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奇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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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奇谭集-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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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不好意思。。。。。。”女子说。
    我同样没表示意见,把便笺拉到手边,为测试铅笔而在最上端写下今天的日期和对方姓名。
    “东京如今差不多不跑有轨电车了,全部被公共汽车取代。不过,仍有少部分保留下来,感觉上好像是一种纪念品。公公就是被它压死的。”说到这里,她发出无声的叹息,“三年前的十月一日夜里,下好大好大的雨。”
    我用铅笔在便笺上简单记录信息:公公,三年前,都电,大雨,10。1,夜。我写字只能一笔一划,记录很花时间。
    “公公那时醉得相当厉害。否则不至于下大雨的夜晚睡在什么电车轨道上,我想。理所当然。”
    如此说完,女子又沉默一阵子,嘴唇闭成一条直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大概希望我赞同。
    “理所当然。”我说,“醉得相当厉害对吧?”
    “好像醉得人事不省。”
    “您公公经常那样?”
    “您是说动不动就喝得大醉、醉得人事不省?”
    我点头。
    “的确不时醉得相当厉害,”女子承认,“但并非动不动,而且都没醉到在电车轨道上睡过去的程度。”
    究竟醉到什么程度才能使人在电车轨道上睡过去,我一进很难判断。是程度问题呢?还是质的问题呢?抑或方向性问题呢?
    “就是说,就算有时喝得大醉,一般也不至于烂醉如泥啰?”我问。
    “我是那样理解的。”女子回答。
    “恕我冒昧,多大年龄?”
    “是问我多大年龄么?”
    “是的,”我说,“当然,如果不愿意回答的话,不回答也无妨。”
    女子手碰鼻子,用食指摩挲一下鼻梁。挺拔的漂亮鼻子。没准在不很久远的过去做过鼻子整形手术。我曾和一个同样有此嗜好的女子交往过一段时间。她也做了鼻子整形手术,思考什么的时候同样常用食指摩挲鼻梁,仿佛在确认新鼻子是否还好端端地位于那里。因此,每当瞧见这一动作,我就陷入轻度**(法语,没见过的场景、事物仿佛见过的错觉,既视感)之中。oral sex(口交)也与此有很大关联。
    “没什么必要隐瞒,”女子说,“三十五岁了。”
    “您仅仅去世时多大年纪呢?”
    “六十八岁。”
    “您公公是从事什么的?工作?”
    “僧侣。”
    “僧侣。。。。。。是佛教的和尚吗?”
    “是的,佛教僧侣,净土宗。在丰岛区当寺院住持。”
    “那怕是打击不小吧?”我问。
    “指公公大醉被有轨电车压死?”
    “是的。”
    “当然是打击,尤其对丈夫。”女子说。
    我用铅笔在便笺上写道:“68岁,僧侣,净土宗。”
    女子坐在双人座沙发一端。我坐在写字台前转椅上。我们之间有三米左右距离。也穿一套棱角分明的艾蒿色套裙,长筒袜包裹的双腿优美动人,黑高跟鞋也十分谐调,后跟尖得全然致命凶器。
    “那么,”我说,“您的委托是关于您丈夫的已故父亲啰?”
    “不,那不是的。”说着,女子像再度确认否定形似的轻轻而坚定地摇头,“关于我丈夫的。”
    “您丈夫也是和尚?”
    “不,丈夫在Merrill Lynch(日本的大型综合金融服务公司)工作。”
    “证券公司?”
    “正是。”女子回答,声音略带几分焦躁,仿佛说哪里会有不是证券公司的Merrill Lynch呢。“就是所谓经纪人。”
    我确认铅笔尖的磨损情况,一言不发,等待下文。
    “丈夫是独生子,但较之佛教,他对证券交易更具有强烈的兴趣,所以没有接替父亲当住持。”
理所当然吧她以似乎是询问我的目光看着我。但我对佛教和证券交易都没有多大兴趣,没有陈述感想,仅仅在脸上浮现出中立的表情,表示自己正听着呢。
    “公公去世后,婆婆搬到我们居住的品川区的一座公寓,住在同一座公寓的不同单元。我们夫妇住26楼,婆婆住24楼,一个人生活。以前和公公两人住在寺院里,因总寺院另派一位住持来接替,她就扔到了这边。婆婆现在六十三岁。顺便说一句,丈夫四十岁。如果平安无事,下个月四十一岁。”
    婆婆,24楼,63岁,Merrill Lynch;26楼,品川区我在便笺上写道。女子耐住性子等我写完这许多。
    “公公死后,婆婆像是得了焦虑性神经症,下雨时症状更厉害。大概因为公公是雨夜去世的关系吧,这方面不太清楚。”
    我轻轻点头。
    “症状厉害时,脑袋里就好像什么地方螺丝松动了,于是打电话过来。电话一来,我或丈夫就下两层楼到婆婆房里照料。说安抚也好,说劝服也好。。。。。。丈夫在就丈夫去,丈夫不在就我去。”
    她停下等我的反应。我默然。
    “婆婆不是坏人,我决不是对婆婆的为人持否定性意见,只是说她神经过敏,年深日久习惯了信赖一个人。这类情况您大致可以理解吧?”
