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个超凡脱俗的异样秉赋,再加上斩白蛇顶云气之类,据说是统治阶级自己的编造,而太史公生当汉世,不得不姑妄言之。也许如此吧。不过,更也许的,可能是司马大哥的一种天人合一的私下愿望。按照他的论点,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必须用救助之术接续前朝之敝,周秦之际,礼崩乐坏,秦却反而大施酷刑,所以短祚。三小刘邦约法三章,与民休息,承敝易变,使人不倦,正得天道。而假使项羽得志,以他的性情,嗜杀如嗜食,动辄坑杀屠城,终究还是以暴易暴。项羽以为,霸王之业,可以用力征经营天下,五年亡国,还不自觉寤,说是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是到死都不懂政治权谋的愚蠢。这样的人物,是做不得承敝易变使人不倦的正道的,取秦或者可,代则未必可了。
还有一个细微之处,就是两人说出豪言壮语的处境。刘三儿是出民工来到京城咸阳,正赶上纵观的场合,于是喟然太息。那时他该是做亭长,十里设亭,是个类似村长的位置,属于国家最基层的吏员,大小也是不可以忽视的干部。刘干部出民工,自然是带队性质,未必一线吃苦,所以可以从容太息,虽然有犯上作乱的嫌疑,但正面元素居多,不怕身边人告发,再说他的异秉加爱人的性格,民工们纵使听见,一则懵懂未必能够体味——举报是需要分析力的,再则也未必就肯去告。
看客者说(3)
项羽是贵族出身的白丁,躲避仇家来到吴中,适逢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他混在人堆里看热闹,触景生情,做此告白,马上遭到叔父的掩口喝止,那是不折不扣的灭门妄言,所以即便是比纵观距离皇上更远,即便是在警戒扫描不到的盲区,也必须有旁人遮护才得幸免。
咳,其实历史全是人写出来的,马迁大哥是开山立范的人,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也许都是后人再无可逾越的,不过大约不存在没有丢失的再现,某些细枝末节,就是太史公他老人家,也是文采敷演,难免向壁的。不说那是无韵的《离骚》吗,《离骚》是什么,是完全属于创造范畴的文学哟,所以用声口塑造人物的痕迹,恐怕多有;所以,看客们的言语,甚至就是司马太史修辞立诚的技巧也未必呢。谁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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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还乡引发血案之解析
富贵还乡,基本是人皆有之的情结,所以项羽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这是《史记》的记载。到了《汉书》的版本里,不但项羽的本纪被降格为传,并且是和草头王陈胜挨挤合并在一起,而在那句著名的口号里,衣绣夜行也变文做了衣锦夜行——从此后者便成了相对流行的固定格式——末尾的谁知之者云云还被删掉。
记得少年时,听人说起衣锦夜行的话头,就有些不懂。因为短缺经济理念哺育下的我们,一向以为衣服哪怕是锦绣的衣服,只是用来遮蔽身体的,至于遮蔽身体的目的,第一当然是对身体的保护,另外一个该是并列第一的,则是道德文明的需要。除此之外,其他目的则在腐朽之列,例当铲除。而这两个目的,在覆盖范围上,并没有道理非得将晚间时段排除在外,所以颇搞不明白锦绣衣裳咋就不能回家的晚上继续穿着。
诚然,锦绣衣裳并非在回家过夜时一直不脱,譬如钻到被窝里睡觉的当口。那时候到乡下,看到贫农伯伯是脱光了所有衣服才肯坦然入睡的——鉴于性别差异,贫农婶婶的睡觉情况不详——据说如此做主要是为了降低衣服的磨损率,一如棉袄棉裤的外面不套外衣里面不衬内衣,但这与富贵和回家,又扯不上什么干系。至于再后来从舶来的影象里,看到豪宅里的洋人男女竟然也是啥也不穿的天体睡眠,而且还有乐园里的亚当夏娃做堂皇榜样,于是琢磨了许久,都理不大顺当这种文明雷同的吊诡。
当然,再后来读书,又知道,对项霸王衣锦还乡必须白天的迫切要求,未必仅仅如我这般少年且经济短缺之辈方才不懂。譬如《汉书》里,在该段口号之下,唐朝的秘书少监颜师古就明确注释曰:言无人见之,不荣显矣。荣显云云,一语破的,果然令我辈豁然,但如此诠释,足见那时也有人对此不能豁然,否则颜少监没必要费口舌泼笔墨琐琐陈辞,或者即便如煌煌唐朝,也照样有经济短缺所导致的懵懂之人呢。如此看来,《汉书》于《史记》的文字参差,的确存在商榷之处:假如依旧保留太史哥哥衣绣夜行之后的那句谁知之者,总会削减类似误区的范围吧。
血案之解析·人皆为猢狲(1)
