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积压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邪火。既然在“口水战”中没能捞到便宜,索性拿起笔杆做刀枪,一样可以达到“隔山打牛”的功效。于是他“弃口从笔”,绞尽脑汁诌出这么一部粗俗不堪的《老子化胡经》。这部伪经,曾一度风靡当时学术界,一时间,道士们也为此感到扬眉吐气。
其实,王浮造作的这部伪经,也并非完全缺乏依据。因为“老子化胡”之说,早在汉末就已经出现,只是那时仅仅停留在传说的层面。而此时的王浮,因为与帛法祖辩论失败,一气之下,干脆把它整理成一部之乎者也的美文,以“经”的形式将其推入大雅之堂。这在重视经文传承的中国人看来,其信用度简直不亚于一张“信用卡”的价值。但是,伪经终究是伪经,很难站得住脚,帛法祖等人很快行动起来,明真相、揭老底,王浮的把戏很快被拆穿,这部《老子化胡经》最终被贴上“伪经”的标签。
有趣的是,随着历史的延续,这部伪经不仅没有被人们遗忘,反而在历次佛、道斗争中,被道教信徒们当做“重磅炸弹”反复使用。这样一来,经历了历次斗争经验的积累,佐料越添越多,内容不断得到更新和完善。到了唐代后期,《老子化胡经》由原来的一卷,被扩充为十卷,并堂而皇之地被收入道家的权威经典集成《道藏》中。
佛家自然也不甘落后,他们依据当时的一部《清净法行经》的内容,勇敢地扯起佛教为三教源头的大旗。可笑的是,《清净法行经》同样是一部后人造作出来的伪经。当然它的造作者,肯定是与道教对立的佛教徒们。可见,中国人造作伪经的传统,颇具渊源。
据《广弘明集》卷八载,在这部经中,声称佛曾派遣三位菩萨,来到震旦(中国),广行教化。这三位菩萨一位是“儒童菩萨”,名曰孔丘;一位叫“光净菩萨”,名曰颜渊;还有一位“摩诃迦叶”,就是老子……这样一来完全调了个儿,印度的释迦牟尼成了儒、道两家的老师,而老子与孔子及其学生颜渊,都成了佛教中的“菩萨”。这种刻意的安排,令人啼笑皆非,但事情就是这样荒唐地发生了。看来梁武帝的三教同源说,很可能承袭了这种说法,所以他不止一次地强调周公、老子、孔子都是释迦牟尼的弟子。
佛教传入之初,虽与道术合流,但两家之间也不免发生一些类似争夺地盘及政治影响的斗争,我们注意到这样一个传说:
《清凉山志》卷三《高僧懿行·摩腾法兰传》记载,汉永平年间,印度僧人摄摩腾等人来到清凉山(五台山)。他们认定这里是文殊菩萨的居所,但感叹佛之圣教,没有传到这里。于是向皇帝提出在此地建立佛教道场的请求,得到允许后,他们在清凉山修建了最早的伽蓝①。因为他们看到这里很像印度的灵鹫山②,所以就依山名为新建的寺院起名。由于清凉山很早前就有道家居住,这一下出了问题: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占地画圈明显带有侵犯性。两家之间,因此发生了后面这件有趣的故事。
永平十四年(公元71年)正月,一位久居清凉山的白鹿道士,集合当时五岳的道士及一批信徒密谋对策时,竟然想出了一个让人不可思议的主意。他们向皇帝提议用焚经的办法,一辨两家学说的真伪。也就是说,将佛、道两家的经典当众分别用火焚烧,哪家的经典被焚毁,就是伪经,既然经是假的,道术自然也就是假的,那么清凉山就不再有它们的立足之地。
当时汉明帝虽是佛、道两家兼信,但是这个富于挑逗性的主意,还是让他心里痒痒的。正月十五,皇帝肩负着主持人的使命,亲临白马寺。道士们设坛祭祀,将七十二子书等道家经典置于坛中;和尚们则将佛舍利、佛像、经书等放置一处。吃罢斋饭,道士白鹿手执香炬,绕坛数匝,声泪俱下道:“臣等上启太极大道元始天尊、众仙百灵的意旨,驻守清凉山道场,现在‘胡神’乱夏,皇上误信邪道,将使正道失去,臣等今天斗胆在此设坛,用真火验证,到底看看真伪!”说罢把火投入坛中,结果经书速燃,化为灰烬。道士们顿时惊慌失措,欲罢不能,哑然无声。和尚们的行动,则是另一番景象:烈焰中佛经、佛像安然无恙,舍利的光芒,在空中形成一圈伞盖。摩腾和尚跃身虚空,现出十八种“神变”,朗声对皇帝说偈曰:“狐非狮子类,灯非日月明。池无巨海纳,丘无松岳荣。法云垂法界,法雨润群萌。显通希有事,处处化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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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的面目(4)
后来,唐朝的太宗皇帝游此圣迹时曾诗兴大发,吟出一首《登焚经台》的七言诗:
门径萧萧长绿苔,一回登此一徘徊。
青牛漫说函关去,白马亲从印度来。
确定是非凭烈焰,要分真伪筑高台。
春风也解嫌狼藉,吹尽当年道教灰。
诸如此种“佛道大战”,史不绝书,虽有夸张虚构的成分,两种文化间的冲突却是事实存在。但这种冲突没有血雨腥风地厮杀,有的只是充满智慧的你来我往,柔和而可爱,其结果是相互借鉴,共同发展!
