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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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红-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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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伤心地忆起接下来几天父亲的作为,我如何避开黑,他又如何不再来我们家,甚至都不来我们街区,不过我不打算解释太多,不然你们会讨厌我和父亲。请你们相信,我们别无选择。在这种情况下,理智的人会立刻明白,无望的爱情怎么样都是绝望,他们会在明白了心中那条非理性的界线后,快刀斩乱麻,礼貌地宣布:“他们认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们也是这么做的。我母亲也说过好多次:“至少别伤了这男孩的心。”母亲称之为“男孩”的黑,当时二十四岁,而我只有他的一半年纪。由于父亲把黑的示爱看作是一个无礼的举动,因此他可能有意没有满足母亲的愿望。
  当我们听说他离开伊斯坦布尔的消息时,尽管还没有全然忘记他,但我们已不再去想他了。因为许多年来,我们都没有再从任何城市听说他的任何消息,我心想可以留下他画给我的图画,作为我们童年的回忆及童年伙伴的信物。为了不让父亲与我后来的军人丈夫发现这幅画,惹得他们生气或嫉妒,我仔细涂掉人物下方的名字“谢库瑞”与“黑”,让它们看起来好像有人不小心在上面滴上了父亲的哈桑帕夏墨水,意外发生后再刻意画成花朵掩饰。既然今天我已经把这幅画还给他,你们之中那些因为我在窗口向他现身而看不起我的人,或许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或许会重新考虑考虑。
6.我,谢库瑞(2) 
  十二年之后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在窗口多呆了一会儿,沐浴在晚霞的深红余晖中,虔敬地望着花园在这种光芒中逐渐变成浅红色,继而再变成橘红色,直到傍晚的寒意把我唤醒。外头没有风。如果街上有人经过,或者我父亲,他们看见我站在敞开的窗口会说些什么,我不在乎。梅丝茹,齐威尔帕夏的女儿,每星期都和我兴高采烈地到澡堂去洗一次澡,她总是不停地笑,不停地乐,总会挑一些最不恰当的时机说些最吓人的话。有一次她告诉我,一个人永远无法彻底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是常常这么想的: 有时候我会随口说些什
么,一开口才发觉自己想他了,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又使劲地认为自己没有去想他。
  我不想对你们隐瞒我曾经一个一个地偷窥过父亲邀请至家中的细密画家们。当他们当中可怜的高雅先生像我不幸的丈夫一样失踪之后,我觉得很难过。他是那些画家们当中最丑,也是最死气沉沉的一位。
  我掩上百叶窗,走出房间,下楼来到了厨房。
  “母亲,谢夫盖没听你的话,”奥尔罕说,“刚刚黑到马厩牵马的时候,谢夫盖溜出厨房,跑到门洞后面偷看了他。”
  “又怎样!”谢夫盖说,手里拿着杵,“妈妈也从壁柜的洞里偷看他。”
  “哈莉叶,”我说,“晚上给他们煎几片杏仁糊甜面包,少放点油。”
  奥尔罕开心地跳上跳下,谢夫盖则默不作声。然而当我转身上楼时,他们两个却赶上我,兴奋地尖叫着、推挤着从我身边过去。“慢一点,慢一点。”我笑着说,“两个小捣蛋。”我轻轻地拍了拍他们瘦小的背。
  夜晚降临时,与孩子们一起呆在家里,多美好呀!父亲已经安静地埋首于书中了。
  “你的客人走了,”我说,“我希望他没有太烦你?”
