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奇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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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奇谭集-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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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修长的五指温柔地久久抚摸她的头发,这使她一点点平静下来。当他发觉她的右耳有一颗黑痣时,他感到一种窒息的怀念之情年长两岁的姐姐在差不多同一位置也长着一颗差不多的同样大小的黑痣。小时候,他常常趁姐姐睡着时开玩笑地想用手指把黑痣搓下来,姐姐每次醒来都发脾气。
    “不过,遇见你,使我这一星期每天都过得兴奋不已。”她说,“这样的心情,实在是久违了。就好像回到十几岁,开心得很。所以也够了。还去了美容院,临时减了肥,买了意大利新内衣。。。。。。”
    “好像破费了不少啊!”他笑道。
    “可那些对于现在的我大概是必要的。”
    “那些?”
    “就是说要改变一下自己的心情。”
    “例如买意大利性感内衣?”
    她脸红到耳根:“不是性感,根本谈不上,只是非常漂亮罢了。”
    他微微笑着注视对方的眼睛,表示自己是为缓和气氛才说这句无谓的玩笑。她也心领神会,同样微笑。两人相互注视眼睛,注视了好一会儿。
    之后,他掏出手帕擦去她的眼泪。女子起身,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重新化了一下妆。
    
    “后天要去城里一家医院复查乳腺癌。”她把车停进购物街停车场,按下手闸,“定期检查的X光照片上出现了可疑阴影,叫我去检查一下。如果真是癌,恐怕得马上住院做手术。今天成了这样子,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就是说。。。。。。”
    沉默少顷。之后她左右摇晃了几下脖子,缓慢,然而有力。
    “自己也不明白。”
    调音师测试了好一会儿她沉默的深度。侧起耳朵,力图听取沉默中微妙的音响。
    “星期二整个上午我基本待在这里。”他说,“大事做不来,但陪你说说话我想是做得到的,如果我这样的人也可以的话。”
    “跟谁也没说起,哪怕是丈夫。”
    他的手放在她位于手闸上的手上。
    “非常害怕,”她说,“时不时什么都思考不成。”
    旁边车位上停了一辆面包车,一对神情不悦的中年夫妇从车上下来。说话声听到了,两人似乎在相互指责,为了鸡毛蒜皮的什么事。他们离去后,沉默再度降临。她闭起眼睛。
    “虽然我没资格高谈阔论,”他说,“不过,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我问题紧紧抓住某条规则。”
    “规则?”
    “有形的东西和无形的东西假如必须选其中一个,那么就选无形的!这是我的规则。碰壁的时候我问题遵循这一规则。长远看来,我想所产生的结果是好的,哪怕当时难以忍受。”
    “这规则是你自己定的?”
    “不错。”他对着“标致”的仪表盘说,“作为经验之谈。”
    “有形的东西和无形的东西假如必须选其中一个,那么就选无形的!”她复述道。
    “正是。”
    她想了一阵子。“即使你那么说,现在的我也还是不在明白。到底什么有形、什么无形呢?”
    “或许。不过,那难免是要在哪里作出选择的。”
    “你觉察的出?”
    他静静点头:“像我这样的老牌同性恋者,是有各种各样特殊能力的。”
    她笑了:“谢谢!”
    接下去又是一阵沉默。但没了刚才的沉默那种令人窒息的密度。
    “再见!”她说,“这个那个实在谢谢了。能遇到你和你交谈,真是幸运。好像多少上来一点儿勇气。”
    他笑吟吟地和她握手:“多保重!”
    他站在那里,目送她的蓝色“标致”离去。最后他朝车镜挥一下手,向自己的本田缓步走去。

    下星期二下雨,女子没在咖啡屋出现。他在那里默默看书看到一点,转身离开。
    调音师那天没去健身房,因为没心绪活动身体。午饭也没吃,直接返回住处。他怅怅地坐在沙发上听鲁宾斯坦演奏的肖邦的叙事曲集。感触在指尖复苏,耳垂黑痣的形状历历在目。即使她的面庞和“标致”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之后,那颗黑痣的形状也清晰留了下来。无论睁眼闭眼,那小小的黑点都浮现在那里,如打错的标点符号悄然而又持续地摇撼着他的心。
    下午过了两点半的时候,他决定往姐姐家打个电话。距和姐姐最后一次说话已过去了许多年月。究竟过去了多少年呢?十年?两人的关系便是疏远到这个程度。姐姐的婚事出现麻烦时,在亢奋状态下互相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是一个原因,姐姐结婚的对象不合他心意又是一个原因。那个男人是个傲慢的俗物,将他的性倾向视为无可救药的传染病。除却万不得已的场合,他概不想进入对方百米范围内。
    犹豫了几次,他拿起听筒,终于把号码按到最后。电话响了十多回,他无奈地却又半是释然地刚要放下听筒,姐姐接起。令人怀念的语声。知道是他,听筒另一头一瞬间深深沉默下来。
    “怎么又打电话过来了?”姐姐以缺乏起伏的语调说。
    “不明白。”他坦率地说,“只是觉得还是打个电话为好放不下姐姐。”
    再度沉默。久久的沉默。他想大概姐姐仍在生自己的气。
    “没什么事,你只要还好就行了。”
    “等等!”姐姐说。从声音听来,姐姐是在听筒前吞声哭泣。“对不起,能等一下?”