不过,以上的传说有明显的漏洞。我们知道汉明帝时,道教还没有被创建出来,人们不可能跨越时空,预知有一个道教团体,那么道教、道士之说,也就是无稽之谈。道教的出现,至少还要再经历100多年,所以这则传说的可信度也就大打折扣。就这一传说本身来讲,佛、道两家在初期,确实很难被人们区分清楚,最后只能通过所谓的“斗法”来解决问题。谁的“法力”高强,谁就是“正道”,败下阵的一方自然就是“邪道”。诸如焚经一类的做法,体现了佛教在初期,不得不学着中国本土“法术”或“方术”的样子,进行表演的无奈,这明显远离了释迦牟尼时期以理服人、以道度人的平等传教方式。代之而来的,是一种神秘主义的过分宣扬,与佛教真理的日益隐秘。这就更为佛教在之后中国化的进程中,轻教理而重形式埋下了一个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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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样子很古怪(1)
佛教无论从理论和形式上,都与中国本有的文化大不相同。著名学者陈寅恪先生说:“释迦之教义……于吾国传统之学说、存在之制度,无一不相冲突。输入之后,若久不变易,则决难保持。是以佛教学说,能于吾国思想史上,发生重大久远之影响者,皆经国人吸收改造之过程。其忠实输入而不改本来面目者,若玄奘惟识之学,虽轰动一时之人心,而卒归于消沉歇绝。”可见,佛教若不在未来的传播过程中,主动改变自己,就不可能在中国生存下去。所以佛教传入中国后的几个世纪里,在与儒、道两家进行各种辩论与斗争的同时,也在不停地调整自身,入乡随俗,以适应这块土地上的风土人情。正如谭世保《从佛教与中国传统礼俗文化之相互影响看未来》一文所谈到的那样,除了剃头一事没有改变外,佛教进入中国后从里到外都在发生着变化。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僧人服饰的变化上得到一些启示。
现在南传佛教的僧人服饰,基本与印度早期佛教服饰接近。僧人一般都是身着橘黄色的僧衣,也就是所谓的三衣。由于天气炎热,他们袒露右肩,赤足行走不穿鞋。最初来华的僧人,就是穿着这样的僧衣。然而,在儒家的眼中,这种服饰简直不成体统,被戏称为“披赤布”。因为在儒家看来,“服为三德始”,衣冠整洁,才合礼俗,袒肩赤足实在难以容忍。实际上,这种否定意见的产生,除了礼制风俗的不同,也有自然环境的差异。
在中国,佛教徒直接穿着印度的服饰,肯定是不合时宜的,气候的寒冷就是一大障碍,所以改变是必然的。在《佛教常识答问》中,赵朴初先生谈到,后来的中国人逐渐将当时人们的俗服加以改造,成为中国佛教僧人特有的服饰,但形式上仍然继承了印度僧服的简朴传统。有意思的是,中国僧人的服饰虽然统一,但色彩却有所不同。明代时曾规定,禅宗僧人着褐色僧衣,他们被称作禅师;讲经的僧人着蓝色僧衣,被称作法师;律宗僧人着黑色僧衣,被称作律师,后来到了清代改为黄色。这与印度佛教是完全不同的。
再有,印度佛教中,有过午不食或称日中一食的戒律,僧人一天只在午前吃一顿饭,其他时间吃东西叫做“非时食”,是非法的。这项规定从释迦牟尼到普通比丘,人人都严格遵守,不得违犯。但是这项戒律到了中国就慢慢改变了,因为中国僧人与印度僧人不同。印度僧人并不从事耕种等体力劳动,劳作会被视为违犯戒律。在印度,僧人的生存方式就是托钵乞食,通过其他方式谋生都是非法的。佛教到了中国,情况则大不相同。由于寺院拥有土地,僧人必须参加劳动。后来还有佛教界高僧号召僧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①,形成中国佛教特有的“丛林制度”。这标志着流传于印度的“托钵乞食”在中国佛教界的彻底结束。由于参加体力劳动,日中一食的方式,显然不能满足僧人们的身体需求。所以中国的大部分僧人,与大众一样每日三餐,一顿不少。
历史上所有文化间的相互学习与借鉴都是双向的。佛教与中国本土文化之间更是如此。我们在儒、释、道三家造像中,常常见到双膝盘坐的坐姿(佛教称为结跏趺坐)。其实老子与孔子时期,并没有这种坐姿,它是后来随佛教传入的。这种坐姿,刚刚传入时,曾遭到中国人的抵制。
据《南史·顾欢传》记载,当时有一位著名的道士顾欢,就将佛教的“结跏趺坐”讥讽为“狐蹲狗踞”。这种形容,明显带有歧视甚至是辱骂的色彩。顾欢曾作有一篇《夷夏论》,对佛教与道教进行对比,他的解释有点奇特,首先他认可佛教与道教同源,所谓“道则佛也,佛则道也”。显然,他应该归属道家“老子化胡”一派。他认为老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