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宾用了十分钟才找到珠宝专卖区,然后又用了半个小时来决定他要从哪家商店人手开始他的调查。他观察商店里陈列的商品,观察店主打电话、整理货物、和顾客交谈的方式,观察店里的跑腿的和帮手,思考他们的经营规范、具体的经营方式、雄辩的言谈方式,最后他得出结论:无论如何得装出一副有购买兴趣的样子,让他们拿出一些宝石来看看,讨价还价一番,而不是开门见山就问有关米勒的问题。决定选择第一个店主,是因为他的脸看起来好像被人打了,阿尔宾认为这个线索表明他具有犯罪潜质。这个男人三十五岁左右,胡子刮得光溜溜的,头发也梳得光溜溜的,黑色眼睛——完全是漫画书里那种善于把握人心理的骗子形象,因此他也很快就明白了,阿尔宾并不是真的想买绿宗石。他道歉说他还有几个约会,把店留给了他的助手,还不忘了暗示说:如果阿尔宾决定购买的话,他的助手会给他一个特价的。
第二家店阿尔宾是被一个话很多的托儿吸引进去的,倒不是出于性格软弱或者易于被说服,而是因为他想试试是否有人跟踪他,是否有人对于他出现在米勒的同行和竞争者的地盘上有所反应。他很快便发现,谈论绿宝石绝对要浪费很多时间,因为店主和他的托儿一样话很多,而且就连阿尔宾这样的外行的眼睛也能看出次等宝石和时尚首饰的区别。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从那一团语言的乱麻中挣脱出来——店主和那个托儿把他裹进这团语言的乱麻中,目的在于像蜘蛛捕苍蝇一样把他捆个结结实实。
走进第三家店的时候,阿尔宾的情绪起了变化,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感觉平静了一些,尽管他身上所有的警报本来都必须拉响。他是这样对我说的:当他走进去的时候,一位年长的先生从陈列台后面迎向他,用无可挑剔的德语问候他,像老熟人一样跟他握手,于是阿尔宾心想:这个人不会害我的。
后来阿尔宾试图用那位老先生含蓄的举止、让人愉快的声音来解释他的那种情绪反应。他说那是一种温暖的魅力、良好的氛围——都是一些他平时从来不用的词儿。我猜测,被一个经验老到、喋喋不休的商贩所欺骗,这对他来说是很尴尬的,因此他需要给自己一个其他解释,而不是醉酒者在一天即将结束时的精神快感。
自从来到这座城市,阿尔宾第一次没有拒绝别人给他敬的茶。那个店主对着门里面用土耳其语喊了一句很短的话,不是对任何人喊的,声音也不是特别大。
“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年轻的朋友。”
“我想给我妻子买一块宝石。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用来赔礼道歉的那种。而是某种特别的。它必须不仅仅是一个首饰……应该强化她的个性……应该适合她,就像……
可以说,就像眼睛能反映出心灵一样。“
“一道难题。但不是不可解的。前提是,您得非常了解您的妻子。”
“我有点赶时间。”
“您知道吗,我在德国生活了三十年。我过去是牙医。
在比勒费尔德。现在我女儿接管了我的诊所。在德国,每个人都是匆匆忙忙的。病人、门诊女助手、做假牙的技工,甚至连清洁女工也匆匆忙忙。你们恨不能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就连在候诊室里等候的时间也不能超过三十分钟,否则人家就可以为失去的时间向医生要求损失赔偿。
您给我解释解释:人们怎么能失去时间? 时间从人们的口袋里掉出去了吗? 人们把它忘在地铁了吗? “
“您有绿宝石吗? ”
“我当然有绿宝石。——您有钱吗? 您确定绿宝石对于您的妻子……”
“丽维娅。”
“绿宝石是最适合丽维娅的宝石吗? 她是什么星座? ”
“我不知道。她是三月十四号出生的。”
“双鱼座。最适合双鱼座的宝石是蛋白石。蛋白石有红宝石柔和的红色、紫水晶晶莹的紫色、绿宝石的碧绿色、蓝宝石神秘的蓝色,所有这些颜色混合在一起,会发出奇妙的光彩。”
阿尔宾注意到,陈列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绘有星座图案的木板,用阿拉伯语写着说明,星座与星座之间用数字、字母和点线连接起来,阿尔宾不了解这些图案的起源和含义。它们被画成一个同心圆,从中心向周围区域发散。
周围的各个星区借助深浅不同的透明颜料联系起来。阿尔宾一个星系都不认识。这张图是手绘的。
“我想买一块俄罗斯绿宝石,您有吗? ”
“您能买的东西我全都有。即便我没有,我也能给您弄到。不过绿宝石不适合丽维娅。它会伤害她的。”
“有俄罗斯蛋白石吗? ”
“只有乌克兰地区和阿塞拜疆地区出产蛋白石,产量非常小。”
“拿几块给我看看。”
