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奇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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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奇谭集-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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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次笑道:“对了,我有可能听到过您的名字吗?”
    “您看文学杂志吗?”
    她轻微然而果断地摇头。
    “那么,我想不会。因为在世间完全是无名鼠辈。”淳平说。
    “入选过芥川奖提名吗?”
    “五年间四回。”
    “但没得到?”
    他只是微笑不语。她也没有征得同意,径自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啜了一口杯里剩的鸡尾酒。
    “那有什么。奖那玩意儿说到底不就是圈内人的动作么!”她说。
    “实际得到之人如果这么明确说的话,恐怕还有说服力。”
    她报出了自己的姓名;贵理惠。
    “有点像弥撒曲的一节。”淳平说。
    看上去,她修养好像比淳平高出两三厘米,头发剪得很短,肤色晒得甚是完美,脑形无可挑剔。穿一件浅绿色麻质外套,一条及膝长的喇叭裙。嘴唇丰满,每当说完什么就一松一收的。因此,大凡有关她的东西看起来都奇异地栩栩如生、清新亮丽。宽额头,想事的时候横向聚起三条皱纹,想毕皱纹倏一下子消失。
    淳平发觉自己被她吸引住了。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漫然而又执拗地撩拨着他的心。得到肾上腺素的心脏奏出低音,像在悄悄输送信号。淳平突然感到口喝,向从身旁经过的男服务生要了法国矿泉水。这个女人对自己是有意义的对象吗?他一如往常地思考起来。莫非是所剩两人中的一人、第二个好球?该放还是该击打呢?
    “从小想当作家?”贵理惠问。
    “是啊。或者不如说没想过当其他什么,想不出别的选项。”
    “总之梦想成真啰?”
    “怎么说好呢,我是想成为优秀作家的,”淳平摊开双手,比划出三十厘米左右的空间,“但到那里有相当长的距离。”
    “任何人都有出发点。来日方长对吧?不可能刚开始就得到完美东西。”她说,“你今年多大?”
    于是两人互报了年龄。看样子她对自己年长这点丝毫不以为意。淳平也不介意。总的说来,较之年轻姑娘,他更喜欢成熟女性,而且多数情况下,分手的时候对方年长也更好办些。
    “做什么工作?”淳平问。
    贵理惠嘴唇闭成一条线,这才现出认真的神情:“那么,我像是做什么工作的?”
    淳平摇晃酒杯,让红葡萄酒转了一圈。“提示呢?”
    “无提示。怕是很难吧?不过,观察、判断是你的工作对吧?”
    “那不对。观察、观察、再观察,判断尽可能推后这才是小说家的正确做法。”
    “言之有理。”她说,“那观察、观察、再观察,再进行想像这同你的职业伦理不相抵触吧?”
    淳平扬起脸,重新细细观察对方的脸,力图读取上面浮现的秘密信号。她直直地凝视淳平的眼睛,他也直直地凝视对方的眼睛。
    “不过是没有根据的想像罢了怕是从事某种专业性工作吧?”稍后他这样说道,“就是说,并非任何人都能胜任的、需要特殊技能的工作。”
    “一语中的啊!的确并非任何人都能胜任的、一如所言。不过,再具体限定一下可好?”
    “音乐方面?”
    “NO。”
    “服装设计?”
    “网球选手?”
    “NO。”
    淳平摇头:“晒得相当可观,体形双紧绷绷的,胳膊上有肌肉,应该常做野外运动才是。但不像是从事室外劳动的,感觉上。”
    贵理惠挽起外套袖,把裸露的双臂放在吧台上,翻来覆去地检查。
    “进展绝对理想。”
    “但不能提供正确答案。”
    “保有小小的秘密是很重要的。”贵理惠说,“我不想剥夺你观察想像这一职业快乐。。。。。。不过么, 给你个提示:我也和你一样。”
    “就是说,我是把很久很久以前、人小就想干的事情作为职业的,就像你那样。到达这一步的路程倒是决不平坦。”
    “那就好!”淳平说,“这点极为重要。职业这东西应该是爱的行为,而不像是权宜性的婚姻。”
    “爱的行为。”贵理惠心悦诚服,“好精妙的比喻啊!”
    “对了,我想我听到过你的名字,嗯?”淳平试探道。
    她摇头道:“我想不可能。在社会上又不怎么出名。”
    “任何人都有出发点。”
    “完全正确。”贵理惠笑了,随后严肃起来,“不过我的情况和你不同,客观上一开始就需要完美,不允许失败。完美,或者零,没有中间。也没有返工。”
    “这也是个提示。”
    “或许。”
    男服务生擎着香槟盘转来,她拿起两杯,递给淳平一杯,提议干杯。
    “为了共同的专业性职业。”淳平说。
    随即两人碰了碰杯口,杯口发出清脆的、含有秘密韵味的声响。
    “你可结婚了?”