    “我想可以理解。”我说。
    她迅速改变架腿姿势,等待我把什么记在便笺上,但这次我什么也没记。
    “电话打来时是星期日上午十点。那天雨也下得相当大,就是上一个、上上一个星期日。今天是星期三,呃,距今天十来天了。”
    我瞥一眼台历:“是九月三日那个星期日吧?”
    “是的,记得是三号。那天上午十点婆婆打来电话。”说着女子回想似的闭起眼睛。若是希区柯克的电影,正是镜头一晃开始回忆场面的时候。但这不是电影,当然没有回忆场面开始。片刻,她睁开眼睛,接着说下去:“丈夫接起电话。那天原定去打高尔夫球,但天没亮就下雨了,没去成,在家待着。假如那天是晴天,应该不至于招致这种事态当然一切都是就结果而言。”
    我在便笺记下:9。3,高尔夫,雨,在家,母亲…》电话。
    “婆婆对丈夫说喘不过气,头晕,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来。于是丈夫胡子都没刮,只换了衣服就赶去隔一层楼的母亲房间。估计花不多少时间,临出房间时还告诉我准备早餐来着。”
    “您丈夫是怎样一身打扮?”我这样问道。
    她再次轻搔一下鼻子:半袖运动衫,粗布裤。运动衫是深灰色,裤子是奶油色。两件好像都是通过J。crow(日本的男性专用时装和美容健康商品邮购网页)邮购的。丈夫近视,总戴着眼镜,金边阿尔玛的。鞋是NEWBALANCE。没穿袜子。”
    我把这信息详细记在便笺上。
    “身高和体重您想知道么?”
    “知道了有帮助。”我说。
    “身高一米七三,体重七十二公斤左右。婚前只有六十二公斤的,十年之间多少加了些脂肪。”
    这个我也记下了。而后确认铅笔尖度,换了一支新的,并让手指适应新铅笔。
    “接着说可以么?”女子问。
    “请,请继续。”我说。
    女子换条腿架起来说:“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准备烙薄饼星期日早上总做薄饼。不去打高尔夫的星期日总是吃满满一肚子薄饼。丈夫喜欢薄饼,还要加上烤得‘咔嚓咔嚓’硬的火腿肉。”
    我心想难怪体重增加了十公斤,当然没说出口。
    “二十五分钟后丈夫打来电话,说母亲状态已大体稳定,这就上楼梯回去,赶快准备早餐,马上吃,肚子饿了。听他这么一说,我当即给平底锅加温,开始烙薄饼。火腿也炒了,枫树蜜也热了。薄饼这东西绝对不是做工品种,关键取决于顺序和火候。可是左等右等丈夫硬是不回来。眼看着薄饼在盘子里变凉变硬,于是我往婆婆那里打电话,问丈夫是不是还在那里,婆婆说早就走了。”
    她看我的脸,我默默等待下文。女子用手把裙子膝部呈形而上形状的虚构性垃圾拍掉。
    “丈夫就此消失了,像烟一样。自那以来杳无音信。在连接24楼和26楼的楼梯中间,从我们面前消失了,无影无踪。”
    “当然向警察报警了?”
    “当然。”说着,女子略微放松了嘴唇,“因为下午一点都没返回,所以给警察打了电话。不过说实话,警察也没怎么认真搜索。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倒是来了,得知没有暴力犯罪迹象,顿时没了兴致,说如果等两三天还没回来,就去署里申请找人。看样子警察认为丈夫大概心血来潮一晃儿去了哪里,比如活得不耐烦啦,想躲到另一个地方去啦,等等。可您想想看,那根本讲不通的。丈夫没带钱夹没带驾驶证没带信用卡没带手表,完全空着两只手去母亲那里的,连胡子都没刮。何况打电话说这就回去,让我赶快烙饼来着。就要离家出走的人不可能打那样的电话,不是么?”
    “完全正确。”我表示同意,“不过去24楼时,您丈夫总是利用楼梯吗?”
    “丈夫概不使用电梯,讨厌电梯那东西,说关在那么狭小的地方受不了。”
    “那么住所何苦选在26层之高的高楼层呢?”
    “啊,26楼丈夫也常爬楼梯,好像上下楼梯不怎么费劲。腿脚因此变得结实,对减肥也有好处。不用说,往返相应花费时间。”
    薄饼,十公斤,楼梯,电梯我在便笺上写道。我在脑海中推出刚刚烙好的薄饼和爬楼男子的形象。
    女子说:“我们的情况大致就是那样。您能接受吗?”
    无需一一考虑,此案正合我意。我装出大致确认日程表并调整什么的样子。倘若求之不得似的一口答应下来,对方难免心中生疑,以为里面有什么名堂。
    “今天傍晚之前正好有空闲时间,”说着,我看了一眼手表:11时36分。“如果方便的话,把我领去府上可以么?我想亲眼看看您丈夫最后置身的现场。”
    “当然可以。”女子说。随后轻轻皱起眉头:“那么说您是接受了?”
    “准备接受。”
    “只是,我想我们还没谈费用。。。。。。”
    “无需费用。”
    “您说什么?”女子盯住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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