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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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三书-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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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络绎不绝的归人啊,你们何所闻而去,何所见而来。摩肩接踵的过客啊,你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日光之下无新事,但普天游子皆怀旧,偏爱旧时天气旧时衣引发一丁点儿旧时心情。名川大山见许多,天下胜景还是老家东门外的丘岭,岭上一棵石榴树。树失去了,山在;山失去了,地在;地物改,地形变,大地万古千秋。土在即苗在,苗在即树在。斯土斯地得你亲眼看,亲自用脚踏,亲身翻滚拥抱。过客啊,归人啊,劝君更尽一杯酒,他日再逢,先为我从瞳孔里带一些山水,用衣襟留些尘土。”

  是啊!妙哉!这样具有节奏的、美丽又哀愁的文句,似诗非诗,似文非文,却有着动人心魂的美感与张力,看不出是出自一位年已六十,生长于旧时代,没受过学院训练的人的笔下。王鼎钧更难得可贵的是于耳顺之年犹能写出新鲜活泼、充满文学生命力的文章。“良工式古不违时”,王鼎钧确确实实做到了!

  《昨天的云》与《怒目少年》

  王鼎钧继《左心房漩涡》之后,正式将他前半生的经历,重新整理,以自传体写真的手法,写出他的回忆录,他以时间作为分类,共计四本。第一本《昨天的云》,记录了他幼时至十四岁的所见所闻所学,二十年代中国的变化,在这本书中处处可见。1992年出版此书,王鼎钧自称是“为生平所见的情义立传”。

  第二本《怒目少年》,记录了王鼎钧在抗战八年中的流亡学生生活。他以这本书纪念中国对日抗战五十周年。抗战时期的种种,均被王鼎钧具体而微的描录其中,是一本有血有泪,为历史作见证的好书。1995年出版。

  目前,王鼎钧正着手写第三本,时间为1945年8月秋冬至1949年,国共内战最激烈的时期,他说:“我会有我的看法,绝不会人云亦云。”第四本则打算写1949年后来台的二十年岁月中的人和事。王鼎钧说:“这二十年接触到生平最多最有情有义之士,我不可能不写。”他说:“1978年赴美后,我从未回过台湾,但为了这本书,我要回来,因为,许多相关资料都存在台湾。”

  那么,赴美之后的生活,是否也要写呢?王鼎钧摇摇头,淡淡地说:“我在美国就等于死了!到了美国以后就没有生活了!没什么好写。”

  入于世又出于世

  赴美二十年,王鼎钧虽然从未回过台湾,但他对台湾的点点滴滴,却十足的关心,也毫不陌生;而他对台湾来的文友,不论熟不熟,莫不竭诚相待。今年二月,我赴美探亲,顺道至纽约拜访慕名已久,虽时有通信,却始终无缘一见,人称“鼎公”的王鼎钧。我想看看书中的他与现实生活中的他,可有不同?

  文路无尽誓愿行(4)

  鼎公是个标准的北方汉子,身材较一般中国人高许多,超过一八〇公分吧!站在唐人街南来北往的人群中,有鹤立鸡群之感。直觉上,他不属于美国这个社会。身着黑色棉袄的他,面容温厚,眼神常不自觉飘向远方,似乎陷于一种冥思的境界。他的山东腔国语听起来十分亲切,话不多,但只要出口,必字字中的,有时幽默,有时辛辣,有时又彷若吟诗,不论为何,他的话语似乎都自成一种观念,一种想法,不同凡俗,让人禁不住咀嚼、回味,甚而拍案叫绝。

  在纽约与鼎公见了两次面,电话又相谈甚久,虽是初识,鼎公又年长许多,但他没有让后生晚辈的我感到任何生疏与隔阂。与他相处,年龄绝不是距离。他的内心世界其实很容易进去,就像是他的文章,几乎是赤裸裸的将他的鲜血化成墨水,但是,你虽然感动,虽然喜欢至极,但很难再深入其中,毕竟一个纯粹文人的内心世界,其实是个封闭且自我的世界,虽然他很愿意让大家深入其中。因此,我发觉鼎公其实是一个矛盾至极的人。他一生似乎都在挣扎度日,昨日的我与今日的我,现实与理想。他的文章,乃至他的言谈,看似凝练冷静,但中间却充塞一股勃勃欲发的气。饭桌之中,大家的话题不外乎围绕台湾的政治、名人、文友与社会风气打转,鼎公自有见解,这见解入于世又出于世,在楼宇如云、十丈红尘的纽约市中,鼎公有着大隐的味道。

  《随缘破密》风格迥异

  在返台的飞机上,我仔细看完鼎公最新出版的《随缘破密》一书。看时但觉冷汗直流,心惊胆寒,觉得这本书迥异鼎公寻常风格,他无情地将人心看透,冷酷的将世情点破;看罢,却有忍不住的温馨,鼎公其实还是鼎公,他虽万变,却不离其宗。此书看似无情,却仍有情。鼎公的笔锋锐利尖刻,但悲天悯人的仁人之心,亦无处不见。世情虽恶,人情虽薄,他仍以“乐观”看待。返台后的一次电话中,鼎公对这本书有如下的解说:“我受基督教的影响很大,这本书是模仿圣经的结构,最后一章:”我将如何‘,如启示录一样表达出对罪恶的看法,与对世人的提醒,那就是道德是永远不散的筵席,世事尽管是这么的不如人意,你我仍不可以作恶,如席慕蓉《备战人生》这首诗的最后一句:美德啊!你是我最后的盔甲。“