  “恰巧相反,”他说,“他让我很开心,他像以前一样非常尊敬他的姨父。”
  “那很好。”
  “但如今他也很小心谨慎。”
  他这么说,与其是想观察我的反应,还不如说是用轻视黑的口气来结束这个话题。若是在别的时候,我一定会反唇相讥,可是此时,我感觉他还骑着白马在走,想起他,我微微一颤。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稍晚我发现,在有壁柜的房间里,我紧紧搂着奥尔罕。谢夫盖也加入了我们,他们两个推挤了一会儿,原以为他们俩又打了起来,结果我们全部滚到了地板上。我像爱抚小狗一样摸着他们,亲了亲他们的后脖和头发,把他们紧搂胸前,感觉他们的重量压在了我的乳房上。
  “啊哟,”我说,“你们的头发臭死了。明天你们跟哈莉叶去澡堂。”
  “我再也不要跟哈莉叶去澡堂了。”谢夫盖说。
  “你长得很大了吗?”我说。
  “妈妈,你为什么要穿那件漂亮的紫色衬衣?”谢夫盖问。
  我走进里面的房间,脱下紫色上衣,换上平日穿的旧绿衬衣。换衣服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冷,微微发抖,但能感觉到我的皮肤灼烫,身体精力旺盛,充满活力。我本来在脸颊上涂了一点红粉,刚刚和孩子们滚来滚去时大概抹坏了,但我啐了一口,用手心把颊上的红晕抹匀。你们知道吗,我的亲戚,澡堂里我所见到的女人,以及所有看到我的人,都说我看起来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不像二十四岁、有两个小孩、年华已逝的少妇。别怀疑她们,千万相信她们,明白吗?不然我就不讲下去了。
  我对你们说话,你们可别惊讶。好多年来,我寻遍父亲书籍中的图画,寻找女人和佳丽的画像。她们确实存在,不过数量很少,仅零星散布,而且总是一脸害羞、腼腆,总是低着头,至多像在道歉似的互相凝视。她们从不曾像男人、士兵或君主那样昂着头、挺直身子看着世界。只有在草草绘制的廉价书本中,由于画家的不小心,有些女人的眼睛才不会看着地面或是画中的某样东西,也不会看着一杯酒或是看着恋人,而是直接朝向读者。我一直很好奇她们所看的那个读者究竟是谁。
  一想到那些两百年前帖木儿时代制作的书籍,一想到那些好奇的邪教徒们心甘情愿花费黄金买下并大老远运回自己国家的那些书,我就兴奋得发抖: 或许有一天,某个遥远国度的人们,也会听到我的故事。难道这不就是人们渴望自己被刻画在书页中的原因吗?难道不就是为了这种喜悦,才使苏丹与大臣们乐意提供一袋袋黄金,请人写下他们的历史?当感觉到这种喜悦时,我也想和那些美丽的女人一样,一只眼睛看着书中的世界,一只眼睛望向外面的世界,我也极想和你们这些天晓得从哪个遥远时空欣赏着我的人们说话。我是个迷人而聪明的女子,也很喜欢被你们欣赏。如果偶尔不小心撒了一两个小谎,也只是为了不让你们在我身上得出错误的结论。
  你们大概已经注意到,父亲非常疼爱我。在我之前他有三个儿子,但真主把他们一个个从身边带走,只留下了我这个女儿。父亲对我百般呵护,但我却没有嫁给一个他挑选的男人,而是嫁给了一位我遇见继而喜欢上的土耳其骑兵。如果留给父亲选择,我的丈夫将不仅是最伟大的学者、对绘画与艺术极具鉴赏力、有权有势,而且会像《古兰经》里富有贵族的代表卡伦一样富裕。这种男人,就算在父亲的书里也找不到半点踪影,真要是非这种男人不嫁,那我想必注定一辈子就呆在家里了。我丈夫的英俊众所周知,透过媒人的介绍,他找到机会,在我从澡堂回家的路上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的眼睛充满着爱的火焰,我立刻就爱上了他。他有一头黑发、白晳的皮肤、绿色的眼睛及强壮的臂膀: 不过他却像一个睡着了的小孩一样安静而无邪。尽管他在家中如女人般温柔而文静,但是,至少我自己能感觉到,他身上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血腥的气息,或许那是因为他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战场上杀人和掠夺战利品。起先父亲觉得他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士兵,所以不愿意把我嫁给他,我以死相逼,父亲才同意了。这个男人由于他在接连的战役中表现出过人的勇敢而获得了一块价值一万银币的领地,从此以后大家都很羡慕我们。
6.我,谢库瑞(3) 
  四年前,一场和萨法维的战役结束后,他没有随部队一块儿回来,一开始我并不担心。因为随着参加的战斗越来越多,他变得愈来愈精明老练,知道如何为自己制造机会,掠夺更好的战利品带回家,争取更大的领地,为自己的部队招募更多的士兵。有些目击者说,与部队分散后,他便带着自己的士兵逃入了山里。最初,我一直想着他就要回来了;然而两年后,我慢慢习惯了他不在身边。直到后来我才发觉,原来整个伊斯坦布尔有那么多的女人和我一样,丈夫出外打仗都失踪了,这时,我才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夜里,躺在我们的床上,我们这些女人只能紧紧搂着孩子一块儿哭。为了不让孩子们哭,我对他们说一些充满希望的谎言,比如某某人证明说他们的父亲在春天来临前就会回家。之后我的谎言由他们的嘴里说给别人听,再在别人的嘴里越说越走样,最后作为好消息又说回给我听时,我反而变成了第一个相信的人。
  原先我们与丈夫那温和善良、从没过过好日子的阿巴扎老父亲,以及那同样有着绿眼睛的弟弟一起,住在查社卡普一套租来的房子里。家中的顶梁柱我丈夫失踪后,我们便陷入困境。我公公原本是做镜子的,但大儿子从军赚钱后便中断了,如今这么大岁数又重操旧业。哈桑,丈夫的单身汉弟弟,在海关工作,随着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多,开始计划争夺“一家之主”的地位。某个冬天,因为害怕付不出房租,他们匆匆忙忙把负责家务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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