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分钟后,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的秦老太太终于把一桌子的饭菜弄好了,众人于是各就各位,开始吃晚饭。秦老爷子也终于在时隔多年后再次出现在苏眉的面前。
他老了,这是苏眉看到秦老爷子第一眼的感觉,脸上的皱纹和满头稀疏的白发都在努力地证明着这个现实。可是尽管老,精神还是很矍铄,眼睛里有一种神采奕奕的光芒,浑身上下都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苏眉看到他,心跳漏了一拍,许多年前她独自面对两个老人的一幕又浮现在了脑海里。那时她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再加上不爱子扬,所以也就不在乎他爷爷,整个人无知无畏,有恃无恐。可是现在不同,在社会里打滚了这么多年,懂得了人的可怕,更重要的是,她爱子扬,比她所以为的爱还要爱,她可以不在乎一切,但是不能不在乎子扬的家人的态度。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无所顾忌的姑娘,她终于在爱情中患得患失,害怕失去,然后小心翼翼,怕的就是一个反对。
苏眉打醒了十二分精神,笑着对秦老爷子说:“秦伯伯好。”
秦老爷子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吃饭吧。”秦父开腔打破了沉默。众人听后纷纷拿起碗筷,各自开始吃饭。
这时,子扬在苏眉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苏眉听了,马上夹起一块鸡腿拿到秦老太太的碗里,然后笑眯眯地说:“伯母,这是你最喜爱的鸡腿。”
老太太没料到苏眉会夹饭菜给自己,多少有点意外,但是也没有太多的表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致谢。倒是秦老爷子,在旁冷眼旁观着苏眉的殷勤,脸上挂着冷冷的,似有似无的的嘲笑。
这时,苏眉又夹起了另一块鸡腿,拿到了秦母的碗里:“阿姨,吃饭。”
秦母一脸高兴地笑着说:“都说女孩子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看来果然如此。”
苏眉听了秦母的夸奖,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飘飘然起来。此时,子扬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说:“妈妈,难道我对你就不好吗?”
“你啊,从小就不在我身边长大,再好也有个限度。以前是觉得你小,不想你跟着我们满世界跑的,好不容易等到你长大了,你又不愿呆在我们身边了。”
“以后多点往北京跑就是了。”
一来一往间,本来还有点冷清的饭桌开始热闹起来,可是此时秦老爷子仿佛若无其事的一声冷哼,又让它重新陷入了尴尬之中。每个人都听出了老爷子的不悦,于是面面相觑,然后低头吃饭。
“男孩子本来就应该志在四方,整天呆在父母身边,能有什么出息。而且现在的交通工具这么发达,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很容易就可以赶回来了。你就别乱想了。”这句话表面上看起来是反驳秦母的观点,但是实质上却是为苏眉解围。苏眉感激地看了秦父一眼,心里总算有个底了。
那天晚上的饭桌间,子扬,苏眉,秦母和保姆马姨四人热火朝天地聊着,间或秦父会从旁应答几句,秦老太太偶尔也会搭搭腔,反倒是秦老爷子,闷不啃声的,有种格格不入的突兀。
一顿晚饭,终于在怪怪的气氛中吃完了,苏眉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一边的保姆马姨马上抢了过来:“我来,我来。”
“不用了,在家也是子扬做饭,我来收拾碗筷的。”
“阿眉,还是让马姨去做吧,我这里有两张新年音乐会的门票,你和子扬就去听一下吧。”说完,秦母递上了两张某著名乐团的VIP贵宾票,苏眉看了看演出时间,似乎就要到了。于是只得放下手中的碗筷,而一边的马姨则是马上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苏眉回房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和子扬出门了。
秦母给子扬的票的位置极佳,在前三排,他们刚坐下来,舞台的灯光就亮了起来,演出即刻开始了。
那晚的演奏会无疑是成功的,大名鼎鼎的N市爱乐乐团,不管是轻快的歌曲还是舒缓的歌曲,不管是古典的歌曲还是现代的歌曲,每一个人都能信手拈来,游刃有余。那天晚上对于在座的听众的耳朵来说,真是一场奢华的盛宴。
可是,苏眉发现,子扬的心并不在这场演唱会中,他似乎频频扭头看向身边的某个位置,神情似乎还有点焦急。苏眉于是顺着他的眼光望向隔壁,发现在离他3个位置的地方,坐着一位大美人。灯光太暗,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她的脸,只知道她的脸部轮廓很深,皮肤很白,比她还要白,一种不像是黄种人的白。那个大美人似乎也同样的心不在焉,眼睛不断的左右环顾,似乎要在舞台上寻找点什么。
苏眉很想问子扬,他和她到底怎么一回事,可是当下的场合又不适合喧哗,于是只得忍耐,直到演奏会结束。
演奏会一结束,可是子扬就拉着她,急匆匆的直往大门走去。刚出了大门,子扬就往人群里大声的喊:“章法,章法,表姐。”
人群之中,有人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对子扬说:“我不是你表姐,你别乱叫。我配不起你这样的表弟。”
子扬拉着苏眉走了上去,笑嘻嘻地说:“好久不见了,章法。我就知道,只有叫你表姐,你才会搭理我。”
章法看着他,冷着一张脸,不说话。苏眉此时终于可以就近仔细看她了。鹅蛋脸,柳叶眉,桃花眼,脸上颧骨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泪痕痣,让她平添了几分妩媚,而高挺的鼻子更是让这个人的脸部生色不少,可是抿成了一条缝的薄唇,又让人觉得这个女人不易亲近。据说有泪痕痣的人一生都要和眼泪相伴,薄唇的人大多寡恩薄情。一个经常流泪的狠心人?