“在我们东方,蛋白石象征着永不气馁的希望。据说它产生于天堂之水中,因为它既透明又致密。我有巴西产的白色蛋白石,澳大利亚产的黑色蛋白石,还有墨西哥产的火红色的蛋白石。您看看。”
他从陈列台里抽出一个抽屉,抽屉里有一些用浅灰色毛皮铺着的小坑,小坑里放着大约三十颗宝石。那些宝石发出五颜六色的光,仿佛夏日湖水表面上的油层。但是阿尔宾一眼就看出,对于丽维娅来说,只有五块打磨得很光滑的橘黄色宝石中的一块值得考虑。
“这些橘黄色的是什么地方出产的? ”
“这些是墨西哥红蛋白石。这种宝石特别受年轻人喜爱,因为它象征着生机勃勃的生命,能够增强生命力。”
阿尔宾突然陷入一个既短暂又漫长的遗忘的瞬间。这时候如果有人问他他身在何处,他会茫然地耸耸肩。他的目光茫然地四下看着,落在那块绘有星座图案的木板上,滑过去,然后落入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方,直到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年轻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把铁皮壶和两个玻璃杯。年轻人的表情充满敬畏,仿佛他手里捧着的是英国女王的珠宝。阿尔宾感到很惊奇,因为这个年轻人鞠了好几个躬,但是不像他小时候所想象的奴仆那样,而是没有丝毫惧怕的样子。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名叫米勒的美国人,有人在他眼前枪杀了他;他想起了一个名叫丽维娅的德国女摄影师,她正打算放弃他,但是他并不怪她。他说:“这块橘黄色的宝石我买了,这是我没想到的,但是它很适合我妻子,出乎我的意料。我觉得首饰很无聊,我憎恨宝石,但是如果您继续帮助我的话,我就把这块红蛋白石送给她,这对您来说可是一笔不错的生意,这个季节城里没有多少游客,那么,它卖多少钱? 还有,您认识芝加哥来的约纳坦.米勒吗? 您知道我在哪儿能找到他吗? 我们前天做了一个约定,我给他建立了一些关系,非常有价值的关系,他欠我的钱。也许他溜了,也许他出了什么事。”
那位老先生斟了两杯茶,用托盘托着递给阿尔宾,然后把那块宝石放在电子秤上:“一点四克拉。卖给您两百五十美元。”
“对于一个过几天就要离开我、现在就已经在为自己的决定感到轻松的女人来说,这是一个昂贵的礼物。另外,谁能向我保证这块破石头真的值二百五十美元呢? 我读到过,讲价的时候应该先砍掉一半价钱,一百二,现在是淡季,而且您还得告诉我,我在哪儿能得到米勒的消息。”
“这是特别漂亮的一款。是珍品。这种品质的蛋白石我还从来没有亲手碰过呢。”
“一百五。”
“我在伊朗采购宝石,我不喜欢俄罗斯人,他们做生意有另一套理念,我很难读懂他们的表情语言。”
“您到底想不想帮我? ”
“两百二是一个合理的价格。”
“我不相信星座。为什么橘黄色适合丽维娅? 绿色也很适合她。俄罗斯绿宝石是经由土耳其出口到美国吗? 如果我想买俄国的宝石,我该去找谁? ”
“我还以为你自己有关系。”
“我是一场突发事件的见证人。一百八。”
“俄罗斯所有能运往境外的东西都被走私到了这里,然后这些东西被注明假产地,贴上假出厂证,运往全球市场。
不要搅和进去,你对他们一无所知。这些人没有上帝,你的命还不如他们的鸡鸭的命值钱。丽维娅会喜欢这块宝石的,她会重新发现她对你的爱。蛋白石会强化佩戴者的正面的个性,它们有助于发现真相。“
“我以为我们应该在折中的价格上达成一致。”
“这块宝石真的很珍贵。”
“两百。我在哪儿能找到认识米勒的人? ”
“回到你的酒店,喝点拉基酒,忘掉这事儿吧。”
“两百。”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幸福的锻造工。这是一句德国谚语。说得既对也不对。”
“两百一。”
“离这儿不远有一个俄罗斯市场,去找找乔根尼·彼得洛维奇或者帕弗庸,但是不要对他们说是我告诉你他们的名字的。”
“换算成土耳其里拉是多少? ”
“我收美元。用里拉我什么都买不了。拐角处有一家可以兑换货币的银行。”
五分钟以后,阿尔宾把那块宝石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离开了集市。
“阿尔宾说得对,”纳格尔咒骂道,“全是垃圾,所有东西都是‘中国制造’。”
“我叔叔刚好有您想找的那种地毯,”纳格尔话音未落,一个刚好从我们身边挤过去的二十八九岁的男人说道,“这个市场上的大部分地毯都值不了它的售价。全都是工业产品和假货。前苏联有几个村子专门把新织出来的地毯做旧。他们把地毯铺在厨房里,挂在火炉边,往地毯上喷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