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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感性为表,理性为里,具体中见抽象,寓大于小。作家创作时或者从具体出发,或者以抽象为起点。一篇作品,如果因“心的伤害”而来,它的孕育过程乃是由具体到抽象,由感性而理性,因为伤害由生活的事件造成,而事件是具体的。安徒生号称“童话之王”,受举世推崇,但他的童年在别人的轻视与压抑下度过,并不“绚烂”,他的心灵的伤痕可以从《丑小鸭》中窥见。我们都知道母鸭自己不能孵出小鸭来,主妇把鸭蛋混在鸡蛋里让母鸡去孵化,雏鸭混在一群雏鸡里难免遭受歧视,然而小鸭中却有天鹅,有朝一日飞上天去!“丑小鸭”究竟是指安徒生自己,还是指他邻家的一个女孩?这个问题在这里无关紧要,若论起点,丑小鸭当然是安徒生的“心路历程”,若要推究终极,安徒生的丑小鸭可以安慰勉励一切众生!
胎生与卵生(2)
从前,我是说当我还是一只雏鸡或雏鸭的那年代,不作兴父母对孩子按时发放零用钱,我们常常为了没有支配物质的权力而烦恼,常常觉得有些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生活”迫使我们反复思索此事,有时到了“魂牵梦绕”的程度。那时我们有一种幻想,以为把瓦片埋在地下,日久会变成铜币。于是我们搜集一些干净漂亮的碎瓦,找荒僻幽静的地方去埋藏,有时候我知道这是一种游戏,有时候十分认真。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些瓦片埋在哪里。我读书读到尤里西斯装疯在田里种盐,想到那瓦片。我到银行去取钱的时候,有时以为是把瓦片挖出来。既然有这种感觉,我知道我“受孕”了。我曾经想写一个故事:台湾南部农村里有一个孩子,他没有零用钱,他埋瓦片。后来他离开家乡到很远的地方——甚至到了国外,把那些瓦片都忘了。后来他回到故乡,想起瓦片,发现以前埋藏瓦片的地方现在是一座水库,那汪洋的波光,跟白花花的银子无异,——这是一层境界。以前埋瓦片的地方现在是一座大厦,底层是一家银行。他呆立门前看人家出出进进,怅然若失,因为钱都被别人拿走了。——这是另一层境界。我想还可以有别的境界。
作家的观察力、想像力、体验的能力都可能因“心的伤害”而增强,“一朝被蛇咬”的人看草绳,必定和一般人不同。有一位作家说,他从小常被后母打骂,挨打的时候钻到八仙桌下躲避,四条桌腿这种象征性的栅栏,无效的防御工事,至今引起他的紧张感。有一位作家爱吃花生米,但不多吃,他可以用五千字写一粒花生米令人一口气读完。他说,童年时随着祖母逃难,一路上十室九空,他们整天没有饭吃,祖母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把花生米,一面拉着他走路一面用花生米喂他。祖母先把一颗花生米塞进孙儿的嘴里,然后把一颗花生米放在自己的嘴里,然后再把一颗花生米送进孙儿嘴里……我们写八仙桌,写花生米,一定写不过他们。
挫败对作家似乎有益。人生中有种种遭际,在别人看来是负债,对作家却是收入。“一旦归为臣虏”对一位国王当然太不幸了,可是对李后主呢?“家破人亡”对任何人都是不幸,可是对曹雪芹呢?有人统计古今中外有多少作家坐过牢,有人指出中国诗里面的悼亡诗都比定情诗写得好,下第诗都比应制诗写得好,除夕做出来的诗都比元旦做出来的好。有人说文艺创作是苦闷的象征,有人说要造就一个作家最好的办法是别让他得志。进而有人说,作家即使生活得很好,也要有一种“挫败感”,挫败感是一种主观上的不得意,它一如春情发动期,是可以受孕的征候。这一切说法都是为文学的胎生说下注,传统的文学理论家自来赞成胎生。
所以,文学创作是“有病呻吟”,是“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所以有一位作家说,创作是我的“私事”,与人无涉。另一位作者干脆提出口号:“为我自己而艺术”。所以,作家的心思意念是无法掩饰的,他的情感是不容虚假的:“爱情和咳嗽都不能隐瞒”,临盆生子尤然。我喜欢崔宁碾玉的故事,崔宁是一个玉匠,秘密和郡主相爱。在当时,这种恋爱触犯礼法,他们于是私奔,于是被官府追缉。他们藏得很严密,但是崔宁碾出来的玉观音每一尊都逼肖郡主,无法有别种造形。官府的侦探以崔宁的作品为线索,一路追查,逼得崔宁无处躲藏。崔宁在家庭破碎之后流离失所,双目失明,他什么都不能做,可是仍然能够碾玉,他碾出来的观音像更精美,观音的面貌也更像郡主——他的妻子。爱情受到阻挠,婚姻被拆散,崔宁的内心是痛苦的,痛苦产生了艺术,艺术作品流露了他内心的秘密,他不想掩饰,也不能掩饰。有人说作家是一种最不能保守秘密的人,有人说作家以表白心迹为职业,诚然,如果那些作品都由“胎生”而来。