富贵还乡,夸耀故里,一如本文劈头所言,乃人之常情,尤其以成功人士所最不能免。有人说,如果我们只追求幸福也就罢了,难的是我们实际上追求的是比别人幸福。而成功人士正是追求到了这种幸福的人,无怪他们惟恐别人尤其是家乡人不知道,所以项霸王的锦绣衣裳,不仅满足于遮蔽身体,也不是后来女人买衣裳时强调的自我愉悦,根本就是要让别人看的。考虑到夜间的展览效果,即便点上一路火把,视觉刺激也依然会大打折扣,所以霸王哥才会耿耿的喊那口号。
可是,如此基本的人情,居然遭到了某人的嘲笑: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
所谓沐猴,便是猕猴,又写作母猴——并非雌性猴子也。
猕猴在生物学上的描述概略如下:灵长目猿猴亚目狭鼻组猴科的一属,栖息于热带雨林和亚热带季雨林,也有的生活于温带的针阔叶混交林。树栖、地栖或居住在多岩石地区。取食植物的花、果、叶、芽和树皮、草根等,亦食昆虫和甲壳类,喜食小鸟和鸟蛋。结群生活。白天活动,夜晚蹲坐在大树横枝、岩壁或石洞中睡觉。为重要的实验动物,是进行生理学、心理学、病理学、病毒学及行为学等方面研究的理想材料。也是常见的观赏动物。
推想起来,大约起码在项霸王的时代,除了皇家禁苑里的珍稀品种,大家力所能见的猴子,也就是猕猴了。所以古代猕猴的俗称叫做猢狲,而猢狲的解释正是猴子。汉朝的淮南王刘安,门下宾客写的楚辞作品《招隐士》中便有: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足见猕猴是和熊以及獐子及鹿一样,出没于山林的常见野物。这一点甚至到了李时珍的时代,也还依然记录为处处深山有之。而《招隐士》一向被视为汉朝楚辞作品中最高古的,有人以为托意以招屈原,因此写作背景也该是模拟的楚地风光。而晋朝的陆玑专门说过,所谓沐猴,是楚人对猕猴的称谓,也就是说,猕之读作沐,原是楚方言南蛮嘟谅宜隆W酆仙鲜龇矫妫杉浅靶ο畎酝醯娜耍猿耍糟搴铮橇练缥锒颊展说锰星械模薮枪Ψ虻娜芬涣鳌�
项羽叔父的父亲,本是楚国名将项燕,项氏家族世代军人,担任楚的将军,因此封于项。所以项霸王是无可争议的楚人,于是,一旦他真的沐猴而冠,的确也是无可质疑的果然了——附带一句,“果然”实在也是猕猴的一个品种。
关于沐猴而冠,一般的解释,是说猕猴戴了帽子,只是徒具人形。因此该话的意思便是说,那人虚有仪表,实无人性。当然,这里的无人性,并非意指凶残之类,而是说做不得人,办不成人事儿。
将人譬喻为猕猴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猴子,当然是看到了猴和人的类同,这起码有进化论做根基,前面还说了,猕猴是重要的实验动物,可以充当生理学、心理学、病理学、病毒学、行为学研究的材料,也足见它的类同,古今中外一脉。
当然,祖宗们对猕猴的认识,未必会有进化云云的深奥切合,但无疑是看到了它的仿佛人形,譬如李时珍大爷所记载的:手足如人,亦能竖行,声嗝嗝若咳,等等。但仿佛人形的,不仅猕猴,即便扣除了李大爷罗列的猕猴之属的玃狖狨猿种种之外,起码也还有猩猩和狒狒。而在典籍的记载中,猩猩号称能言而知来,狒狒则又称为野人、人熊,似乎它们在和人的仿佛上,程度更甚于猕猴也即沐猴。然而何以要说沐猴而冠,而放弃其他品种的戴帽个案,其中应该另有道理。
在有关沐猴或曰猕猴的生态描述中,专门提到,它们的体毛大部为一种颜色,或黑,或褐,或灰棕色,腹面色较淡;头顶毛发有的很短,形似平顶,有的较长,从头顶中央分别倒向两边,或者从头顶中央呈放射状旋向四周,也有的形成孤立的一块,像一顶小帽。
要害或许正在于头顶毛发的所谓形成孤立的一块,像一顶小帽。既然像是一顶小帽,自然可以笼而统之的视为就是戴了一顶小帽。诚然,如此帽相的沐猴只是其中之个体,但此局部特征,并不妨碍在祖宗们的印象中以点代面为沐猴的特征,这和玃狖狨猿以及果然之类虽然各自有差却均隶属于沐猴名下是一个道理。
血案之解析·人皆为猢狲(2)
在厘清沐猴被选为戴帽的代表之后,沐猴而冠的意味,也就是引发某人嘲笑项羽的究竟所在,依然有讨论的必要。所谓徒具人形,如前所述,自不待言,只是徒具人形之后的具体所指。虚有仪表,实无人性云云,还是稍嫌笼统,譬如究竟怎么个无人性。《法训》上说:人之所以贵者,以其礼节也。人而无礼者猕猴乎!虽人象而虫质也。这倒明确,人形之内虫子的本质,乃在无礼。但和本案似乎有所游离。
另外的解释还有,说猴性躁,不能持久。这在《汉书》里有例证,《伍被传》云: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唐朝的《朝野佥载》里说,杨仲嗣躁急,号热鏊上猢狲。可以作为旁证。这倒不能说与本案没有瓜葛,但依然不大确切。于是,很有必要引录项羽的本纪来爬梳一下脉络。
以下情况,发生在著名的鸿门宴会之后: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