    又一阵子沉默。这时间里他一直耳贴听筒。一无所闻,一无所感。接下去,姐姐说道:“今天住下可有时间?”
    “有的,闲着。”
    “这就过去不要紧?”
    “不要紧。去车站接你。”
    一小时后,他在站前找到姐姐,拉回自己住的公寓房间。阔别十年,姐姐和弟弟都不能不承认对方身上增加了十岁。岁月这东西总是要按时带走它要带走的部分。而且对方的形象也是反映自身变化的镜子。姐姐依然偏瘦,体形不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五岁。但不难看出,她脸颊的凹陷里与往昔不同的疲惫感,令人难忘的黑色眸子也比以前少了润泽。他也一样,虽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任何人都可一眼看出发际多少后退了。在车上两人不无客气地聊着家常话:工作怎样?孩子可好?以及共同熟人的消息、父母的健康状况。
    进入房间,他在厨房烧水。
    “还弹钢琴呢?”她看见客厅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问道。
    “出于兴趣。只弹简单的。有难度的,手指怎么也忙不过来。”
    姐姐打开琴盖,手指放在用得褪色的键盘上。“还以为你迟早会出名,作为音乐会上的钢琴手。”
    “音乐世界那地方,是神童的墓地。”他一边磨咖啡豆一边说,“当然对于我也是非常遗憾的事,放弃当钢琴手。觉得那以前堆积起来的一切都白费劲了,甚至想:一下子消失到哪里去了。但无论怎么想,我的耳朵都比我的手出色得多。手比我灵巧的家伙相当不少,可是没有哪个家伙比我的耳朵灵敏。上大学后不久我就觉察到了这点,并且这样想道:与其当二流钢琴手,不如当一流调音师对自己有好处。”
    他从电冰箱里取出喝咖啡用的牛奶,倒进小瓷壶。
    “说来不可思议,专门学调音之后,弹琴反倒有趣起来。从小就拼死拼活练钢琴,在不断练习当中取得进步自有其乐趣,但不曾觉得弹钢琴有趣,哪怕一次。我仅仅是为了克服难点而弹钢琴,为了不弹错,为了手指不乱套,为了让人佩服。而放弃当钢琴手之后,我终于领会了什么,那类似演奏音乐的乐趣,心想音乐这东西真是美妙,感觉上简直就像从肩上卸掉了沉重的担子,虽然在担负的时间里,我自己并没有察觉担负着那样的东西。”
    “这种话,你可是一次都没说起过。”
    “没说?”
    姐姐默默摇头。
    或许,他想,有可能没说过,至少没这样说过。
    “觉察到自己是同性恋者的时候也同样,”他继续道,“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几点疑问因此迎刃而解:原来是这样!心里畅快了许多,就像模模糊糊的景致豁然开朗。放弃将来当钢琴手和自己是同性恋者,周围的人也许对此感到失望,可有一点希望你明白:我是因此才好歹找回原来的自己的,找回原原本本的自己本身。”
    他把咖啡杯放在坐在沙发上的姐姐面前,自己也拿着杯子在姐姐旁边坐下。
    “也许我该更多一些理解你,”姐姐说,“但在那之前,你恐怕应该更详细些向我们解释各种情由才是。对我们开怀畅谈,或者你当时考虑的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解释,”他打断姐姐,“觉得不一一解释你们也会明白,尤其是姐姐。”
    姐姐无语。
    他说:“至于周围人的心情等等,那时候的我根本考虑不来,压根儿没有考虑的时间。”
    想起当时,他语声有些发颤,像要哭出来。但他设法控制住了,继续说下去。
    “短时间里我的人生风云突变。我好容易才抓住了什么,没被甩离那里。我怕得很,怕得不得了。那种时候我没办法向别人做什么解释,觉得自己好像要从世界上滑落下去。所以我只是希望别人来理解,希望有人紧紧搂抱自己,不要什么道理什么解释,统统不要。可是没有一个人。。。。。。”
    姐姐双手后脸,双肩颤抖,开始吞声哭泣,他把手轻轻放在姐姐肩上。
    “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说着,他把牛奶放在咖啡里,用咖啡匙来回搅拌,慢慢喝着平复自己的心情。“用不着哭,我也不好。”
    “嗳,怎么今天打来电话?”姐姐扬起脸,直直地盯视他的脸。
    “今天?”
    “我是说十多年没说话了,为什么偏偏今天。。。。。。”
    “发生了一件小事,让我想到了姐姐,心想姐姐怎么样了呢。想听听声音,没别的。”
    “不是因为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
    姐姐的语声带有特殊的意味,他紧张起来。“没有,没从谁那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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