  鼎公的家庭亦不能不提。我与鼎公会面,中间过程大半通过其夫人王棣华女士的安排。她是广东人,个儿并不高大,一脸的朴素与苦干,从某一个角度来看,她与鼎公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两个人其实莫逆于心,相濡以沫。鼎公的生活起居,应该大半由她照顾。她居家闲暇,致力种花养草,不仅是移情养性,更可贴补家用。我曾在握住她的手时,见她羞涩一笑,将手抽回,她说:“太粗了。”这是一双劳动的手,她默默在鼎公的背后,努力地支助鼎公,让鼎公放心于文坛,自在飘逸于文墨之间,使鼎公在空门般的美国,得以尽情追求思想与心灵的自由。而这一切,鼎公均了然于心。夫妻俩患难情深,曾见一次鼎公晚来,王棣华女士因担心而忍不住抱怨几句,鼎公笑呵呵地伸出他修长柔细的双手,轻轻揉握妻子的手,温柔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一切怨气,烟消云散。

  鼎公晚婚,育有二子一女,如今皆以长成。长子目前在比利时的大学做研究工作,女儿毕业于纽约大学医学院,幼子仍在大学就读。家累已轻,他更可放心地为上一代的中国人立传,为近代苦难的中国留史。

  无怨无悔,踽踽独行

  在文学创作的路上,他无怨无悔地踽踽独行。他将写作视为终身的职志。他虽然常慨叹:“现今年轻的读者都不太爱看文学方面的书了!”但他仍然仿佛家四弘誓愿作铭,自勉与勉天下同文,铭说:“文心无语誓愿通,文路无尽誓愿行,文境无上誓愿登,文运无常誓愿兴。”

  在这四句铭文中,我们得见一位纯粹文人的风骨,专业作家的精神,文学的神圣与传承,只有在这样的人的坚持下,才能成就。多希望今后的文坛,有更多的“王鼎钧”。

  人经风雨阴晴 文成鼎鼐滋味

  黄万华

  王鼎钧1925年生于山东兰陵,自幼受中国古典文学的熏陶,1949年后到台湾,1979年应聘至美国西东大学任教,之后定居纽约至今。迄今已出书近40种,在散文、评论、剧本、小说等领域都有过建树,但尤以散文见长。

  王鼎钧的散文写作有过相当长的累积。从20世纪70年代起,其散文被归入以许地山为开山人的博学沉潜“寓言派”散文,被视为“人生说理”的代表作。80年代移居海外后,王鼎钧不断将文体实验和语言修辞推入新境地,被视为“乡土派”散文的代表。进入90年代以后,人们在他的散文中发现了出入于魔幻和现实空间的广阔世界,发现了将民族审美心理推向阳刚之极致的艺术境地。从90年代末,王鼎钧的“宗教散文”更是给他的“散文江山”笼上一层悟境。

  王鼎钧的散文可以归入感时忧世的文学传统,但又充满现代生命体验的孕育感。他激励青年人要有“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勇”的人生,字句之间映照着作者全身心投入的体悟。他以“写出全人类的问题”的胸襟来关注人生,文中跃动着切实有力的辩证思维。经历了战乱与忧患的王鼎钧对于社会历史、人生与人性有着深刻的省察与体悟,这使他的散文常呈家常话风,流露出一个散文大家的亲民心态,渗透着对世态民心的真切体悟。

  为人谦和的王鼎钧以“兰有剑气,不能伤人”的独异大气,形成了其独特的“乡愁美学”,这也许是王鼎钧海外创作对中国文学的重要贡献。他的“乡愁美学”孕成于“经历七个国家、看五种文化、三种制度”的人生经历,也杂成于一代中国人跨越几个时代的几度漂泊中。乡愁在其笔下有着种种复杂的变奏,并将其融入人类的生命原型之中:由于原乡的失落和寻找,人类在其生存中始终是漂泊不定的。

  王鼎钧自言:“我长期出入于散文、小说,戏剧之间兼收并蓄的表现技巧渐能得心应手。重要的是,我觉得生命的酸甜苦辣已调和成鼎鼐滋味,心如明镜、无沾无碍的境界可望可即。”正是这种心灵的“无沾无碍”和表现技巧的“得心应手”,配以全身心投入写作,“把文字当作宗教”,使得王鼎钧在沟通人生、艺术、宗教三者中呈现出澄澈、宁静,他的散文回荡于天地间的中国智慧和精神。

  学者楼肇明先生有过一番议论:“人们熟悉作为散文革新家的余光中的名字,而另一位也许艺术成就更大、意境更为深沉博大的旅美华文散文家王鼎钧,则是为内地读者所知不多和相当陌生的了。”同时他也认为,余、王二氏“共同为完成对现代散文传统的革新,奠定了坚实隐固的基石。”

  王鼎钧小传

  袁慕直

  王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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