寒冬的夜风有点冷列,不时的吹过来,往人的脸上直刮,章法额头上的刘海被吹了起来,苏眉看到一道拇指指甲般大小的触目惊心的疤痕。那么漂亮光洁的额头,如果没有那道疤,任谁见了都会心生羡慕的,可惜,可惜。
苏眉在旁打量章法的时候,章法也同样的在打量她,打量过后,章法伸出右手,笑着说:“苏眉,你好。”
苏眉对她能准确的说出自己名字有点奇怪,她讶异的望着章法,不解。章法见她迷惑的样子,于是解释道:“能让我这个所谓的表弟心甘情愿牵她手的人,只有你,苏眉。”说完,扭过头对子扬说:“恭喜你,秦子扬,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人。”
子扬听了,自然是高兴的,可是他也不忘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么你觉得我我应该在哪里?”章法听了他的问题,有点挑衅的反问道。
“这个世界这么大,如果我不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到老了,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是你说过的话,所以,我觉得你可能在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就是不可能在这里。因为这里是你出发的地方。”
“你说得对,可是这里有我很想见到的一个人。我来这里看演奏会,是想看看JAM,我想知道他这么些年来过得幸不幸福。可是我居然找不到他,这怎么可能?以他的技艺,他绝对可能在这个出访演出的名单上的。”
“JAM辞职了,三个月前辞职了,搬到了第十三州,结婚了。”
子扬的回答明显让章法吃了一惊,她听了他的话,瞪大了眼睛,带点惊喜,带点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子扬,然后开心的笑了起来:“这么说,他是幸福的了。”
“是的,很幸福,我还看了他们的结婚照呢。那么你呢?这么些年来,你过得幸福吗?”
子扬的问题问倒了章法,她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说:“幸福?幸福是什么呢?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幸福是什么。老师教我们课本上的知识,父母教我们为人处事的道理,可是偏偏没有人教我们幸福是什么。你呢?你能告诉我幸福是什么吗?”
子扬听了她的问话,下意识地握紧了苏眉的手,然后坚定地说:“幸福就是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
“是吗?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幸福应该是快乐的吧,可是为什么我和他在一起却从来没有快乐过呢?明明我是爱他的啊!算了,这个世界心想事成的人总是太少,我做不到那样的人,也不算太坏,我何必去纠结那些幸福不幸福的呢!”
“对了,我和阿眉打算结婚了,到时不妨过来喝杯喜酒。”
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带着一种大家心知肚明的默契说:“你明知道的,这不可能。老规矩吧,定了日子之后,把时间和地点发到我的信箱上,到时我自然会处理。”
“你就不能亲自祝福我吗?”子扬对她的处理方法明显有点失望。
“祝福你?我都还需要别人祝福呢。对了,我结婚了。你看,这是我的结婚戒指。”说完,伸出左手,无名指处有两个白金的钻石戒指,一摸一样的款式和大小。夜色之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她的说话,仿佛是一颗炸弹,把子扬炸得说不出话来。老半天了,他还沉浸在她已经结婚了的惊吓中。倒是苏眉,听了之后对她说:“恭喜你。祝你新婚快乐。”
“多谢。”
“新郎是谁?”子扬终于回过神来,发问。
“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子扬皱了皱眉头,脸上出现担忧的神色。
“别这样皱眉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和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结婚,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我对我的婚姻很满意,你会不会不相信?”
“我信。”因为你只是说满意,而不是说幸福。
章法别有深意的笑了笑,夜色中的笑容,那么苦,那么冷,带着几分凄凉的味道:“你认不认得我爸那边的那个表姐,就是叫陈瓷的那个。她曾经告诉过我,不要太较真,要学会对生活低头,对生活妥协。可是,你看,我不断地低头,不断地妥协,生活仍然是把我打得头破血流,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和生活较真。”
“他知道吗?”
“不知道。你会告诉他吗?”
“不会。”
“其实”她狡黠地一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