文学作品并非完全出于胎生。胎生之外,另有一种创作程序,可以称之为“卵生”。母鸡从蛋里孵出小鸡来,那些蛋并不是它自己生出来的。有时候,一如《丑小鸭》中所写,其中还混杂着鸭蛋。无论是自己下的蛋也好,别的鸡下的蛋也好,甚至鸭子下的蛋也好,天鹅下的蛋也好,只要盖在翅膀底下,那母鸡就忠实地忘我地拥抱那些蛋,就会在半昏迷状态中发着高烧,用自己的体温去孵化那些蛋。它不准任何人碰那些蛋。从那些蛋里孵出生命来是它的天职,它的宗教。它是那么认真,那么热情,那么专注持久,以致它和那些蛋不分彼此,合而为一了,它以生命唤醒了蛋中的生命,生生不已、延成一线了。最后,那些蛋变成鸡,脱离母鸡成为独立的个体,母鸡也清醒过来,恢复正常。——写作,有时候恰是如此。
胎生与卵生(3)
卵生和胎生的分别是,卵是外来的,由外而内,胎生由内而外。在胎生的比喻里,“心的伤害”是作品的胚胎,在“卵生”的比喻里,“社会使命”是作家要孵的蛋。文学作品对社会有影响力,作家是有影响力的人,他应该怎样使用他的影响力?他希望社会发生何种改变?他要尽他的力量在宇宙间加些什么减些什么?在这方面,“胎生”是不能自已,不能控制,不能预先设计的,“卵生”则可以。“卵生”从选蛋开始,那时,作家是清醒的,理智的,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将来做出来的是什么。作家在选取了蛋——也就是社会使命之后,他热烈地、忘我地拥抱那使命,他要钻进那使命中去,也要把那使命引进他的灵魂中来。他完全爱上了那使命,他进入母鸡孵卵那样的昏热期。那使命本身并不是文学,可是,它包含着成为文学作品的可能。作家,由于他是作家,他以特殊的能力把那使命转化成作品,也借作品完成那使命。
作家的使命感是非常广泛的。丑的恶的,要改革,固然是使命,善的美的要鼓励赞美,也是使命。世上有特立独行之人,做出令人景仰的事,他并没有刺伤谁,可是有一个作家认为这样的人可风可传,应该让天下后世知道人生境界可以到达这样的高度,他要为那人写传记,或者把那人当作长篇小说的主角,这也是使命。有许多人拿韩国的亡国经验写(日据时期)小说,其中最享盛名的一本却是一个日本作家写的,韩国亡国对那个日本人毫未造成伤害,而是那位日本作家认为韩国亡国的经过应该扩成全人类的共同经验,这些都可以称为作家的使命感。
我想,每一个中学生都知道“卵生”是怎么一回事。上作文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作文的题目,也就是给你一个蛋,要你孵。“作文指导”之类的书大半是教人怎样孵蛋。有人说作文应该先有文章,后有题目,怎可先出题目教人作文,那是“胎生”的论调。支持“命题作文”的人说,先生在出题目的时候替学生想过,在学生的生活经验范围之内命题,使学生不愁没有材料。这是希望外来的使命和内在的表现欲望恰好一致。在作家的创作经验中确有这种“天作之合”。某杂志以养狗为题征文,某作家在接到征文信那天不幸被狗咬了一口,于是下笔万言,文情并茂。不过这类事到底不常有。
伊索寓言是典型的卵生文学。这本书包含许多小故事,每一个故事后面有一条教训,事实上是先有那教训,后有那故事,每条教训就是一个蛋,故事从教训演化而来,一如蛋中孵出。有人不赞成那教训,于是动手修改那故事,说是龟兔赛跑的结果龟仍然输了,兔子仍然赢了,结论是:愚笨的人纵然努力也难望有多大成就。耶稣说过浪子回头的比喻,以浪子为前车之鉴,劝人悔改,有人改写这个故事,说是浪子虽然悔改了,可是,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他的弟弟正吵着要分家产,要变卖产业外出远游,历史重演,覆辙当前视而不见。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