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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赤仿佛半休眠的哈纳莱伊小镇前行不远,就是儿子遭遇鲨鱼的冲浪地点。她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在沙滩上坐下,眼望五六个冲浪手骑在浪头上的光景。他们手抓冲浪板在海湾上浮游,每当强有力的浪头打过来便抓住它,通过助跑站在板上,乘浪来到海岸近处,等浪头低落下去他们便失去平衡落进水中。然后,他们收回冲浪板,再次双手划进,钻过海浪返回海湾,如此周而复始。 幸有些费解,这些人莫非不害怕鲨鱼?或者没有听说我的儿子几天前在同一地点被鲨鱼咬死?
幸坐在海滩上,半看不看地把这光景看了一个来小时。任何有轮廓的事情她都无从考虑。具有重量的过去一下子在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将来又位于极其遥远和黑暗的地方。任何地方的时态同此时的她都几乎没有关联。她只管坐在现在这一不断移行的时间性之中,只管机械性地以眼睛追逐波浪和冲浪手们单调而反复地勾勒出的风景。她忽然心想:当下的自己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之后,她去了儿子住过的旅馆。冲浪手们投宿的小旅馆,脏兮兮的,有个荒芜的院子,两个半裸的长头发白人坐在帆布椅上喝啤酒,几只绿色的ROLLINGROCK酒瓶倒在脚前的杂草丛中,一个金发一个黑发,但除了这点,两人脸形相同体形相近,胳膊上都有时髦的刺青,身上隐隐发出大麻味儿,还有狗屎味混在里面。幸走近时,两人以警惕的目光看她。
“住在这家旅馆的我儿子三天前给鲨鱼咬死了。”幸解释说。
两人对视了一下。“那,可是TEKASHI?”
“是的,是TEKASHI。”
“蛮酷的小子,”金发说,“可怜啊!”
“那天早上,呃,有很多海龟进入海湾,”黑发以弛缓的语调介绍道,“鲨鱼追海龟追了过来。啊,平时那些家伙是不咬冲浪手的。我们跟鲨鱼相处得相当不错。可是。。。。。。唔,怎么说呢,鲨鱼也是什么样的都有。”
“我是来会旅馆费的,”她说,“想必还没支付完。”
金发皱起眉头,把啤酒瓶往天上晃了几晃:“跟你说,阿姨,你不不在清楚,这里只留先付款的客人。毕竟是以穷冲浪手为对象的便宜旅馆,不可能有没付房费的客人。”
“阿姨,啊,不把TEKASHI的冲浪板带走?”黑发说,“给鲨鱼那家伙咬了,咔嗤咔嗤。。。。。。裂成两半。锹克。布留瓦牌那种旧家伙。警察没拿,噢,我想还在那里。”
幸摇头。没心思看那玩意儿。
“可怜啊!”金发重复一句,看样子想不起别的台词。
“蛮酷的小子啊!”黑发说,“够可以的,冲浪相当有两下子。呃,对了,前一天晚上也一起。。。。。。在这里喝龙舌兰酒来着。唔。”
幸最终在哈纳莱伊镇上住了一个星期。租的是看上去最像样的别墅,自己在那里做简单的饭菜。她必须在回日本前设法让自己振作起来。她买了烹椅、太阳鞋、帽子和防晒膏,天天坐在沙滩上打量冲浪手。考爱岛北肖尔的秋日天气很不稳定,一天下几次雨,且是倾盆大雨。下雨她就钻进车里看雨,雨停了又到沙滩看海。
自那以来,幸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就来哈纳莱伊。在儿子忌日稍前一点赶来,大约住三个星期。来了,每天都带上塑料椅去海边观看冲浪手们的身姿。此外基本不做什么,只是整日坐在海边。这已持续了十多年。住同一别墅的同一房间,在同一餐馆独自看书吃饭。如此年复一年按部就班的重复时间里,也有几个可以亲切聊天的对象。镇子小,现在仍有许多人刻幸的模样,她作为儿子在附近被鲨鱼咬死的日本母亲而为大家所熟悉。
那天,她去利胡埃机场更换车况不佳的租用小汽车,回来路上在一个叫卡帕亚的镇上发现了两个搭便车(或徒步)旅行的日本小伙子。他们肩挎大大的运动包,站在“奥野家许餐馆”前面,不抱希望地朝汽车竖起大拇指,一个瘦瘦高高,一个敦敦实实,两个都把头发染成褐色,长发披肩,一件皱皱巴巴的T恤,一条松松垮垮的短裤,加一双拖鞋。幸径直开了过去,开了一会儿又转念掉头回来。
“去哪里?”她打开车窗用日语问。
“啊,会讲日语!”瘦瘦高高说。
“那自然,日本人嘛。”幸应道,“去哪里?”
“一个叫哈纳莱伊的地方。。。。。。”瘦瘦高高回答。
“还不坐上?正好回那里。”
“帮大忙了!”敦敦实实说。
他们把东西塞进后车厢,然后准备一齐坐进“道奇”的后排座。
“喂喂,两个都坐在后面可不好办,”幸说,“又不是出租车(日本的出租车前排不能载客),一个到前面来。这是礼节!”