    淳平摇头。
    “彼此彼此。”贵理惠说。

    那天夜里,她在淳平房间住下了。喝罢餐馆给的礼品葡萄酒,做爱,睡了。翌日十点多淳平醒过来时,她已不见了,只有旁边枕头上的一个凹窝呈残缺记忆的形状遗留下来,枕边留了一个纸条:“有工作要做,走了。若有那个意思,请联系。”上面有手机号码。
    他用那个号码打去电话,两人在星期六晚间幽会。在餐馆吃饭,喝少量葡萄酒,在淳平房间做爱,一起睡了。到了早上,她又像上次那样消失不见。虽是星期日,她也同样留下“有工作要做,消失了”这样简洁的字条。淳平仍然不清楚贵理惠做怎样的工作,但从事一大早就开始的工作这点则可以肯定,而且她至少有时候星期日也工作。
    两人话题很多。贵理惠头脑聪明,善于表达,话题也多。比较说来,她更喜欢看小说以外的书传记、历史、心理学,喜欢看那些为一般读者写的科学书籍,那些领域的知识渊博得令人吃惊。一次,淳平为她对预制件房屋的历史拥有那么精密的知识感到惊讶。预制件房屋?莫非你做同建筑有关的工作?NO,她回答。“无论什么,总之我对非常实际的事情感兴趣,如此而已。”她接着说道。
    可是,她看了淳平出版的两本短篇小说集后,说非常精彩,远比预想的有趣。
    “其实我暗暗担心来着,”她说,“如果读了你的书觉得毫无意思,那可如何是好,那该怎么说呢?好在是多余的担心,看得非常愉快。”
    “那就好。”淳平放下心来。在他按她的要求把自己的书递过去时,他也同样忐忑不安。
    “不是奉承你,”贵理惠说,“我认为你具备特殊的素质,具备优秀作家需要的什么。气氛虽然平静,但有几篇写得特别生动,文字也美,尤其平衡感非常好。说实话,无论对什么我都首先注意平衡,音乐也好,小说也好,绘画也好。碰上有欠平衡的作品和演奏就是说碰上质量不大好的未完成的东西感觉会变得很糟,就像晕般晕车似的。我不去听音乐会,几乎不看小说,估计就是因为这个。”
    “讨厌碰上平衡感差的东西?”
    “是的。”
    “为了回避这种风险而不看小说不听音乐会?”
    “正是。”
    “在我听来见解相当偏颇。”
    “天平座嘛!对不平衡的事物无论如何也也无法忍受。说无法忍受也好 ,或者。。。。。。”她就此缄口,寻找贴切的词语,但未能找到,于是发出暂定性的叹息。“这且不说。依我的印象,你迟早会写出更长更宏大的小说,从而成为更有分量的作家,我觉得。这或许得多少花些时间。”
    “我本来就是短篇小说作家,长篇写不来。”淳平以干涩的语声说。
    “就算那样。”她说。
    淳平再未表示什么意见,只是默默倾听空调的风声。事实上,过去他曾向长篇小说挑战了几次,然而次次半途而废。无论如何也无法长时间保持写故事所需要的高度注意力。刚下笔时觉得似乎可以写出漂亮东西,行文生机勃勃,前景如在目前,情节自然喷涌,但随着故事的进展,那种气势和光芒开始一点点地抢劫,眼睁睁地看着它失去。水流越来越细,很快像蒸汽机车一样减速停下,最后彻底消失。
    两人躺在床上。季节是秋天。长时间融洽的做爱结束后,两人都赤身裸体,贵理惠把肩缩到淳平怀中。床旁桌子上放两个葡萄酒杯。
    “跟你说,”贵理惠开口了。
    “嗯?”
    “你么,另有非常喜欢的女人吧?或者说是怎么也忘不掉的人。”
    “有。”他承认,“看得出?”
    “那还用说!”她说,“女人这东西,那方面格外敏感。”
    “我倒认为并非所有女人都敏感。”
    “我也没说所有女人。”
    “也倒是。”
    “可是不能和那个人交往?”
    “有类似具体情由的东西。”
    “情由消失的可能性完全没有?”
    淳平短促地断然摇头:“没有。”
    “相当深入的情由吗?”
    “深不深入我不知道,反正情由就是情由。”
    贵理惠呷了一口葡萄酒。
    “我没有那样的人。”她自言自语地说,“并且非常喜欢你。一颗心被强烈吸引,两人这么在一起,心情能变得十分幸福和踏实。不过没有和你成家的念头。怎么样,可放心了?”
    淳平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他没有回答贵理惠的问话,岔开问道:“那是为何?”
    “你是问为何我没有和你成家的念头?”
    “嗯。”
    “介意?”
    “多少。”
    “和一个人结成日常性的深入关系,这在我做不到。不但和你,和谁都一样。”她说,“我打算把精力百分之百集中在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上。如果和谁一起进入日常生活,或感情深深陷在对方身上,就有可能做不成了。所以,现在这样即可。”
    淳平就此想了想说:“就是说不希望心被扰乱?”
    “是的。”
    “心被扰乱,就要失去平衡,可能给你的职业带来严重障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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