才能方面,也没有什么辅佐君王做尧舜的大本事,不过是头戴黄帽子专管划船的一个郎官,至多有一手撑船的俊俏功夫,无非御用把势而已。只是这小子遇合的运气实在太好,凭空里天上就栽下个大富贵,劈头落在了他的脑门子上。
且说这日文皇帝做了个梦,登天不成,关键时刻,有黄头郎从后边推了自己一把。回头一瞥,印象里那黄头小子的衣带和常人有些不同。睡醒来,皇上踱到未央宫边上的渐台,暗暗搜求,果然看见有个小子腚后边的衣裳破了个洞,正是那个不同。召来询问姓名,大喜,说,邓就是登。从此尊幸。
可这通娃儿除了撑船,再没有什么本事。但有一样好处,便是下层社会缔造的自卑心理,天生就老实巴交,小心谨慎。这好处若放到后来,保媒拉纤的都未必以为然,但在皇上身边,却俨然利器。于是通娃儿打点起十二万分精神,全身心地伺候皇上。老实人用老实法子,通娃儿索性连交际的机会都给自己掐断了,赶上休例假,也闭门不出。这样的老实人,心中只有皇上,皇上果然倾心,赏钱巨万,还经常到通娃儿家燕饮玩耍。大臣们奏事,通娃儿爱幸正隆,就在皇上身边伺候着,于是难免就有些热络流露出来。
死于疼爱(2)
丞相申屠嘉,是早年跟随高皇帝的功臣,脚下踩得硬弓,相当于机枪手的干活,所以身子结实,活得日子够长,方才接班做得丞相。这时瞅见那厮做派,哪里看得惯,耐了性子退朝,立马传檄召来通娃儿,厉声责问道:
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
这话说得耐人寻味。其实如今已经是文皇帝做皇上了,却偏说是高皇帝的朝廷,那意思,就是当今皇上,也得按祖宗规矩办事。老同志硬是有水准呢。
不过,通娃儿早料到丞相爷要和自己过不去,事先请求了皇上,皇上却吩咐他只管去,这时候估摸着通娃儿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便打发个人发通告,来叫通娃儿,顺便致意申屠老臣说,此吾弄臣,君释之。
要说这文皇帝也有意思,既然知道丞相为难通娃儿,却并不事先阻拦,直到生死时刻才来拉偏手,理由也妙:虽然这时通娃儿已经是太中大夫,可只说是弄臣。既然是弄臣,自然有让叔父辈的老臣给面子的潜伏修辞,捎带也让通娃儿知道,你这小翘屁就是朕的玩物,也只有朕才罩得住呢。都说富贵险中求,通娃儿差点儿连命都搭上,这富贵,诱惑归诱惑,成本也着实可怕。好在生命诚可贵,腾达价更高,诱惑面前,谁都逃不脱脚软,更何况通娃儿的富贵,下边的事实就可以证明,算得上是千古不二了。
文皇帝如此一番手段,如何让通娃儿不死心塌地。皇上得了脓疮,肿痛难挨,通娃儿立马用嘴巴嘬起脓来。文皇帝见了,却并不开心,只问通娃儿道:天下谁最爱我呢?通娃儿答:该是太子吧。正巧太子爷进来探视,文皇帝便让他给自己嘬脓,太子爷听了,老大不痛快,可爹是皇上,只好耐着性子嘬了。
亲生儿子嘬还面有难色,通娃儿却毫不犹豫,这样的贴心人才,怎不让皇上越发的喜欢疼爱。皇上让算命的给通娃儿看相,结论是穷到饿死。皇上说,朕就偏让他富贵,看谁再说他穷。当时便把四川的铜矿开采权限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