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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老太太都说世事有“里三层外三层”。简化一下,姑且说里一层外一层吧;倘若能既见其表,又见其里,文章就格外生动。我们不写报告文学,不做调查研究,又怎么知道里一层?不知道就算了,不过有时候那盖在“外一层”下面的“里层”,偶然会露出一点端倪来,就像外面黑裙飘动让我们看见里面有一条红裙子,虽只恍惚一角,却已耐人寻味。这一瞥所得,往往很有用处,抓住了,就可以使文章生色。我们在作文课堂上那点时间,那点篇幅,也只有这么一丁点儿用武之地,无须贪多。
图画不但把立体的事物固定在平面上,也把时间停止、空间切断。它展示出来的是“外一层”,但是,据说,有一个画家先画一匹马,再在马蹄旁边画几只飞舞的蝴蝶,以表现“踏花归来马蹄香”的情景,就隐约露出“里一层”来。口袋里装着成叠的大钞、和皮夹里只有车票零钱的人,单看衣冠也许难以辨别,但是其中之一听见了“当心扒手”的警告会伸手摸摸口袋,于是泄漏了“里一层”的玄机。有一个家庭主妇,婚姻似乎十分美满,后来她不幸得了重病,终至不起,临终时低声喊一个人的名字,显然是个男人的名字,那人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儿子,不是她的哥哥,谁也不认识那个人,只有年老的奶妈知道那个名字是谁,她在喊初恋的情人!她并不像一般人所想的快乐。这真是“豁然开朗”,接着又烟雾迷蒙!
世上不知有多少事,只因为多出来一丁点儿,我们才得到好文章。记得有个老和尚,平素吃斋念佛,有一天生了急病,入院开刀,开出牛排来。记得有个杂货店老板跟太太激烈争吵,下午开奖了,店里还有两张奖券没卖掉,老板太太说:“不退回去了,自己留着碰碰运气吧,卖了二十年奖券,月月看人家中奖,怪眼热的。”可是她的丈夫坚决反对。他对奖券的看法是:这玩艺只能劝人家买,自己从中赚些蝇头微利。吃斋念佛的老和尚有个“里一层”,它借着牛排露出一角来;一脸热情劝人发财的老板也有“里一层”,从只卖不买露出一线边缘来。露出来的都不多,都若隐若现,这就够了。
直 叙(5)
回头看那个“听榜”的例子:当时全家欣喜若狂,只有那个考取了的人倒头便睡,他在考前考后受了多少折磨啊,这是“里一层”。或者,他没睡,他的爸爸心满意足地问:“儿子,你想要什么做奖品,尽管说!”做儿子的没精打采地说:“爸,别的我也不要,你把我的画架画笔还给我吧,我想好好地画几张风景。”原来他的兴趣在画,父母却逼着他读物理。
就以上的例子,可以知道:作文的材料有隐有显,可以形成一表一里。《桃花源记》有起落,有略详,也有表里。
先说起落。文章开头,“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是很平淡的,渔人撑着船沿溪而行,也没什么特别。但是“忽逢桃花林”,桃林的面积那么大,桃花开得那么茂盛,景象迷丽烂漫,似幻似真,读者的反应加强了,文章有了“起”势。
渔人一直往前走,想看看桃林究竟有多大。“起”势一直维持到桃林尽头,“落”下来。落到水源,山洞。但是山洞里有光,渔人钻进去了,洞很深,也很狭窄。文势又“起”。以后写渔人发现了桃源,一直在“起”势之中,但起与落原从比较而来,起势之中仍然高低相间,错落不平。渔人先看见农田和农作物,听见鸡鸣狗吠。然后高上去,看见小孩子。再高上去,看见许多成人。这些人见了渔人反倒吓了一跳。文势稍稍下降。大家接渔人回家吃饭,态度十分友好,并且说了“知心话”。山中人说他们的祖先是“避秦”来此。文势上升。他们根本不知道秦朝已经亡了。渔人告诉他们,秦后面是汉朝,汉朝也亡了。汉之后有魏,而现在,是晋。山中人听见了这些沧桑变迁,同声感叹。这些都足以使读者产生很强的反应。
这最重要的一段文字写完之后,渔人辞别,是“落”。山中人请他保守秘密,是落中之“起”。他找到自己的船,是“小起”之后的又一次“落”,但他一路上做记号,显然有所图谋,是小落之后的又一次“起”。下面渔人去见太守报告发现,太守派人寻访桃源,步步上扬,是一次“大起”,但是渔人怎么也找不到留下的记号,无法再入桃源,是一次“大落”。
