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担心和扬在一起的感觉会完全不同,也担心一切会重蹈覆辙。写字台上挂着一幅画的复制品,一个身穿耀眼白衣的白人女奴站在一块红黄相间图案的狭长地毯上,她掀起了面纱。她面前是一只银制香炉,她的背景是一些阿拉伯式的建筑。丽维娅走进浴室,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无法断定扬是喜欢她素面朝天还是喜欢她化妆的样子。睫毛膏有点旧了,已经在睫毛之间形成一些碎屑。没办法,她忘记带卸妆水了。她重新涂了点唇膏。她还从来没碰到过不喜欢唇膏的男人。如果他把她的唇膏胡乱抹掉,她的样子看起来就会很可笑。实在不行她就把灯关掉。她用阿尔宾的眼光审视着自己,想着他的话。对他来说,她对自己是否满意根本不重要,所以她已经忘记了如何评判自己。她把头发散开,觉得自己的头发太少了,一缕缕的,那是因为头发的水分构成发生了一些变化,于是她又把头发挽了起来,暗自希望扬的心情不会因此受到影响。阿尔宾是想怎样就怎样,不让她有任何责任的束缚的。多数情况下如此。她打开收音机,却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样的音乐。她打开冰箱看了看,考虑着,如果把那两瓶香槟连同两个玻璃杯摆在桌面上合适不合适,是否会显得没品位。东方流行音乐从天花板上潺潺流水一般放出来。当他们下午计划这个夜晚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现在她却在担心他是否会喜欢她的内裤和胸罩,担心自己的屁股上有褶皱,担心自己的乳房太松弛。如果是阿尔宾,他会喝一口杜松子酒,然后解开自己的裤子。“不要比较,如果以比较开始,人们就会失去爱情。”她很想喝一杯葡萄酒,但还是决定保持清醒,于是点了一根香烟,但只吸了三口就按熄了,因为她感到有点恶心。
她想象着自己坐在床边,解开靴子上的皮带儿。
尽管她是在等着扬,但是当扬没敲门就突然推门走进来时,她还是吓了一跳。扬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于是同样也去打开冰箱,问她想喝什么。
“白葡萄酒。”
他打开一瓶夏布利白葡萄酒的瓶塞,把酒倒进杯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而她正不知所措地站着,很高兴他把一杯酒放在她手里并和她碰杯。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事情很简单,”他说。
她脱掉靴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谁都不知道,包括欧拉夫。”
“我现在不想说这房间的布置如何或者我们今天的印象如何一类的话,对我来说,这不是游戏,我不想要什么一夜情,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宁愿一个人生活,直到我彻底习惯孤独,如果没有你,事情一定会是那样的结果。也许是阿尔宾把我束缚住了,他处在一种状态中,在这种状态里,一个人很难离开他所爱的人。”
扬向前探身,握住了她的手。
“你吻过多少女人? 和多少女人上过床? 你见过成千上万张图片,什么样的都有。我这样问你并非出于好奇,你的回答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这次能否有所不同? 会是怎样的不同? 忘记从前那些嘴唇和身体器官的技巧和味道,不去想电影、海报和杂志里那些数不清的身体? 这不可能,是吗? 我们不年轻了,已经不再是白纸一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扬把她的毛衣的袖子推起来,抚摩着她的胳膊。丽维娅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把椅子挪得离扬近一些。她对于即将跨越界限有些害怕。
“我和你在一起并不是为了甩掉阿尔宾,我和他早已经貌合神离,他是我的不幸,他使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脆弱,脆弱到连结束一切的力量都丧失了。是我说服他来伊斯坦布尔的,为的是能在一个我们俩都不熟悉的地方重新找回那种让我们称为伴侣的东西。但是从机场到现在,他只关心一件事:怎么弄到酒。除了下一口酒以外,他什么念头都没有。”
扬把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丽维娅抱歉地笑笑,忘记了自己的头发很难看,她拿掉发夹,让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她的脸上泛起一抹绯红。“我不会逃走,扬。”
他点点头,他的拇指在她胳膊内侧一块柔软的地方划着圈儿,那些圈儿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
“一切我都得重新学起。”