于是瘦瘦高高战战兢兢地坐在副驾驶席上。
“这、这车是什么牌子呢?”瘦瘦高高好歹把长腿弯起来问道。
“道奇,克莱斯勒生产的。”
“哦,美国也有这么憋屈的车!我家姐姐开的是‘皇冠’,那个反倒宽敞。”
“美国人也不全都开凯迪拉克的哟!”
“不过太小了!”
“不满意就下去好了!”幸说。
“不不,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糟糕!只是说小、让人吃惊地小。原以为美国车全都宽宽大大来着。”
“那,去哈纳莱伊干什么?”幸边开车边说。
“算是冲浪吧。”瘦瘦高高回答。
“冲浪板呢?”
“打算在当地想办法。”敦敦实实说。
“懒得特意从日本带来,再说,听人说可以买到便宜的二手贷。”瘦瘦高高接道。
“嗳,阿姨您也是来这里旅行的?”敦敦实实问。
“是啊。”
“一个人?”
“是的。”幸淡淡地应道。
“不会是传说中的冲浪手吧?”
“那怎么可能呢!”幸大为惊诧,“不过,你们两在哈纳莱伊住的地方可预订了?”
“没有,到了总有办法可想吧。”瘦瘦高高答道。
“不行的话露宿沙滩也没关系,”敦敦实实说,“我们又没什么钱。”
幸摇头道:“这个季节的北肖尔,夜里冷得不得了,在屋子里都要穿毛衣。露宿嘛,首先身体就报销了。”
“不是说夏威夷终年如夏吗?”瘦瘦高高问。
“夏威夷完全位于北半球,四季一个也不少。夏天热,冬天也够冷。”
“那么说,得在哪里找个有屋顶的地方住啰!”敦敦实实说。
“我说阿姨,能介绍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瘦瘦高高说,“我俩几乎讲不了英语。”
“听说夏威夷哪里都通行日语,可来到一看,根本不通。”敦敦实实接道。
“还不理所当然!”幸惊讶地说,“通日语的,只限于瓦胡岛,而且只是情基基(夏威夷的海滩,著名的观光疗养地。)的一部分。因为是本人来路易。威登(法国生产的名牌旅行包、手袋等。)啦夏奈尔(法国生产的名牌香水。)啦高档贷,所以那边特意找了会讲日语的店员,或者凯悦、喜来登什么的也有。出了这些地方,只通英语,毕竟是美国。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来夏威夷了?”
“啊,是不知道。我家老妈说夏威夷哪里都通行日语。”
“得得!”幸发出感叹。
“对了,旅馆最好找便宜的,”敦敦实实说,“我俩没钱,真的。”
“哈纳莱伊最便宜的旅馆么,初来乍到最好别住。”幸说,“不在安全。”
“怎么个不安全?”瘦瘦高高问。
“主要是毒品,”幸说,“冲浪手里也有行为不端的,大麻倒也罢了,若是冰毒可就麻烦透了。”
“冰毒是什么?”瘦瘦高高问。
“像你俩这样一无所知的傻瓜蛋,正好给那伙人骗到手里。”幸说,“冰毒嘛,是在夏威夷蔓延的一种烈性毒品。我也不大清楚,像是兴奋剂的结晶体。便宜、方便,心荡神迷,但用上一回,往下只有等死。”
“不得了!”瘦瘦高高说。
“那,大麻之类不要紧的?”敦敦实实问。
“要紧不要紧不晓得,但大麻不至于死人。”幸说,“吸毒肯定让人死去,但大麻绝对死不了,只是变得傻点罢了。若是你们两个,我想不会和现在有什么两样。”
“说得真够狠的。”敦敦实实应道。
“阿姨,您怕是团块的吧?”
“团块是什么?”
“团块一代(日本战后出生高峰时期出生的一代人。)。”
“哪一代也不是,我只作为我活着,最好别简单归类。”
“喏喏,瞧这语气,到底是团块的嘛!”敦敦实实说,“动不动就来脾气,和我老妈一模一样。”
“跟你说清楚,我可不愿意和你那未必地道的老妈归为一类。”幸应道,“反正在哈纳莱伊尽可能住正规的地方为好,这样安全。杀人那样的事也不是没有。”
“这里不是和平天国啊!”敦敦实实说。
“啊,已经不是埃尔维斯的时代了。”幸说。
“我倒是不大知道,埃尔维斯。科斯坦尔(英国歌手(Elvis Costello)。1954年出生。)怕是半大老头了吧?”瘦瘦高高接道。
往下一段时间幸再没说什么,默默驱车前行。
幸托自己所住别墅的经理为两人找了房间。因是她介绍的,按星期计算的房租得心低了许多。尽管这样,还是不符合两人的预算。
“不成啊,我们没那么多钱。”瘦瘦高高说。
“钱紧绷绷的。”敦敦实实说。
“不过,应急用的钱总是有的吧?”幸问。
瘦瘦高高为难地搔着耳垂:“唔,餐者俱乐部(Diners Club International,日本以海外旅行者为对象发行可透支信用卡的俱乐部。)的家庭会员卡倒是带着,可父亲再三叮嘱只能在真正紧急时使用,说一旦用开头就收不住了。不用在紧急时候,回日本要挨骂的。”
“傻瓜蛋,”幸说,“现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