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像霜打了一样垂下双肩,她开始发寒战了。
她绝望地看着他说:“也许他需要我的帮助。最后一次。而目.,在没有当面对他说我和他已经结束了之前,我的心里永远都无法摆脱他。给我一根香烟好吗? ”
她稍微安静了一点,开始制定寻找阿尔宾的计划,尽管她完全不知道这个计划如何实现。扬考虑着该说什么才能让她相信阿尔宾只不过是溜掉了。他们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地盯着那些黄金首饰、成千上万粗细各异的手镯、手链和镶宝石或不镶宝石的戒指。“我真想给你买点什么,但是我太穷了,”扬说。
“我们必须设法打听到谁在做蛋白石生意。”
“你想怎么问别人呢? ——您认识一个俄罗斯珠宝走私商吗? 您能给我一个地址吗? ——这样是没有意义的,丽维娅。我们还是去警察局登一个寻人启事,让警察来管这件事吧。”
“就问一家店吧,这样我们至少尝试过了。那边那个老人看上去挺和蔼。他以前可能就是牙医。”
“也许阿尔宾只是想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没有兴趣和你探讨他的未来而已。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溜掉的机会了。”
在这一刻,扬感到丽维娅的力量开始退缩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说:“但是我们得去找一找那个尼古拉。
还有梅苏特。好吗? “
扬抓起丽维娅的手,拉着她往大门方向走去。当他们走进露天里时,他感到很高兴。阳光暖洋洋的,他们在一块草坪上坐下来,看着来往的路人,主要是大学生。丽维娅躺在草坪上,闭上了眼睛,好让各种思绪不受干扰地在脑海中飘来飘去。一帮衣衫褴褛的吉普赛小孩忽然围住了他们,其中最小的孩子顶多六岁,大一点儿的大约十二岁左右。
他们从喉咙里发出颤音:“钱,钱。”他们扮着鬼脸,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念着一首数数的歌谣,并且不停地碰着扬的胳膊。
扬看出丽维娅有点受不了眼前的局面,于是说道:“来,我们走吧。”
那些小孩跟了他们一段之后,跑过去围住了一群刚从集市里出来、手上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的斯堪的纳维亚游客。
扬向几个路人打听附近哪儿有警察局。没想到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懂德语或英语,尽管土耳其语的警察和英语的警察发音几乎没有差别,但他们只是耸耸肩。二十分钟之后,他们找到了一个派出所。
房间很大,但是天花板很低,空气混浊。一个婴儿在哭闹。婴儿的母亲用极快的速度说着话,同时拳头不停地砸在接待台上。好几部电话的铃声同时在响。打字机是六十年代的产品,发出阻击炮一样的声音。喇叭里在喊着证人和嫌疑犯的名字,被喊到的人随后便走进办公室的玻璃门甲。
扬和丽维娅排在六支队伍的第三支中,因为他们觉得这支队伍前面的那位警官看起来比较和善。桌子已经被成堆的未处理的文件压弯了,旧文件刚处理完一点,就有新文件不停地补上去。丽维娅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她紧紧抿着嘴唇,试图至少在表面上和周围的一切保持着距离。他们等了四十五分钟,才终于来到窗口前。
“我能帮您吗? ”那位警官问道。
“我们碰到一点麻烦,”扬说,“这儿有人懂德语吗? ”
警官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踢踢踏踏地向房间另一端走去。他在一个蓄着大胡子的秃头同事身边弯下腰,往扬和丽维娅这边指了几下。那个同事皱起了眉头,显然没兴趣接手这个案子,不过他最后还是走了过来,但是远远地就喊道:“不管你们被人偷走了什么东西,干脆忘掉,认了吧。”
“为什么说被人偷了? ”
“你们被人骗了? 为一件破烂玩意付了几百美元? 还是碰到吉普赛人了? 他们在大街上强迫你们为几张照片付一大笔钱? 这种事每分钟都在发生,你们一分钱都找不回来的。”
“我们丢了一个人,他失踪一天半了……”
没等扬说完,那个警官已经离开了接待台,只听见一连串的关门声、开抽屉声、撞了头之后的咒骂声。最后,他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表格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失踪者叫什么名字? ”
“阿尔宾·克兰茨。”
“国籍”
“德国。”
“出生地? ”
“……请等等。我想向您报告一些情况。阿尔宾说他上个星期一在奥岱洛·苏丹酒店看见有人谋杀了一个名叫约纳坦·米勒的美国商人……”
扬可以肯定,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个警官的眼神有一刹那黯淡了一下。随即,他用双手捂住脸,叹了口气,说:“他来警察局报警了吗? ”