那些圈儿划到了锁骨部位,开始环绕着她的脖子。她的呼吸不再均匀,每一下呼吸之问不再连贯。扬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把葡萄酒瓶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了床上。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然后他笑着把她扔到床上,抚弄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摸起来像小女孩儿的一般柔软。他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在她脖子上最敏感的部位轻轻哈了一口气,看到她的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平躺在床上——每当阿尔宾晚上喝醉了酒要睡觉时,她就是这样躺在他身旁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当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以后,我通常只能和墙说话。
我还能和谁说话呢? 他是我最亲爱的人。我想让他知道我被什么所感动,我在忙些什么。他对摄影不感兴趣,只是因为顾及我的感受才没有表现出他的蔑视。我不想背叛他,也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他更愿意参加的是酒鬼协会。“
扬把手伸进她的毛衣里面,抚摩着她的平坦而结实的小腹。
“一个像阿尔宾那样的人会让你感到双倍的孤独。他和你说的话越来越少,但是因为你爱他,所以你不会把这些告诉别人。你为他感到羞耻,也为自己的羞耻而感到羞耻。”
她坐起来,脱掉毛衣,叹息一声倒在床上:“我知道,我这是在不合适的时间谈不合适的话题。”
扬摇了摇头。她的浅色丝绸衬衫下透出胸罩罩杯上的花纹图案。她的左胸上方有一块色斑。扬从瓶子里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让凉丝丝的葡萄酒流进她嘴里。丽维娅闭上眼睛,感受着温暖的嘴唇和冰凉的液体之间强烈的反差,滑落进一个连着一个开启着的洞口中,那些洞口让这涓涓溪流流淌到一个似乎无边无际的平原上。扬的手缓缓地抚过她的后背,缓解了她的紧张,也顺便解开了她的胸罩。他的脸的界限模糊了,他的眼睛变成了她的眼睛,里面映出一片由沙丘、青草和足印组成的风景,小溪向着大海蜿蜒流淌着,却不刻意寻找大海,只是任凭自己跟随着大地的引力。她想在这里度过她的余生,最累人的事应该是擦掉那些沙粒。衬衫、内裤,紧绷着的双腿,他的手在她的双腿之间开始了一种游戏,那种游戏的规则她几乎快要忘记了。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我还想喝口酒。”扬伸长胳膊去拿酒瓶,让她靠在他的脖子上,把酒喂到她嘴里,她从没喝过这么沁人心脾的葡萄酒,从苔藓和山中青草间流出来的泉水,吸收了陌生的芳香,板岩,黏土,三叶草。她任由自己的髋部和臀部随着自身的节奏而晃动,扬没有拒绝这节奏,而是随着这节奏一起动作,当她被自己发出的叫喊声吓了一跳的时候,他把她的手从她的嘴边拿开。那小溪流进肚脐,从两肋流下去,混杂了盐分。
她很费力地说了一句“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不知道那是一句话,一个理由,还是一个回声。
后来他们静静地并肩躺着,迷迷糊糊地听着闹钟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音,像两只小狗一样紧紧地偎依在一起。
当阿尔宾和我从东方豪华酒吧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的时候,丽维娅至少理论上应该已经起了床,离开了酒店,出去拍摄那些正在卸货的渔轮或者正在苏醒的城市的活动了。
也可能她逃进了一家咖啡馆,因为她担心,不,因为她知道阿尔宾会醉醺醺地回到房间,她无法预知他的反应。
尽管丽维娅采取了那么多谨慎的措施,阿尔宾还是判断出她和扬在一起睡了。虽然前一天晚上,当阿尔宾从苏鲁库勒回来时她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他还是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她。也许他的突然的失踪可以解释为:阿尔宾内心很骄傲,他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在我们大家面前被抛弃。
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给丽维娅买那块蛋白石,为什么在把它交给她时要做出那样充满戏剧性的表情。他偷偷溜走了,因为这样就不必去听丽维娅讲分手的话语。这比猜测他被那些高加索的、土耳其的或美国的珠宝走私商杀死或者绑架更让人信服一些。就连梅苏特也没暗示过曾经有什么凶案发生。
20
纳格尔付了一轮拉基酒的酒钱,但在付钱的时候,他忘记了他还欠丽维娅和我一顿晚饭。
只要有足够的乙醇透过胃壁渗透进循环系统,血液就立刻流动起来。皮肤微微颤抖着,仿佛有很多刷子在从里面刷着它。外面的冷空气让人感觉很舒服。我今天不冷了。幼虫的蠕动引起的疼痛变成了手臂和胸腔里的抽搐。
伊斯坦布尔的繁华大街上出现了一些安静的岛屿。
丽维娅在和扬说话。她不想知道我还有什么安排。
“你知道哪里能找到一个可以安静地聊天的酒吧吗? ”
纳格尔问。我们此时正等着科琳娜和萨宾娜,还没决定这个晚上要怎样过。“让这些小孩子们自己玩去吧。我实在无法忍受连续七天听着他们好学不倦的聒噪,这会让我神经崩溃的。”——“我是工匠,不是艺术家。”——“你是个特例。”他满嘴胡说八道。他们瞧不起他,但又害怕他。我们处于相同的边缘处境中。——“我们去苏丹酒店吧,那儿有一个爱尔兰酒吧,梅苏特曾经把我打发到那儿去,为了让我接受米勒其人并不存在的事实。我领你去苏丹,也许梅苏特现在正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