文章尚有尾声。南阳有个刘子骥,是一位高尚之士,他听说山中有个世外桃源,十分向往,决定前往寻访,这又是“起”。但是他没有找到,(或者没来得及去找)就病故了,以后再没有人打听桃源在哪里。像舞台上的大幕缓缓降下来,文章结束了。
《桃花源记》是一篇短文,居然有这么多起伏,这是大文豪才办得到的事情,我们作文,如能有一起一落(或者最后再加一起),就是得到诀窍了。同时我们要明白,文章写到《桃花源记》这般水准,你读了有你的感受,我读了有我的反应,彼此并不一致,因之,你认为是“起”的地方我可能认为是“落”,彼此找到的起伏线并不相同,
例如,前面说山中人轮流款待渔夫是“落”,也许不然。山中人看见渔人闯进来,他们安静了几百年的社会突然产生了危机,这个渔人可能把外人引进来,破坏了他们的幸福,他们虽然和和气气地陪渔人吃饭谈天,内心其实是很焦虑的。他们最后叮嘱渔人“不足为外人道也”,就露出“里一层”来,杀鸡为黍都是对渔人“行贿”,那实在是“起”,不是“落”。
再看文章结尾,刘子骥有志未成,病死了,以后再没有人打听桃花源在哪里了,我说是“落”,你也许认为是“起”。世界上“高尚之士”如此之少,人人只能在浊世中打滚,不知道超脱,偶尔有个高尚之土,又赍志以殁,这是多深多大的感慨,这当然可以说是“起”。
由于感应因人而异,起落没有标准,很多人反对分析文章中的起落,认为毫无意义。诚然,起落云云是不科学的,没有共同的标准,但是它又何必有共同的标准呢?总之:它有起有落;
你认为起落在何处就在何处;
你写文章时也注意起落。这就行了。
直 叙(6)
《桃花源记》的“详略”,前面大致谈过,现在且说“表里”。这篇文章是通过渔人的经历来叙写的,渔人眼中的桃源是一个表层,叙写到山中人叮嘱渔人保守秘密的时候露出少许里层来。山中人的想法似乎是:虽然已经改朝换代,还是不受外面的官府管辖治理比较好,他们大概是对政治彻底失望了。他们既不喜欢那社会,又不能改变那社会,只有继续躲起来。渔人在山中停留的那几天,山中人也许秘密的开过好几次会吧,会议的结论大概是,他们不希望再得到什么,但求不失去现在已有的。……这些,你可以自由想像。
“不足为外人道也”,山中人也太老实了,自己先把身世和盘托出,再求人家保守秘密,凭什么相信渔人能遵守诺言?难道凭那几天的酒饭?他们深知人心的俗恶甚至诡诈才入山惟恐不深呵。不错,他们并未忘记历史经验,只是反应迟缓了一点,等到醒悟过来,就用极笨的方法补救,干脆把渔人出入的山洞堵死了。他们总要不眠不休汗流浃背干上几天吧,老实人都这样,整天忙着填补聪明人留下的坑洞,以免自己掉下去。这就难怪他们要躲得远远的了……这些,你可以自由推论。“里层”就是引起读者的想像和推论。有人读了《桃花源记》,认为山中住的不是人,是一群神仙,那迷离恍惚的桃林,正好是仙凡的分界线。渔人跑去报告太守是俗不可耐的举动,他从此坠入尘寰,再也与桃源仙境无缘。他之“迷不得路”,既不是山中人消灭了标志,也不是因为“春来遍是桃花水”,而是随着渔人的一念之转,通往桃源的路自动消失了。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吗?也许是吧,要知道,也只有《桃花源记》这等水准的文章才会引发这样的“错误”呢。
读了《桃花源记》,回头再去读那一段记述水灾的文章,文章和文章之间的差别实在很大。
读了那一段记述水灾的文章,再读下面的文字呢:昨天是星期天,天气很好,我们去逛××花园。早上九点,吃了早饭去等公共汽车,等了一个小时才挤上去。十一点到公园,先在门口排队买票。进园以后,看见杜鹃花开得很茂盛,红的黄的白的都有。杜鹃花圃旁边是玫瑰花圃,也开得很漂亮,很多人在那儿照相。往前走,满地细细碎碎的小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再往前走,转一个弯儿,左边是一个池塘,铺满了荷叶,右边是一个花架,花架上头爬满了花,花朵底下有石桌石凳,有几个老人坐在里面休息。池塘的尽头有龙舌,龙柏,一棵一棵绿油油的。有个人在公园那一头卖包子,很多人围着他买,我也走过去买了两个吃,滋味不错,再买一个。三个包子吃下去,觉得口渴,就到公园外面去找卖汽水的。同是直叙,这一篇“游园”又比那篇“避水”差得多。文章原来分成许多等级!
你现在是在哪一级?做好了拾级而上的准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