“苏丹酒店的门房对他说,他们的酒店里没有住过一个叫米勒的客人。所以阿尔宾想自己去把这事弄清楚,他说他已经找到了一个线人……”
警官的眼神突然变得凶巴巴的:“他没有报警? 您知道他这样是要受到法律惩罚的吗? ”
他再一次离开接待台,一下子从柜子里抽出另一张表格,把原来那张表格上的现有资料抄到新表格上,然后继续问道:“何时何地出生? ”
“一九六六年六月二十一日,斯道特,”丽维娅说。
“阿尔宾认为米勒是被俄罗斯珠宝走私商干掉了……”
“亲眼目睹一桩谋杀案却不报警,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确切地说是一个行为涉及到好几种罪名:处罚妨碍罪、不采取救助行为罪、因不作为而间接杀人罪、阻碍警察调查罪……如果他使用了望远镜的话,还有可能触犯了本地习俗。您的这位朋友最好不要再露面了,否则有他好受的。”
“我们很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您知道每几天就有多少男人钻到苏鲁库勒区或俄罗斯人地区找乐子吗? 如果每个这样的男人我都让人去找,伊斯坦布尔城得有一半人都在警察局工作才行。”
丽维娅很想向他保证,阿尔宾不是那样的人,她甚至很希望自己能相信警官所说的话。
“特征描述。——克兰茨先生长什么模样? ”
“个子很高,有一米九。多,蓝眼睛,稍微有点长的金色头发,很瘦……”
“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
“手上有伤疤。”
“他是您的兄弟、丈夫还是姐夫? ”
丽维娅的脸红了:“他是我的未婚夫,或者说是我的前未婚夫,但是……”
“你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夫妻?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就这件事给您什么答复了。如果我们找到他——或者他的尸体,我们会通知大使馆,大使馆会和他的家人取得联系。”
扬意识到,再说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您就当我们没来过吧,”他说。
“如果这么简单就好了。法律要求我们有责任调查您所提出的克兰茨先生的罪名,”警官说道,同时把那张寻人启事撕掉了。“这件事你们已经不能插手了,它现在归土耳其司法机构来管。请不要无视检察官的存在。我已经把你们的证词记录下来,请您检查一下是否正确,然后在左下方签字。此外我还需要你们在伊斯坦布尔和在德国的地址。”
“还有什么吗? ”扬问。
“祝你们在伊斯坦布尔过得愉快。”
往门口走去的时候,丽维娅小声对扬说道:“我开始理解阿尔宾了。这里的人举止很奇怪。有点儿不对劲。〃 扬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个警官正在和他的几个同事激烈地谈论着,其中两个同事正望着他和丽维娅的背影。
24
低气压沉甸甸地笼罩在城市上空。路面坑洼中的积水有两指来深。排水口堵满了垃圾。我觉得很冷,而且头很痛。对于这些由美国威士忌引起的后果,连美国威士忌都起不了任何作用了。既然米勒能负担起作为装饰品的情人伊琳,那么他的生意一定做得不错。她支持他。作为回报,他满足她的所有能用钱实现的愿望。这是一种达成共识的相互利用。
尽管天空阴沉沉的,但凡是被丽维娅的镜头捕捉到的东西都被她拍了下来:驴车、公共汽车站边等车的人、一条带着幼犬的癞皮母狗、圣索菲亚大教堂。她试图在零点一秒的时间里把迎面走过来的人的表情偷拍下来,并且不被他们发觉。在东京和纽约有几百万张相同的底片? ——“这些当然不会是什么好照片。我只是想过过胶卷,适应一下这里的不同光线和让人不太习惯的比例,尽量摆脱羞怯。
有些地方不喜欢被人拍照,有一张无形的保护网。“
三个月前,当她开始谈及这次旅行的时候,我把我的“不”字吞了回去,给了她半个小时的时间让她在我心里点燃一个希望——我们之间还有救。
那个我能与之在同一个房间里相处十天的女人已经不存在了。在家里,我们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分开睡觉,一旦靠得太近,我们就保持沉默,而且不会因此觉得尴尬。——“你觉得无聊吗? 我不一定非得一直拍照的。”——“要下雨了。”——“下雨会减少拍出俗气照片的危险。”——要想在伊斯坦布尔旧城的市中心拍出一张有新意的照片,这几乎和想在卢浮宫里找出一张从来没有人看见过的画一样不可能。——“你饿吗? 想喝点什么吗? ”——“好。”当丽维娅的镜头对准三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时,她们骂了几句,转过身去。——“这里的人的动作和德国人的不太一样,你注意到了吗? ”
我们将会度过无聊乏味的十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争吵。她早晚会爆发一次歇斯底里的咆哮,在饭馆里、在大街上,然后我会站起来,留下她一个人度过这一天余下的时间和整个夜晚。等我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